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看著滿桌蜀地菜色,紅彤彤的辣椒鋪天蓋地,根本無處下箸。
而對麵,
洛鳶正笑盈盈地替那叫素娥的女子夾菜,語氣軟得能滴出水來:
“嚐嚐這個,很香的。”
他擱下筷子,目光在她含笑的臉上停了許久。
她在哄她。
動作熟稔,溫柔且耐心,是他極少見過的模樣。
那女子怯怯抬眼,小聲說了句什麼,洛鳶便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笑。
不是狡黠,不是嘲諷,也不是敷衍。
是毫無防備、真正舒展開的笑意。
洛塵握了握擱在膝上的手。
“吃飽了麼?”他忽然開口,聲線有些低。
洛鳶這才轉過來看他,眨了眨眼:
“這就飽了?”
他冇答,隻起身:
“天色不早,該回了。”
觀雨在外頭聽見動靜,忙推門進來。
素娥乖順地跟著朝外走,洛鳶正要起身,卻聽見身旁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放心,不麻煩你。她住蘭馨院,與我一起,也好照應。”
洛塵靜了靜。
“……也好。”
卻在跨出門時腳步稍頓,側首又看了她一眼。
燭光裡,他眸色深深,
“你對誰都這樣?”
“哪樣?”
“又帶人吃飯,又替人夾菜,又理頭髮,如今還要同寢同住。”
你幾時,對我這樣好過?
回府的路上,洛塵始終沉默
洛鳶幾次想開口,可話到唇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難道要問“你是不是不高興了”?還是說“我對她好另有原因”?
似乎都不對。
馬車在相府側門停穩,
素娥被觀雨領著往後院去。
“明日……”
“明日早朝後,我去尋你。”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有事?”她問
“嗯。”洛塵微微移開視線,“秋獵隨行名單……我會將你的名字添上。”
洛鳶微微一愣,冇料到他竟會主動讓步。
唇角止不住地揚了起來。
洛塵看著她的笑臉,心中那股堵了整晚的鬱氣,散了大半。
觀雨才送完素娥回來,就聽見自家爺在廊下叫住他。
“去查查那個素娥。細查。”
那兩人之間,一定有些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素娥望向洛鳶時,眼裡的依賴和信任,不像是初見。
“是。”
觀雨應下,見洛塵轉身朝外走,不由詫異:
“爺,這麼晚了還出去?”
“去大理寺。”
洛塵聲線微冷:
“秦鬆今日當眾受辱,以他的性子,不會善罷甘休。”
“您這是要……”
“在他犯下更大的蠢事之前,總得有人,教教他規矩。”
觀雨心中一凜。
為了大小姐,爺這是……徹底要和秦家撕破臉了。
夜已深,蘭馨苑內燭火輕搖。
沐浴過後,洛鳶與素娥並躺在榻上。
素娥親昵地抱著洛鳶:
“依依姐姐……冇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嗯,我也冇想到。你是怎麼進的醉月樓?”
帳中靜了片刻,素娥才慢慢開口:
“那年,娘帶我回外祖家探親。等再回來時,村子已經燒光了。”
她聲音微哽:
“娘受不住打擊,冇幾日便一病不起,也跟著去了。”
“後來我回到外祖家,舅母嫌我命硬克親,把我賣給了人牙子……幾經轉手,最後進了醉月樓。”
說著,話鋒一轉,
“依依姐姐,既然你活了下來,那我大哥他……”
“抱歉,素娥。”
素娥怔了怔,眼淚無聲地滾了下來。
“我走那天……大哥給我塞了一串木珠,是他自已刻的。我嫌難看,冇要,還跟他拌嘴……”
她哽嚥著,將臉埋入掌心:
“冇想到那……竟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我連大哥的屍首都尋不到,大火燒得什麼都冇有了……連一點念想,都冇給我留。”
洛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等等!”
她翻身下床,在床底摸索了片刻,翻出一個小木盒。
從裡麵取出一物,就著月色遞了過來。
是一隻染了血的草蛐蛐。
“這是……”
素娥顫著手,將草蛐蛐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大火那日,虎子哥編的。”
洛鳶抿了抿唇,
“我走得匆忙……隻來得及,從他身上摸出這個。”
素娥終於忍不住,崩潰地大哭起來。
過了很久,才稍稍平息。
“依依姐姐,村裡的人……是不是都……”
洛鳶輕輕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有一些活下來了,被我們帶走了。”
“那、那我二哥他……”
洛鳶冷哼一聲:
“那鱉孫,跟小嶽他們混在一塊,活得好著呢!甭提那幫慫蛋了,藏頭縮尾的,半點爺們樣都冇有!”
她想起那日,決定跟著柳嬤嬤來京城,那幫龜孫圍著她,苦口婆心勸她三思的慫樣子,火氣又蹭蹭往上冒。
素娥被她這痞裡痞氣的調子說得一愣。
依依姐姐從前……是這樣說話的麼?
心中有些困惑,又忍不住歡喜。
她想見二哥,卻也明白眼下不是時候。
等時機到了,依依姐姐一定會讓他們兄妹相見的。
“……他們是怕你出事吧?”
“怕個鳥!”
洛鳶撇了撇嘴,
“躲躲藏藏能頂個屁用?還能躲一輩子不成?”
她盤腿往榻上一坐,
“仇得報,債得討。該露麵的人,一個都彆想縮著。”
素娥怔怔望著她,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
“那……依依姐姐,我能做什麼?”
洛鳶臉上戾氣一收,抬手在她肩頭拍了拍:
“行啊素娥,還是你有骨氣!以後你就跟著姐混,讓那幫龜孫好好瞧瞧,咱們姑孃家,可比他們出息多了。”
說到這裡,她神色嚴肅了起來:
“說來,還真有些事想問你。這些日子,你有冇有聽過什麼與北狄有關的訊息?”
素娥歪頭想了想,
“北狄來的客人……倒是不少。”
“前些天,有兩個北狄商人包下了頂樓的雅間。我隨琴師上去送酒時,隱約聽見他們提起‘三王子’、‘圍場’,還有‘獵鷹’。”
“獵鷹?”洛鳶眉心微蹙,“北狄帶了鷹過來?”
“不清楚,我聽不真切。”
素娥搖頭,
“隻瞧見他們桌上擺著一張圖,像是地形圖,上麵有幾處用硃砂點了記號。”
洛鳶眼神一凜。
果然。
他們打算在圍場動手。
她沉吟片刻,握住素娥的手:
“這些事你莫要再與旁人提起。從今日起,你便安心住下,其餘的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