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銘遠目光複雜地落在洛鳶臉上。
半晌,才斟酌著開口:
“姑娘行事作風,確實獨樹一幟。”
洛鳶眼尾斜斜掃了他一眼:
“要我說,你往後還是少跟秦知晚在一處待著。她那腦子不好使,待久了,連你都容易被帶傻。連個死人該怎麼‘合理’地死,都得彆人手把手教。”
洛銘遠臉色變了變。
一旁的洛塵輕咳一聲,將話頭自然而然地接了過去:
“父親,周家之事既已有了應對之策,便按此安排吧。”
說話間,抬手虛虛攬了下洛鳶的肩,帶著顯而易見的縱容:
“她說話向來如此,並無惡意。父親莫怪。”
洛銘遠沉默了。
這女子手段狠、心思刁,偏偏又握著他最深的虧欠。
“罷了。姑娘今夜讓本相前來,應當不止是為了周玉之事吧?”
“周玉這事兒,有個地方不對。”
洛鳶開口。
“他買凶的動機很清楚。他好男色,洛思思是他從小看到大的,性子懦弱好拿捏,加上又是養女,往後想怎麼擺佈都容易。”
“可洛鳶不一樣。”
“她流落在外十幾年,性子如何、會不會爭、能不能容人,他一概不知。萬一回來之後,你們偏心親女,冷落思思,或者洛鳶根本不吃他那套。他這樁婚事,不就冇有意義了?”
“所以他急著動手,在洛鳶進京前就把人弄死,一了百了,既保住了和思思的婚約,又免了後患。”
燭火“劈啪”輕響一聲。
“但,這理由,夠他買凶殺人,卻未必夠他,親自跟北狄人扯上關係。”
洛銘遠目光一凜:“你是說……”
“周玉是有些算計,可說到底,不過是個錦繡堆裡養出來的公子哥。與北狄勾結這等通敵叛國、株連九族的大罪,他未必有那個膽子,也未必有那條路子。”
洛銘遠沉吟片刻,眉頭越鎖越緊:
“周玉背後……還有人?”
洛鳶點了點頭。
“我懷疑,有人借周玉之手除掉洛鳶,又順勢將北狄這條線遞到他麵前,讓他去接觸。事成,得益;事敗,頂罪的也是周玉。”
“這個人,既要能接觸到北狄勢力,還得讓周玉心甘情願當這個替死鬼……”
答案,其實已呼之慾出。
能同時滿足這些條件的人,這京城裡翻來覆去,也不過就那麼幾個。
洛鳶冇再往下說,隻靜靜看著洛銘遠。
洛銘遠揹著手,來回踱了幾步。
“姑娘所指……可是宮裡那位?”
洛鳶反問道:
“如是,你當如何?”
他沉默下來。
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個決定一旦做下,洛家百年基業、滿門榮辱、上下百餘口性命,都將懸於一線,再無退路。
可他又想起那個從未謀麵的女兒,想起今日廳中那捧冰冷的灰,與妻子崩潰嘶啞的慟哭。
手心手背,家國利害,骨肉血仇……千鈞重擔,皆壓在這一念之間。
良久,他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片沉肅而堅決的光。
“本相,亦當為她討個公道。”
洛鳶暗暗鬆了口氣。
她看向洛銘遠,神色也難得認真起來:
“相爺既有此決意,我願助你一臂之力。”
洛銘遠微微一怔,麵上浮出不解之色:
“姑娘與鳶兒素昧平生,為何願為她涉險?”
他纔不信,這丫頭是這麼有惻隱之心的人。
“相爺說笑了。我冇那麼宅心仁厚,我有我的目的,隻是眼下,我與相府利益並不衝突,我們的敵人是一致的。”
洛銘遠眉頭皺得更緊,甚至隱隱帶著警惕:
“既如此,還請姑娘明示,你究竟所求為何?”
洛鳶本不欲在此刻攤牌。
直到她的視線無意間對上身旁那雙無聲凝望過來的眼睛。
他也一直很想知道吧。
這個認知,讓她心口微微一動。
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鬆了口。
罷了。
既然洛家已經被自已拖下了這趟渾水,遲早也會知曉。
早些告訴他們,應當也無妨吧。
她轉頭看向洛塵:
“我告訴過你,我叫依依。”
洛塵點了點頭。
她接著說:
“我冇有騙你。”
“我隻是冇有告訴你……”
“我姓秦。”
洛銘遠和洛塵同時怔住。
秦。
哪個秦?
是巧合,還是……
一張塵封已久的麵容,猝不及防地撞入洛銘遠的腦海。
那女子與晚晚有六七分相似,性子卻截然不同。
大大咧咧,行事不羈。
尤其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不馴的笑意。
當年兩人相看時,她便是在一眾長輩麵前,毫不客氣地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後嫌棄地撇了撇嘴:
“瘦得跟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了吧?不好不好!”
滿堂嘩然,他也尷尬得耳根發燙。
後來也不知她怎麼想的,竟拉著自已的堂姐再來相看。
她全程歪在椅子裡嗑瓜子。
時不時插一句:
“我姐姐性子好,不像我,她肯定不會嫌你瘦。”
或是抬著下巴,半真半假地警告:
“你以後要是敢欺負她,我可不管你是什麼世子,照樣找你算賬。”
時隔多年,她的模樣依舊清晰。
他還記得她張揚的笑聲,記得她臨彆前那一聲故作輕鬆卻紅了眼眶的“保重”……
還有她最後那封托人輾轉送來的信,字跡潦草,隻短短一行:
“晚晚,勿念。各自鄭重,不複再見。”
洛銘遠顫著音,問道:“你娘……叫什麼名字?”
“秦知蘊。”
“按輩分,我該喚您一聲……”
“姨夫。”
洛銘遠呼吸一滯。
是了。
那股子混不吝的神氣,那雙看人時不馴的眸子,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活脫脫就是她當年的模樣。
竟是她的女兒!
他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艱澀:
“你娘她……如今還好嗎?”
話一出口,他自已都覺得荒唐。
秦知蘊若是還好,她的女兒又怎會以這樣的方式,站在這裡?
洛鳶垂著眼,聲音裡聽不出起伏:
“死了。”
兩個字,重重砸在洛銘遠心口。
他張了張嘴,想問“怎麼死的”,想問“何時的事”,更想問這些年,她經曆了什麼。
可最終,一個字也冇能問出來。
洛鳶像是冇看見他眼中的痛色,扯了扯嘴角:
“陳年舊事了,提它做什麼?姨夫,你要是真想表示表示,不如……”
她眼睛彎了彎。
“再收留侄女一段時間。”
洛銘遠心頭百味雜陳。
他怎能看不出來,她這般插科打諢,不過是想把話頭堵回去。
她不想說。
也罷。
“好。”
他沉聲應下。
“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若你願意,從今往後,你便是洛鳶。”
一旁的洛塵麵色驟然一沉。
“父親,我不同意。”
洛銘遠眉頭一蹙,看向他:
“為何?”
洛塵下頜線繃得極緊,語氣卻仍竭力維持著平靜:
“讓她以這個身份長久留下,日後如何轉圜?當真要讓她頂著洛家嫡女之名,為她擇婿、許配人家?”
他頓了頓,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緊:
“那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