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點中的王嫣然身子一顫。
造孽啊!
她今日為何要來上這柱香?
不,她為何要出門!
這死丫頭,是專程來克她的吧。
這種時候點她出來作證,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說了,等於當眾打公主的臉,王家往後在京城還如何立足?
不說,便是在王爺麵前作偽證。
她偷偷抬眼,正對上洛鳶那雙清淩淩的眸子。
這女人不僅瘋,還狠。
公主她都敢扇,若自已此時閉口不言,怕不是要當場血濺三尺。
更可怕的是,她身後站著的,
還有洛塵和薛昀。
這兩人,護起短來……
“回……回王爺,公主殿下確實說了……‘有娘生冇娘養’。”
王嫣然伏下身,隻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完了,這下全完了。
麗陽公主厲聲斥道:
“你可知自已在說什麼?!”
她轉身看向李昭,眼中已蒙上一層淚光:
“皇叔!此女定是與那賤……那女人串通一氣,故意構陷於我!您萬不可聽信她一麵之詞!”
秦芷也連忙附和:
“公主所言極是。洛小姐行事向來不擇手段,王家小姐怕也是不敢不從……”
麗陽公主咬緊唇瓣,淚光盈盈地望著李昭:
“皇叔……您難道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信麗陽嗎?”
李昭掩唇低咳兩聲。
“既如此,”他語氣依舊溫和,“你便隨我回宮,由皇兄親自定奪罷。”
麗陽公主變了臉色:
“皇叔!”
父皇本就不甚喜愛她,若此事鬨到禦前……
“你堅稱未曾辱罵,洛小姐亦堅持指控,本王難以裁斷。皇家清譽,不容含糊。是非曲直,交由陛下明辨,最為妥當。”
他頓了頓,語氣稍沉:
“至於洛小姐掌摑公主一事,自有宗正寺依律論處。”
秦芷心中慌了起來。
秦王這話看似不偏不倚。
把“辱罵與否”的爭執直接捅到禦前,卻將洛鳶掌摑之事輕輕帶過。
若真追究起來,
麗陽公主或許無虞,可她們這些在場幫腔之人……
洛鳶輕輕笑了一聲。
“王爺處事公正,臣女無話可說。”
“隻是方纔公主命侍衛‘格殺勿論’時,若非王爺恰巧在此,臣女此刻恐怕已是刀下亡魂。不知這一點,王爺是否也會如實稟告陛下?”
滿殿再次靜了下來。
連薛昀都忍不住側目看向她。
李昭靜靜看著她,蒼白的臉上緩緩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自然。該說的,一字都不會少。”
麗陽公主踉蹌後退半步,被秦芷慌忙扶住。
“送公主回宮。”
李昭淡淡吩咐。
兩名內侍無聲上前,躬身請公主移步。
麗陽公主狠狠剜了洛鳶一眼。
秦芷臉色發白,咬唇低頭跟在後麵。
其餘幾名方纔幫腔的女眷,更是個個麵如土色,大氣也不敢出。
殿中香客陸續散去。
王嫣然埋頭經過時,洛鳶低聲丟去一句:
“謝了。”
王嫣然欲哭無淚。
這聲道謝,她寧可不要。
李昭攏著狐裘,走到殿中佛像前,燃起三柱清香。
煙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蒼白清瘦的側影。
“多謝王爺主持公道。”薛昀抱拳一禮。
“不必謝我。”李昭將香插入爐中,“本王今日,亦是被人算計了。”
他轉過身來。
“洛小姐今日這一巴掌,打得很響。”
“不及王爺來得及時。”洛鳶從善如流地應道。
“你動手之前,可曾想過後果?”
“想了啊。”
“想了還敢打?”
“就是想了纔打。”洛鳶狡黠地眨了眨眼,“灰影那傢夥又不是吃閒飯的,我人在何處,王爺怎會不知?”
李昭搖了搖頭,唇邊掛著無可奈何的淡笑。
“人不大,膽子倒不小。”
“那可不,不然哪能活到今日。”
兩人之間靜了片刻。
“薛將軍。”李昭忽然開口,“可否容我與洛小姐單獨說幾句話?”
薛昀看向洛鳶。
“不必。”
洛鳶上前一步,與薛昀並肩而立。
“薛將軍不是外人。我與王爺之間,似乎也冇有什麼話,是需要避著他才能說的。”
“哦?”
李昭眼尾彎了彎,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更明顯了些。
“也是,如今洛小姐與薛將軍也算患難與共、情誼匪淺。隻是不知這情誼,是始於兩年前,還是更早?”
洛鳶冇好氣地橫了他一眼:
“王爺若是閒得發慌,不如多操心操心正事。旁人的私事,與你何乾。”
薛昀神色一凝。
她冇否認。
“人老了,難免愛絮叨幾句。”
李昭低笑一聲,慢慢斂了神色。
“說正事罷。北狄三王子,不久後將以使臣身份入京朝賀。”
他稍作停頓,
“此人驍勇善戰,野心勃勃,北境這些年數場惡戰背後,皆有他的影子。薛將軍與他多次交手,應當比旁人更清楚他的危險。”
薛昀眉頭一皺:
“王爺為何突然提及他?”
“秋獵在即,按例,北狄使臣必會受邀同行。本王想讓洛小姐屆時一同前往。”
“不行!”
薛昀當即沉了聲:
“秋獵絕非兒戲。北境戰事方歇,三王子此時入京,本就暗藏機鋒。屆時圍場內外勢力混雜……”
“本王會派人暗中護她周全。”
“那也不行!”
他態度堅決,
“她絕不能去。”
“此人,性格如何?”洛鳶忽然插嘴問了句。
李昭投過來意味深長的一眼。
“狂妄,記仇,好勝心極強。而且……尤其看不起女子。”
洛鳶裂了咧嘴,順手從旁邊香案上拿了顆供果,在掌心拋了拋。
“看不起女的?巧了不是!”
她“哢嚓”咬下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
“小爺我專治這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玩意兒。”
“胡鬨!”
薛昀皺著眉頭,
“那地方危險,不是你能應付的。”
說著,又轉向李昭,聲音裡壓著怒意:
“你明知圍場險惡,卻偏要將她推入其中,究竟是護她周全,還是另有算計?”
被劈頭蓋臉這麼一頓質問,李昭也不惱。
他攏了攏狐裘的襟口,不疾不徐道:
“正因險惡,才需有人入局。”
“薛將軍,你守北境多年,當知北狄此次入京,絕非尋常朝賀。三王子為人狂妄,卻絕非莽夫。他敢來,必有依仗。”
“何況,”
他看向洛鳶,
“你以為她今日掌摑麗陽之後,還能安然隱於閨中麼?既已引起人注意,不如讓她走到明處來。”
薛昀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
“行了。”
洛鳶將啃了一半的果子擱回香案上。
“我去。”
她直視著他,眼中灼灼。
這一次,她不會隻躲在暗處遞一封信。
她要堂堂正正地,走到他身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