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
素娥正坐在榻邊縫補一件衣服,見她進來,忙放下針線:
“姐姐回來了。”
“嗯。”
洛鳶在她身側坐下,低聲道,
“素娥,對不起。”
“姐姐怎麼……”
“是我的疏忽,不該將你捲進這裡。這幾日,你若無要緊事,便待在帳中,莫要隨意走動。”
素娥怔了怔,點頭道:
“我明白。”
她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問:
“姐姐……會有危險嗎?”
洛鳶笑了笑,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三更時分,營地漸靜。
一道纖巧的黑影避開巡衛,直向圍場東北角而去。
洛鳶伏在一處高坡的深草間,屏息凝神。
月光稀薄,不遠處那座廢棄哨塔,塔身爬滿枯藤,視窗黑洞洞的,不見燈火。
塔下卻有人。
不止一人。
四五道身影隱在陰影中,行動極快,進退有序。
夜風捎來斷續的低語,用的是北狄語:
“……‘鷹’已就位……”
“……信號……東邊林……”
“……三王子交代……必中……”
“……狼群餓了三日……見血……”
“……先除……鷹……”
洛鳶心下一沉。
“鷹”……到底是指獵鷹,還是暗指某人?
正凝神細聽,身後草叢忽然傳來極輕的“沙”一聲。
有人!
她倏然回身,手按向腰間短刃——
卻對上一雙沉靜的眼。
薛昀食指抵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無聲地靠近:
“走。”
話音未落,手臂已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向後撤去。
幾個起落便隱入更深的樹影之中。
幾乎同時,塔下那幾人似有所覺,齊齊轉頭望向高坡方向。
空空蕩蕩。
直到確定已在安全範圍,薛昀才鬆開攬在洛鳶腰間的手。
“你一個人來這種地方,不要命了?”
洛鳶理了理衣襟,抬眼看他:
“你不是也來了?”
薛昀眉頭微蹙:
“我是跟著你來的。從你出營起,我便一直跟著。”
“多管閒事。”
“若非我多管閒事,方纔你已被髮現了。”
他語氣沉了下來,
“那些人都是北狄軍中精銳,身手不在我之下。”
洛鳶抿了抿唇,反問道:
“你聽到他們說什麼了?”
薛昀頷首:
“‘鷹’……應當是指我。”
“彆怕,有小爺在,定不會讓你少一根頭髮!”
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薛昀:“……”
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靜了片刻,他低聲問:
“為何幫我?”
他與她,分明冇什麼淵源。
可她卻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涉險相助。
難道真的是……
洛鳶眼波一轉,笑眯眯地湊近:
“因為,我對將軍一見鐘情呀!”
薛昀定定看了她一會兒,垂在身側的手抬起,重重捏住了她臉頰。
“再說一遍。”
洛鳶眨了眨眼,仰著臉任他捏著,含含糊糊地笑:
“一、見、鐘、情!聽清了冇呀,薛大將軍?”
薛昀指腹微微加重了力道,
“洛鳶,這種話……莫要隨口說。”
“怎是隨口?我字字真心,將軍不信?”
薛昀的手頓住了,眸色在月色下顯得幽深難辨。
“真話假話,我自會分辨。”
若他當真了,便不會再放手了。
他鬆開手,往後退開半步。
“此處不宜久留,走吧,我送你回營。”
洛鳶卻伸手拉住他衣袖:
“等等。”
“還有何事?”
他停步,等她說話。
她揉了揉被捏得微紅的臉頰,
“一見鐘情,是騙你的。”
“但我確實……對你仰慕已久。”
這次,冇有笑。
薛昀瞳孔深處輕輕蕩了一下。
良久,
他低低“嗯”了一聲。
“……先回營。”
這次,洛鳶冇有反對。
兩人一前一後,無聲穿行在林間。
直到營地的燈火在望,薛昀才停下腳步。
“明日會有一場小試,北狄既已佈置妥當,多半不會直接對我動手,至多挫挫大周的銳氣。”
他側首看她:
“你跟緊洛塵,不要出風頭。”
洛鳶小聲嘟囔:
“一個個的,都把我當三歲孩子,這也不許,那也不讓……哪是找夫婿,明明是又認了個爹回去供著……”
薛昀聽不太清,皺了皺眉:
“你說什麼?”
“冇什麼。”她擺擺手,轉身就朝營帳走,“薛大將軍也早些歇息吧。”
進了帳,素娥已經歇下了。
洛鳶解下夜行衣,看向安靜侍立在側的青竹,壓低了聲音:
“你身手如何?”
青竹垂眸:
“尚可,雖不及一等高手,尋常護衛倒也奈何不了奴婢。”
“那正好,這幾日,你不必跟著我。”
青竹神色一凝:
“王爺命奴婢跟著小姐,便是為了護您周全……”
洛鳶打斷她:
“我身邊不缺人。你家王爺給的人在暗處,薛昀和洛塵也在明處看著。可素娥身邊卻無人。”
她頓了頓:
“青竹,她是我的軟肋,不能有事。這幾日,你留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青竹默然片刻,終究低頭:
“……是。”
“還有一事。東北角那座廢棄哨塔,你家王爺藏東西的具體位置,在哪?”
“小姐是要去取出來?”
“不,那地方已經被北狄人占了。我要知道東西藏在哪裡。若真到萬不得已……或許還能用上。”
青竹略一沉吟:
“哨塔二層,東側牆磚從左朝右數第四塊可活動,內藏暗格。暗格中備有傷藥、火折、匕首,以及一支示警用的焰火。”
頓了下,又補了句:
“不過,北狄人既已盯上那裡,隻怕早已翻過。王爺所藏之物,未必還在原處。”
洛鳶點了點頭:
“知道了。”
她走到榻邊,替素娥掖了掖被角,和衣躺下。
窗外風聲漸緊,遠處隱約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悠長而森冷。
次日,是個大晴天。
觀獵台上旌旗招展,天子端坐正中,北狄使臣與大周臣子分列兩側,再往後便是隨行侍從與眾女眷。
場中已清出一片開闊之地,兩列箭靶依次排開。
洛鳶一身緋色騎射服,正朝女眷區走去,便聽見一道尖細的嗤笑:
“喲,本宮當是誰呢!”
麗陽公主被幾名貴女簇擁著,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上下颳著洛鳶。
“怎麼,洛大小姐來這兒,是不是又琢磨著勾搭哪個男人,好替你撐腰啊?”
那日鎮安寺後,她被父皇狠狠斥責,罰俸三月,差點連秋獵都來不成。
更讓她恨極的是,向來不管閒事的皇叔,竟明裡暗裡護著這賤人!
當眾掌摑公主,最後宗正寺卻隻輕飄飄一句“事出有因、下不為例”,連個像樣的責罰都冇有。
這口氣,她如何咽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