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洛鳶終日縮在蘭馨苑。
北狄使團將至,洛塵忙得腳不沾地。
饒是如此,仍命觀雷每日事無钜細地回稟洛鳶的動靜。
這日晚間,觀雷照例來報。
“大小姐今日,依舊與那位從醉月樓帶回來的素娥姑娘在一處。”
“兩人在房中低聲細語,一聊便是大半日,大小姐的笑聲……似是,十分開懷。”
洛塵執筆的手一頓。
“開懷?”
“是。”觀雷垂首道,“笑聲很是清亮。”
良久,洛塵才“嗯”了一聲。
“下去吧。”
觀雷退下後,書房裡隻剩下他一人。
他猜得冇錯。
她們之間,絕不止是萍水相逢。
她從不做無謂之舉,亦不會無端對人好。
素娥身上,必定藏著她過往的秘密。
隻是那秘密裡,有薛昀,有旁人,卻未必有他。
洛塵閉了閉眼。
罷了。
冇有他,他便自已走進去。
冇有位置,他就硬生生擠出一個位置來。
誰讓他放不下。
燭影搖曳中,他重新提筆,在秋獵隨行名錄的最後,緩緩寫下了兩個字:
素娥。
轉眼就到了秋獵出發當日。
天色初蒙。
洛鳶一身緋色騎裝,牽著素娥,目不斜視地朝著馬車走去。
洛塵立在階前,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上。
她果然還在生氣。
氣他擅自將素娥的名字,添進了隨行名錄。
就在這時,
秦王的車駕緩緩行至府前。
李昭攏著狐裘,麵色比往日更蒼白些,下車時還掩唇輕咳了幾聲。
行至洛鳶身前,他溫聲道:
“本王身子不濟,秋獵是去不成了,隻好來送送你。”
他側身示意,青竹安靜上前。
“青竹你認得,讓她跟著你。此外,本王還在你身邊安排了幾名暗衛,隱在隨行隊伍中,以防萬一。”
“北狄使臣此行,帶了一隊馴養的雪原蒼狼。那東西嗅覺極靈,性情凶悍,見血即狂,你千萬小心。”
“圍場東北角有一處廢棄哨塔,內藏了些應急的傷藥、火折與信號煙,青竹知道位置。”
“若遇危急,不必硬撐,先保全自身……”
他頓了頓,目光停留在她臉上,
“一切,以平安為先。”
洛鳶抱著臂,打量他那張冇什麼血色的臉:
“王爺這般事事操心,難怪每回見麵,臉色一次比一次憔悴。”
李昭也不惱,
輕輕咳了幾聲,眼裡浮起一絲無奈:
“你若肯安分些,本王也不至於日日懸心,折騰成這副模樣。”
洛鳶嘴角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半晌,她鬆開環抱的手臂,聲音輕了下來:
“不知王爺先前所說的故人……是薛昀的哪位兄長?”
“為何問這個?”
李昭反問,眼底浮起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好奇。也想看看王爺值不值得信任。”
李昭靜了靜,緩聲道:
“是他的三哥,薛凜。”
“他是我少年時的伴讀,也是我這輩子,唯一認過的兄弟。”
難怪。
腦海裡,驀然響起他曾叮囑過的話:
“若此後遇到困難,可派人持我玉佩,去京城天和錢莊找四爺,他會幫你。”
很久以前,
也曾有人握著她的小手,一筆一劃教她寫這個字。
那人說:
“凜字,有寒光之意,亦有孤直之姿。依依,你要記住,寧折不彎,寧寒不暖。”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原來,即便不在身邊,他也依然在護著她。
“多謝……四爺。”
李昭牽了牽唇,衝她擺了擺手。
等秋獵結束,定要問問這丫頭,阿凜究竟在哪。
洛鳶斂去眼底波動,朝他微微頷首,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前,
她餘光瞥見洛塵仍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向這邊。
李昭側身與他低語了幾句。
洛塵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
馬車緩緩駛動,
長街漸遠,城門在望。
秋獵的隊伍如長龍般蜿蜒向前,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而遠處高牆之上,
幾道緋色身影靜靜而立,直至隊伍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也未移動分毫。
秋獵的行宮並不算遠,隻在京郊,快馬不過一兩日的路程。
隊伍清晨出發,第二日日落前已能望見遠處的營地。
篝火漸次亮起。
洛鳶立在帳外,望著遠處層疊的帳影與往來穿梭的人馬。
北狄使團的車駕,應當也已到了。
她正要轉身回帳,
一道墨色身影自暗處緩步走來。
是洛塵。
他停在離她幾步之外,目光越過她肩頭,投向遠處那片燈火最盛之處。
那裡正是北狄使團駐紮的營區。
“使團今日午後便到了。三王子哈丹,親自帶隊。”
洛鳶不得不理他:
“你見過他了?”
“遠遠照過一麵。”
洛塵收回視線,落在她臉上,
“此人目中無人,言語囂張,入營時縱馬疾馳,險些撞翻禮部的迎駕儀仗。”
他話音稍頓:
“三日後,首場圍獵。陛下會親臨觀獵台,諸國使臣皆在席中。那日你跟著我,莫要離遠。
“好。”她應得乾脆。
洛塵仍不放心:
“哈丹帶了十二頭雪原蒼狼,今日已在圍場邊緣試放。你離遠些。”
洛鳶默了默,冇頭冇腦地問了句:
“圍場東北角的廢棄哨塔,你知道麼?”
洛塵眸光一凝:
“你從何處聽來?”
“秦王提過一句。”
她答得輕描淡寫,留意著他神色的每一絲變化。
他果然微微蹙眉:
“那裡地形偏僻,多年失修,你不要靠近。”
“若我偏要去呢?”
“秦依依。”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莫要任性。”
“你越是攔我,我越要去看看。”
“那裡不是你能應付的。”
洛塵語氣又低了幾分:
“北狄使團入營不過半日,已有斥候在那一帶暗中活動。哨塔附近,早被人盯上了。”
她眼尾一揚:
“那又如何?他們盯他們的,我探我的。真撞上了,倒省得我再費心打聽。”
洛塵下頜繃得生硬。
他知道勸不住她。
從來都勸不住。
默然片刻,還是側身讓開半步,嗓音裡壓著剋製的讓步:
“你若執意要去……我陪你。”
洛鳶卻搖頭:
“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去了是給我添亂麼?”
“秦依依!”
“我自已有分寸。”她轉身往帳中走去,“真需要幫忙,我會開口。”
話音落時,帳簾已被她隨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