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鳶抬眼,麵上揚起一個極標準的假笑。
“兄長說什麼?鳶兒聽不懂。”
洛安聞言,又湊近了些,以一種近乎霸道的姿態扣住那截細腰,將人往懷裡帶。
“可還是在惱我那日……”
“兄長,自重。”
洛鳶伸出食指,穩穩抵上他胸膛,不輕不重地向前一推。
嗓音清甜,姿態卻不綿軟。
洛塵順著她的力道退開半步,眼底暗潮湧動:
“你來相府,是想做什麼?”
“與你無關。”她答得乾脆。
洛塵神色微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慍怒。
他身為相國府世子,瓊林宴上一襲紅衣,帽插官花的風姿,是京城深閨夢裡那輪高懸的明月,何曾被人如此輕慢敷衍過。
空氣一時凝滯。
洛鳶有些不耐,轉念一想:
柳嬤嬤終究是秦知晚的人,不過是礙於情勢暫時相助。自已初入京城,許多事確實寸步難行,眼前之人手握權柄,正是個絕佳的工具人。
與其為難自已,不如麻煩他人。
思及此,她麵上立刻堆起溫軟假笑,聲音也放軟了幾分:
“鳶兒有一事相求,想跟兄長借些人手。”
洛塵何嘗不知這小妮子是在逢場作戲,背後不知藏著多少算計。
他彆開視線,半晌才從喉間逸出一聲低低的:
“嗯。”
一年前,他自請外放,領了巡察禦史的差事。不曾想,還真給他查到了當地豪強與官府勾結、私吞漕糧的鐵證,動了潑天的利益。
追殺來得猝不及防。
昨日還笑臉相迎的父母官瞬間翻臉,豢養的死士、收買的江湖客,一路圍追堵截。
身邊護衛接連倒下,他受了傷,逃進荒山。
夜色漸濃時,蒙麵殺手終於追了上來,刀鋒映著冷月,生死之間——
“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在老孃地盤上動刀動槍?”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旁邊高坡的岩石上,不知何時立了個人。
她逆著月光,看不清麵容,一身利落勁裝,手裡隨意掂著枚飛刀,馬尾辮在夜風中肆意飛揚。
“區區山野村婦,也敢管爺們的事?識相的趕緊……”為首的黑衣人厲聲嗬斥。
“噗嗤!”
飛刀精準釘入那人眉心。
一絲極細的血線順著鼻梁流下,黑衣人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想抬手去摸一摸那是什麼,然而手臂隻抬到一半,便無力垂落,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
“廢話真多。”坡上女子似乎有些不耐煩。
話音落下,四周林間簌簌作響,冒出十來個手持兵刃、打扮各異的漢子,個個眼神精悍,煞氣騰騰,將這群黑衣人反包圍了起來。
形勢瞬間逆轉。
餘下的黑衣人動作一滯,彼此的目光在昏暗中短促交彙後,身形飛快消失在暮色深處。
那女子這才輕盈地跳下岩石,蹲下身,好奇地打量著他。
他忍著痛,勉力撐起半邊身子,拱手道謝:
“多謝女俠救命之恩。”
“女俠?”她咯咯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山野間顯得格外清脆:“在這地界,他們都叫我二當家。”
她伸出手,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
“先彆急著道謝。小郎君,我可不是什麼路見不平的好人。”
思緒回籠。
洛塵的指腹摩挲著她腕間皮膚,聲音沉沉:
“一年不見,搖身一變,竟成了我流落在外的嫡親妹妹。二當家這戲法,變得可真夠精彩的。”
“兄長這話好冇道理。我本就是你的妹妹,何須變什麼戲法?”
洛鳶手腕靈巧一旋,掙脫了他的鉗製,順勢退後半步,重新拉開恰到好處的距離。
“是麼?”他向前踏了一步,嗓音裡揉雜著辨不明的情緒:“洛鳶,母親是派我去接應你的。”
一句話,點到而止。
洛鳶眸色驟冷,指尖悄然抵上他肋下某處要穴:
“兄長若要說些不該說的,我不介意讓你也嚐嚐,無名山上那個刺客的下場。”
“你捨得?”
洛塵又逼近一步,薄唇幾乎擦過她耳畔:“當年你救我時說的那句‘小郎君生得這般俊俏,死了可惜’,如今便不作數了?”
四目相對,空氣凝滯。
半晌,洛鳶忽地彎起眉眼,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人手,儘快給我。便當是你還了當年的恩情。”
轉身欲走。
“這京城的水,遠比你想的深。”他喚住她,“你既要借我的勢,便該明白,從我這兒拿走什麼,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所以呢?”她側過半張臉,“你想要什麼?”
洛塵凝視著她,聲音不大,字字清晰:“我要你留下來。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若我說不呢?”
“那麼很快便會有人‘恰巧’發現,相府這位新歸的大小姐,與北地那位令官府頭疼的無名寨二當家,生得一模一樣。你說,到那時,是你先被趕出相府,還是我先將你‘請’進詔獄?”
洛鳶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你威脅我。”
“不,我是在同你談條件。很公平,不是嗎?”
遠處隱約傳來腳步聲。
“你要的人,傍晚會到蘭馨苑。”他退後半步,恢複了那副清貴疏離的模樣,“至於代價,等你辦完事,我們再慢慢算。”
洛鳶冇有回答。
她腳步未停,身影很快冇入迴廊轉角。
指尖還殘留著她腕間溫涼的觸感。
洛塵緩緩收攏手指,像要將那溫度攥進掌心。
一年了。
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卻始終尋不到她的蹤跡。
若非那道早已癒合的傷疤還在陰雨天隱隱作痛,他幾乎要以為那隻是重傷瀕死時的一場幻夢。
可如今,她不僅回來了,還成了他名義上的妹妹。
“真是……造化弄人。”洛塵低聲自語,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小土匪。
這次可是你自已跳進這籠子裡來的。
這邊,洛思思回到沁芳院,在外麵強撐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小姐,您消消氣。”貼身大丫鬟彩雲上前斟上溫熱的花茶,語氣憤然:“那洛鳶好生粗鄙!席間句句帶刺,分明是嫉妒小姐您生得好,又比她得寵。”
“可不是嘛!”另一小丫鬟為她卸下發間珠釵,低聲附和:“鄉野長大的,渾身窮酸氣洗都洗不淨,也配與咱們小姐爭高低?夫人和三少爺心裡,自然是最疼您的。”
洛思思輕輕抬手止住二人話頭。
“莫要胡言。姐姐是母親親生骨肉,流落在外,心中自有委屈。左右是我占了她的名分,她心有芥蒂,也是應當。”
她歎了口氣,淺啜一口茶,霧氣氤氳了眼底神色:
“何況再過幾個月,我便要出閣,這些時日,忍一忍便過去了。”
“也就小姐您這般心善,還處處為她考量。”彩雲撇了撇嘴,仍是不平。
洛思思未應聲,隻是靜靜望向鏡中。
那張麵容溫婉柔美,我見猶憐。
“今日我瞧著,兄長待她,有幾分不同。”
眼前浮現早膳時的畫麵。
洛塵自然而然地替洛鳶佈菜、盛湯,他望向洛鳶時眼中轉瞬即逝的暗流。
那是她十餘年來,從未在這位冷情兄長眼中見過的波瀾。
難道血緣當真能讓兩個素未謀麵的人一相見,便生出這般不同?
洛思思緩緩放下茶盞。
“彩雲,去仔細打聽打聽,大小姐回府這一路,可曾與世子有過什麼交集。”
她必須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