洛鳶歇息的營帳成了香餑餑。
一撥又一撥的人湧來,有來道賀的,有來攀關係的,也有純粹想湊近瞧瞧這位“射落北狄旗”的洛家千金。
青竹立在帳門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淺笑,身子卻半步不退。
“王夫人安好,洛姑娘比試耗神,暫不見客。”
“李小姐有心了,隻是洛姑娘已歇下,您的心意奴婢定會轉達。”
“趙公子請回吧,女眷帳區不便男子出入。”
“劉嬤嬤,您老也來了?真是折煞奴婢了,洛姑娘實在疲累,這會兒剛睡下……”
她聲音溫婉,禮數週全,又是秦王府露過臉的貼身大丫鬟。
有人麵露不快,卻也不敢造次,隻得悻悻離去。
待最後一波人走遠,青竹才掀簾退回帳內,長長舒了口氣。
“累死了……”
她抬眼看去,洛鳶正盤腿歪在榻上,慢悠悠啃著果子。
“姑娘!”
青竹又氣又急,
“您怎麼還坐在這兒?快好好躺下歇著,您拉弓時肩胛受了輕傷,還這般不當心!”
她頓了頓,語氣更重:
“您也是膽子太大,驚鴻弓何等力道,您竟也敢硬拉!”
洛鳶擺擺手,一點不在意:
“我心裡有數。”
其實,那人早就告訴過她:
大周弓力能比得上驚鴻弓的,恐怕隻有如今薛昀手裡那一把。
所以她纔會在演武場特意尋了機會,去試薛昀的弓。
不是莽撞。
是早有計較。
帳外又有腳步聲漸近。
沉穩,剋製,停在帳門前。
青竹與素娥對視一眼,正要去打發,被洛鳶叫住:
“無妨,是熟人。你們先出去吧。”
帳簾被人自外掀起。
洛塵目光掃過洛鳶隨意盤坐的姿態,將手中一隻小瓷瓶放在案上。
“禦賜的,化瘀止痛。一日三次,外敷。”
洛鳶啃了口果子,含糊應道:
“知道了。”
洛塵視線仍停在她肩上:
“傷得如何?”
“不礙事,歇幾日就好。”
“不礙事?”他聲音低了下去,“驚鴻弓非常人能開,你強拉三箭,肩胛筋肉必已受損。”
“真冇事,我自已有分寸。”
隱忍的怒意還是冇壓住,從他語氣中透了出來:
“分寸?你若真有分寸,便不會與哈丹賭那一局!”
“哈丹那人極度記仇,你今日當眾折辱他,他絕不會善罷甘休!你以為薛昀應付不來嗎?他堂堂鎮北將軍,眾目睽睽,北狄縱有再多算計,也不敢公然動他。可你……”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高了起來:
“你卻偏要去當那個活靶子!”
洛鳶慢慢放下手中的果子,語氣平靜:
“隻要能替他分散一些北狄的注意力,有何不可。”
洛塵胸口猛地一窒。
“有何不可?”
他盯著她的眼睛,許久才從齒間擠出聲音:
“你就這麼想替他擋刀?他薛昀是缺胳膊少腿,還是冇長腦子,需要你一個女子衝在前麵?為了他,把自已搭進去,值得嗎?”
“值得。”
她答得冇有半分猶豫。
洛塵胸口劇烈起伏,在狹小的帳內來回踱了幾步,倏地抬手,狠狠一拳捶在身旁的木柱上!
木柱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想把她拽過來,按在榻間,狠狠教訓一頓。
他閉上眼,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找回幾分理智。
“你與薛凜是何關係?”
否則,他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讓她不惜性命,這般去護一個人。
洛鳶眼睫顫了顫,偏過了頭。
搖搖欲墜的理智,在她長久的沉默裡徹底崩斷。
他猛然俯身,雙手重重撐在她身側,將她完全困在身下:
“說話。”
氣息灼熱,字字發狠:
“你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因為他,你才這樣護著薛昀,對嗎?”
“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認識薛凜?”
“是不是他教的你射箭?是不是他讓你來京城的?是不是因為他……你才一次又一次,護著薛昀?”
他等了許久,仍冇等到迴應。
半晌,他自嘲地低笑一聲:
“我問這些做什麼……你從來不肯對我說真話。”
洛鳶心頭莫名一揪,緩緩將臉轉回來。
四目相對。
她看見他眼眶通紅,那雙總是清冷疏離的眼裡,此刻映著破碎的痛色。
她咬著下唇,指尖猶豫一瞬,輕輕搭上他撐在榻沿的小臂。
“……薛凜是我師父。”
聲音低軟,帶著幾分罕有的討好:
“他救過我的命,教過我本事,也……給過我一個家。”
“冇有他,我活不到今日。”
指尖沿著他的手臂緩緩下滑,停在他緊繃的腕骨處,撒嬌似的蹭了蹭。
“晏之哥哥,我從未欺瞞於你。”
“被趕出寨子是真,來京城尋個夫婿是真,甚至一開始……想嫁薛昀,也是真。”
可你,是我冇算到的變數。
洛塵看著她示好的姿態,所有沸騰的怒意與妒忌像是被驟然澆了一捧涼水。
火氣還在,卻已燒不起來。
他依然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冇有退開,也冇有再逼近。
“所以,你護薛昀,是為了報薛凜的恩?”
“……算是吧。”
洛塵卻不太滿意這個回答。
他一把扣住她蹭在自已腕上的指尖。
握得很緊,掌心滾燙。
“你方纔說,”他嗓音啞得厲害,“想嫁薛昀……是真?”
洛鳶任由他攥著,輕輕“嗯”了一聲。
“那現在呢?”
他從齒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現在,還想嫁他嗎?”
洛鳶望著他,苦惱地蹙起眉。
她不想騙他。
薛昀確實仍是她眼下最理想的夫婿人選。
他可靠、正直,又有薛凜這層淵源,是她一開始就選好的路。
可若說出來,他定要生氣。
她不懂,為何他總要在這件事上如此較真。
她待他好,心裡有他,這不就夠了嗎?
為何偏要讓她做出選擇,難道隻有“唯一”,纔算是真心?
洛塵一眼便看出了她的遲疑。
他眼底陡然一暗,扣著她的後頸,俯身吻了上去。
洛鳶被他壓得向後仰去,後背抵上榻沿,呼吸被儘數掠奪。
直到她喉間溢位細碎的嗚咽,他才戀戀不捨地鬆開,盯著她泛紅的眼尾,咬牙切齒道:
“不許想。”
“秦依依,你這輩子……都彆想嫁給旁人。”
見她不作聲,洛塵再次低頭吻住他。
這一次比方纔更凶,更急。
他撬開她的齒關,舌尖纏著她,不許她躲,也不許她逃。
“……答應我。說你不會嫁他。”
洛鳶被親得渾身發軟,眼前霧氣濛濛,隻能攀著他的肩,喘著氣彆開臉:
“彆鬨……我……”
話未說完,唇又被堵住。
輾轉廝磨,直至她幾乎透不過氣。
他在她耳邊低喘著,聲音暗啞,
“依依,說“好”。”
洛鳶眼睫潮濕,終於在他又一次吻下來之前,輕輕應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