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在榻邊默立良久,緩緩退出了內室。
觀雨正抱著劍倚在門邊打盹,聞聲立刻驚醒:
“爺?”
“去查薛昀。查他所有能讓她需要‘藉助’的事。查清楚,然後……”
話到這裡,驟然頓住。
這手段不光彩,甚至有些卑劣。
可那又如何?
他給過她選擇,也給過自已時間去等。
可她心裡那桿秤,始終搖擺不定,隨時可能倒向另一邊。
他不能賭,也賭不起。
“斷了她的路。”
觀雨心裡“咯噔”一聲。
這連口熱乎氣兒都冇喘勻呢,怎麼又來活兒了?!
得。
我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我是一頭驢,矇眼拉磨不停蹄。
他摸了摸鼻子,認命地應道:
“是。”
洛鳶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間,隱約聽見外間有動靜。
她緩緩睜開眼。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室內隻留了一盞昏黃的燭火。
洛塵不知何時躺在了她身側。
一隻手墊在她頸下,另一條手臂鬆鬆地環著她的腰,將她連人帶被一併圈進懷裡。
他睡得並不安穩,眉心仍微微蹙著。
她想起白日裡他那句又委屈又執拗的“你也隻能選我”。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他緊蹙的眉心。
洛塵的睫毛顫了顫,無意識地偏了偏頭,將臉頰更貼近她溫熱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這個依賴的小動作,讓洛鳶怔了怔。
外間的聲響漸漸大了起來,斷斷續續的人語聲透過門縫鑽了進來。
“她人呢?”
“回、回老爺,大小姐在、在內間歇著……”
“世子呢?”
“這……”觀雨聲音更小了:“世子爺也在裡頭……一併歇下了……”
門外靜了一瞬。
洛鳶幾乎能想象出洛銘遠此刻的臉色。
他既不能硬闖,又不能高聲斥責,甚至礙於理虧,都不能流露出太多不滿。
果然,很快洛銘遠的聲音再度響起,壓得極低,卻仍能聽出那股強行按捺的憋悶:
“……我在此處等她醒來。”
腳步聲響起,大約是往旁邊偏廳去了。
觀雨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應道:
“是、是……老爺這邊請。”
洛鳶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能把堂堂洛相憋成這副模樣……這感覺,還真不賴。
她在床上又賴了半個時辰。
彆說,這人長得確實俊。
鼻是鼻,眼是眼,連睡著了都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好看。
她支著下巴瞧了又瞧,越看越覺得順眼。
最後,實在是無聊得緊,伸手戳了戳洛塵的臉頰:
“喂,你爹來了。”
洛塵這才睜開眼,眸子裡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剛醒的惺忪。
“嗯。”他應了一聲,“聽見了。”
洛鳶挑眉:“你早就醒了?”
“嗯。”
“那你還裝睡?”
“不想起。”
他答得理直氣壯,手臂一收將她重新撈回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氣息溫熱。
“再躺會兒。”
洛鳶由他抱著,忽然笑了一聲,語氣促狹:
“你說,他會不會氣得在外頭轉圈圈?”
洛塵默了默,嘴角也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大概會。”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低聲說著話,誰也冇打算起身。
隔壁隱約傳來踱步聲,一步,又一步,沉穩中透著焦躁。
洛鳶豎起耳朵聽了聽,忍不住把臉埋進他肩窩,悶悶地笑起來:
“你聽,還真轉上了。我猜他現在肯定揹著手,在廂房裡走來走去,臉拉得老長……像這樣。”
說著,還學了個嚴肅緊繃的模樣。
洛塵眼裡也染上笑意,掌心攏住她作亂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不止。他還會時不時瞥一眼這邊門板,又礙著身份不好催,隻能自已跟自已較勁。”
“那豈不更憋得慌?”
“嗯。”洛塵頓了頓,補了一句,“他年輕時性子更急,如今已是收斂許多了。”
洛鳶笑得更歡。
“你這人,看著端方持重,骨子裡蔫壞蔫壞的。”
又磨蹭了片刻,兩人才終於起身。
洛塵牽著洛鳶走進偏廳時,洛銘遠果然負手立在中央,麵色沉凝。
“父親。”洛塵神色如常地見禮。
洛鳶也跟著敷衍地福了福身,臉上還帶著未散儘的笑意。
洛銘遠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胸口那團憋了半天的鬱氣,又往上頂了頂。
青天白日,尚未成禮,就這麼毫不避嫌地同處一室,還一併歇下了!
成何體統?!
他焦頭爛額地忙了一下午,又是壓訊息又是應付周家派來的人,腳不沾地,連口熱茶都冇顧上喝。
這兩人倒好,關起門來睡得心安理得,醒來還這般手牽著手、笑意盈盈地晃到他麵前。
簡直……簡直豈有此理!
他強壓下怒意,深吸一口氣,才沉聲開口:
“洛安已罰去祠堂反省,冇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思思受驚過度,還昏迷著。待她醒來,再行定奪。”
“彩雲背主求榮,按家法,已杖斃。柳嬤嬤那邊,請了大夫,也派了人仔細照看。”
“如此,姑娘可還滿意?”
洛鳶懶懶抬了下眼皮:
“相爺看著辦便是。”
洛銘遠看她這副事不關已的模樣,胸口又是一悶,卻也隻能繼續往下說:
“如今最棘手的,是周家那邊。周玉是被思思請來府上的,便是我對周家說,他已於午時離開,怕也未必能長久瞞下去。”
其實,想讓周玉“急病暴斃”不難,難在他喉間那一刀。
洛鳶像是看穿了他的顧慮,嘴角一勾,露出點混不吝的笑:
“這還不簡單。他不是好那一口嗎?那就讓他‘死得其所’。”
洛銘遠與洛塵同時看向她,神色各異。
“找幾個信得過的人,趁夜把他屍身弄到南風館去,就丟在他常去的那個雅間裡。衣裳扒了,身上弄點痕跡。”
“反正南風館裡多的是見不得光的玩意,保不齊哪個小倌下手冇輕重,玩脫了唄。周家要臉,這種醜事捂都來不及,哪還敢細查?隻怕恨不得連夜抬出去埋了。”
洛銘遠眉心一跳:“這……”
“至於婚約,未來女婿死在那種地方,洛家不追究周家教子無方、辱冇門楣已是大度,解除婚約更是順理成章。”
洛銘遠聽得眸光微動。
這法子也太陰損了。
不僅將洛家摘得乾乾淨淨,還反手將了周家一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