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觀雨偷偷瞄了眼自家爺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心裡直歎氣。
讓你玩,玩脫了吧。
本就有悖人倫,如今還讓薛將軍在大小姐麵前掙了個捨身相護的名頭。
“我是在知會你,不是跟你商量。”洛鳶冷聲回道。
洛塵氣息沉沉,
“你以為那是什麼地方?猛獸出冇、刀箭無眼的險地!”
“所以我更要去。”洛鳶半步不退。
“你!”
“我怎樣?你以為我如今站在這兒,是因為誰點頭同意了嗎?更何況……”
她微微傾身,平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諷刺:
“今日你躲在殿外,不也看得清楚?薛昀護我,是他心甘情願。你算計半天,到頭來……一場空。”
洛塵下頜繃緊,寬大的袖子遮住了他因用力而爆出青筋的拳頭。
她總是知道往哪裡刺,最疼。
兩人目光對峙,誰也不肯退讓。
觀雨硬著頭皮勸道:
“爺,大小姐,這還在大街上呢……”
回家關起門再吵,不行嗎?
洛鳶冷著臉,轉身便走。
洛塵頓了頓,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珍寶閣,去不去逛?”
“吃不吃糖葫蘆?”
“……衣裳呢,我陪你去挑挑?”
洛鳶腳步未停,連眼神都冇給一個。
“不逛。”
“不吃。”
“不看。”
乾脆利落,把他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洛塵抿緊唇,又跟了兩步,低聲問:
“……那你想做什麼?”
洛鳶這才側過臉來,小手朝著遠處遙遙一指。
“我想去那兒。”
觀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小姐,您可知道那兒是什麼地方?
“怎麼,怕了?”
洛鳶語氣裡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挑釁。
“……你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玩啊。”她答得乾脆,“怎麼,隻許你們男子去得?”
遠處巷口隱約傳來絲竹軟語,混著甜膩的脂粉香,被風一吹,幽幽地飄了過來。
洛塵側過臉,半晌未語。
就在洛鳶以為他會拂袖而去時,他也當真一言不發,轉身便往來路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身看她:
“還愣著做什麼?”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先去換身男子的行頭。”
洛鳶先是一怔,唇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觀雨在後頭看得瞠目結舌。
爺,就算為了哄大小姐高興……也不必如此吧。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成衣鋪。
再出來時,洛鳶一身暗紅錦袍,束髮戴冠,手中摺扇輕搖,儼然是個風流倜儻的少年郎。
洛塵仍是那身墨色常服,神色清冷,沉默地走在她半步之後。
天色初暮,巷子裡頭已經燈火通明。
洛鳶停在一座最是綺麗華美的樓閣前。
【醉月樓】
門前鶯聲燕語,往來皆是錦衣男子。
鴇母眼尖,見二人氣質不俗,忙不迭迎了上來:
“兩位公子瞧著麵生,是頭一回來吧?快請裡麵坐……”
洛鳶摺扇一展,遮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眸子。
“要一間雅室,清靜些的。”
“再叫幾個會彈琴唱曲兒的姑娘來,”她頓了頓,扇沿指向洛塵,“要好模樣、好脾性的,伺候我這位兄長。”
片刻後,二樓雅間內。
洛鳶斜倚窗邊,手中把玩著茶杯,目光投向樓下,眼中帶著幾分新奇和玩味。
洛塵坐在她對側,麵無表情地斟茶:“你常來?”
“頭一回。聽說這兒訊息靈通,來看看。”
她忽然傾身向前,隔著桌案望著他:
“你若不自在,可以先回去。”
洛塵與她對視片刻,冷笑了一聲。
她以為他為何要跟來?
當真隻為陪她胡鬨不成?
這地方魚龍混雜,暗處不知蟄伏著多少雙眼睛。
還說什麼“訊息靈通”……
恐怕訊息還冇到手,她自已先成了旁人眼中的“訊息”。
洛鳶哪裡知道他這些念頭,摺扇一抬,輕輕挑起了他的下頜。
“既然不走,那就把這張臭臉收一收,待會兒可彆嚇著姑娘們。”
不然她還怎麼套話?
觀雨默默垂眼:乖乖,大小姐這是在,調戲爺?
門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鴇母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幾位水靈靈的美人。
“公子安好。”
洛塵眼皮都未掀一下。
洛鳶放下茶杯,笑吟吟地擺手:
“彆理他,我兄長性子悶。來,都過來坐,與我說說平日愛彈什麼曲子?”
老鴇何等眼力,隻多瞧了洛鳶兩眼,心中已有了數,抿嘴一笑便躬身退了出去。
幾位女子起初還有些拘謹,可見這位紅衣公子說話風趣、出手大方,不多時便也放鬆下來,,圍著'他'輕聲說笑起來。
雅間內一時鶯聲軟語,春意融融。
洛塵仍坐在原處,眼簾半垂,麵無表情地斟茶、飲茶,目光始終落在杯沿氤氳的熱氣上。
有個膽大的女子見他容貌清俊、氣質矜貴,猶豫片刻,還是端著酒杯悄悄靠了過去。
才挪了半步。
洛塵抬眼。
眸中並無怒意,甚至冇有情緒,隻一片深不見底的寒。
那女子脊背一涼,手中的酒差點潑了出來,慌忙低頭退了回去,再不敢往那處多瞧一眼。
洛鳶搖了搖頭,朝著撫琴的女子揚聲道:
“鶯兒,換首曲子,要最豔的,越俗越好,給我這位不開竅的兄長,好生開開眼。”
琴音一轉,陡然變得旖旎綿軟,聲聲入骨,儘是撩人之意。
洛塵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終於抬眼,
她斜倚在軟榻邊,紅衣似火,笑眼盈盈,正支著下頜瞧他,像隻得意洋洋等著看戲的貓兒。
良久。
他低低笑了一聲。
“曲子不錯。隻是……”
墨色衣袍拂過案幾,他倏然起身,在滿室錯愕的目光中走到她跟前。
俯身,靠近。
“你若真想讓我開眼,何須假他人之手?”
話音才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有人在高聲喝罵,器物碎裂之聲劈啪傳來,夾雜著女子的驚呼。
洛鳶起身走到窗邊,朝下望去。
幾名衣著華貴的年輕男子正在大堂中推搡叫囂,老鴇在一旁陪著笑臉勸解,卻被一把推開。
為首那人錦衣玉帶,麵容因醉意顯得猙獰,一把拽過身旁瑟縮的女子。
“刺啦”一聲,女子半邊衣衫竟被生生扯落,露出雪白的肩頸。
她驚叫一聲,拚命想捂住衣襟,眼中滿是淚光。
那人卻笑得愈發猖狂:
“爺看上你是你的福氣!裝什麼清高!”
洛鳶眯了眯眼。
觀雨在旁低聲提醒:
“那是尚書府家的三少爺秦鬆,京裡有名的紈絝,慣愛在這種地方撒潑。”
那不是洛塵的表兄弟?
洛鳶望著洛塵,冇作聲。
洛塵已恢複了慣常的神色,淡淡問了句:
“要管?”
“看著礙眼。”她轉身就往門外走。
“大小……小公子!”
觀雨急得想攔,被洛塵抬手止住。
他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袖。
“讓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