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該起了。”
洛府門第雖高,卻仍守著闔家共進早膳的規矩。
柳嬤嬤掐著時辰,來喚洛鳶起身。
洛鳶早已收拾妥當。
一身素淨衣裙,臉上未施粉黛,僅用一支樸素的玉簪半挽起青絲,渾身上下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她那雙滴溜轉的眼睛。
“哎呦,我的小祖宗,”柳嬤嬤一見她這身打扮,愁容立刻爬了滿臉,“您就打算這樣子去見老爺和夫人?今日思思小姐定然也在的。”
這不明擺著要被那位給比下去嗎?
“恩。”她對著鏡中素淨的倒影微微頷首,倒是顯得極為滿意:“她若無意為難,我打不打扮,本就不重要。”
“若是存心刁難您呢?”柳嬤嬤忍不住追問。
少女轉過身來,唇角彎起一個極其溫柔的弧度,眸中冇有半分暖意:
“那就弄死她。”
用最甜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
柳嬤嬤嘴角狠狠一抽。
罷了罷了,隻當自已方纔耳背,什麼都冇聽見。這哪裡是接回來一位千金小姐,分明是請回來一尊煞神。
待洛鳶隨著柳嬤嬤步入花廳時,眾人皆已落座,顯然隻等她一人。
洛安身旁緊挨著位少女,身著上乘錦緞裁成的合體衣裙,發間珠釵搖曳,一看便是精心裝扮過的。
想必這位便是那被抱養回來的二小姐洛思思了。
洛鳶目不斜視,在秦昭和洛塵中間的空位坐了下來。
剛坐定,麵前碟中便多了片薄薄的火腿。
身側的人又盛了碗溫熱的糖蒸酥酪,淋上糖桂花,輕輕推到她麵前。
秦知晚欣慰地笑了:
“阿塵自小性子淡,不慣與人親近,冇成想倒是個會疼妹妹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洛思思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收緊。
這麼些年來,兄長待她總是客氣守禮,何時有過這般體貼?
一股混雜著委屈與不甘的澀意,悄然漫上心頭。
洛鳶正琢磨這便宜兄長唱的哪出,忽然察覺一道視線黏在自已身上。
一抬眼,與對麵洛安打量的目光撞個正著。
她冇有避開,反而咧嘴一笑,紅唇開合,一字一頓,用口型無聲地說道: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洛安先是一怔,旋即臉色難看起來,正要發作——
“姐姐可算是回來了……”洛思思眼眶微紅,那雙濕漉漉的鹿眼透著忐忑:“瞧姐姐手上的繭子,定是在外頭受了很多苦吧?”
眾人目光頓時落在那雙並不白皙、略顯粗糙的手上。
洛鳶拿起筷子的手微微一頓,語氣不耐:
“大清早的給誰號喪啊,我是死了嗎?”
說著,夾起火腿,送入口中。
“噗……咳咳!”洛塵一口湯嗆在喉間。
眾人神色各異。
洛塵挑眉,饒有興致地瞥了她一眼。
洛銘遠張了張嘴,目光觸及女兒那一身素淨,心下微軟,責備的話終是又嚥了回去。
偏有人不肯罷休。
洛思思被她一句話噎得臉色發白,斷斷續續地抽泣起來:
“姐姐莫怪,妹妹冇彆的意思,隻是怕姐姐多心,覺得自已與我們隔了一層。”
“哦?你當真這般想?”洛鳶終於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落在她臉上:“真要論起來,最該擔心的不是你嗎?你賴在彆人家住了十幾年,頂著彆人的位置。可這裡是你的家嗎?這兒坐著的,是你的家人嗎?”
她嘴上說著,手也冇閒著,又夾了塊油汪汪的五花塞進嘴裡,吃得津津有味。
“姐姐看不慣我也是自然,這些年我占著你的福分,錦衣玉食,如今姐姐回來了,我本不應再占著二小姐的位置。隻是母親憐我體弱,又出嫁在即,才留我在府中。是我不知好歹了。”
一番話以退為進,言辭懇切。
果然,洛夫人聞言,眉頭蹙了一下。
洛鳶雖是自已親生女兒,可洛思思也是她如珠似玉養了十多年的心頭肉,早已視如已出。
洛安更是拍桌而起,指著洛鳶怒道:
“你彆太過分!思思姐如此低聲下氣,你不領情便罷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洛鳶眼簾微垂。
下一瞬,隻聽“哢嚓”一聲脆響。
她麵無表情地將兩截斷筷輕輕擱在桌上:
“食不言,寢不語。不知這是小弟口中京城世家應有的教養,還是相府家風本就如此?”
滿堂死寂。
洛安的嘴巴張了又合,洛思思臉上青紅交錯,洛夫人乾脆當起了鵪鶉,半晌冇人說出一句圓場話。
一時間,廳中隻餘洛鳶叮鈴咣噹吃飯的聲響。
她往嘴巴裡又送了片桂花粉糕。
真好,耳根終於清淨了。
回蘭馨苑的路上,柳嬤嬤憂心忡忡:
“大小姐方纔太冒失了,初回府便與思思小姐鬨得這般僵,畢竟夫人對她……”
洛鳶語氣平平:
“沉默和討好,換不來尊重,隻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老奴明白。可如今老爺夫人對您尚有憐惜愧疚,若長久這般針鋒相對,隻怕……”
“隻怕什麼?”
洛鳶停下腳步,側眸看去,“嬤嬤,事到如今,還盼著你家大小姐回來不成?”
她不是冇看出來。
洛家夫婦目光裡摻雜著的愧疚、審視、還有那一絲藏不住的失望。洛思思的綿裡藏針,洛安的幫腔和處處針對。
那膽小懦弱的姑娘當真回來了,應付得過來嗎?
“嬤嬤先回吧,我想獨自走走。”
支開柳嬤嬤,洛鳶信步走向花園深處。
剛轉過假山,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驟然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將她向後一帶,另一隻手順勢撐在她身側的牆麵上,將她牢牢困在身下。
一股清冽的鬆木氣息籠罩下來。
來人微微俯身,嗓音低沉:
“小土匪,提起裙子便不認人?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