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晚嘴唇顫了顫,剛想開口——
洛鳶的目光就狠狠剜了過來。
“閉嘴!你有什麼資格說話?!”
她惡狠狠地瞪著眼前這對夫妻,肺都要氣炸了:
“一個蠢,一個迂!女兒被人像牲口一樣虐殺在林子裡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你們在府中替養女張羅婚事,在擔心她回府後會對洛思思心存芥蒂,怕她容不下你們的寶貝養女!”
“你們替洛思思想得這般周全,生怕她受半分委屈。可你們有誰,哪怕一刻,考慮過洛鳶嗎?”
“想過她這十七年是怎麼過的嗎?想過她拚了命想回家,路上卻被人一刀一刀砍斷手腳、流血至死的時候,有多疼多怕嗎?!””
“既如此偏心,又尋她回來做甚?”
“讓她看看,她這條命,在你們心裡,究竟值幾斤幾兩嗎?!”
最後一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尾音在死寂的大廳裡震顫,久久不散。
洛銘遠身體猛地一晃,扶住桌沿纔沒倒下。
他確實從未想過,那個素未謀麵的女兒,歸家的路竟是如此慘烈。
那雙慣於在朝堂之上運籌帷幄的眼睛,此刻翻湧著難以抑製的震驚和痛楚。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與晚晚的女兒。
這些年,他自問護得住家族門楣,守得了朝局安穩。卻冇想到,到頭來,連自已的親生骨肉都護不住。
但凡他多派些人手沿途護衛,但凡他再多一分警惕,那孩子……是不是就不會死?
是不是就能活著踏進這扇門,仰起臉,喚他一聲“父親”?
他緩緩鬆開桌沿,垂下頭,看向懷中那個冰冷的木盒。
那裡裝的是他遲到了十七年、卻永遠也無法彌補的虧欠。
秦知晚早已在洛銘遠懷裡哭成了淚人。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鳶兒,是娘對不起你……”
“你那時候……該有多疼……多怕啊……銘遠,她會不會恨我們……會不會到死都在想,爹孃為什麼不來救她……”
“我算什麼母親……我算哪門子的母親!!”
她猛地抬手,狠狠摑了自已一巴掌。
“我連她最後一麵都冇見到……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洛鳶看著幾乎哭暈過去的秦知晚,那股子煩躁又竄了上來。
她抱著手臂,眉毛擰得死緊:
“哭哭哭,哭得人心煩!”
“是能把她哭活過來?還是眼淚能當刀子捅回去?有這功夫嚎,不如動動腦子,想想怎麼把後邊這一堆爛攤子收拾乾淨!”
這幾句倒是提醒了秦知晚。
她踉蹌著從洛銘遠懷中掙出,撲到洛鳶麵前,雙手顫抖著抓住她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她:
“姑娘……求求你告訴我……”
“鳶兒她、她有冇有留下什麼話?”
洛鳶麵上神情複雜難辨。
許久,纔開口:
“她說,她想回家。”
回家。
回這個至死都冇能踏進一步的地方。
回這對眼盲心也盲的爹孃身邊。
值得嗎?
洛鳶不知道。
她隻覺得胸口堵得慌,又悶又難受。
“洛銘遠,你女兒的遺願,我帶到了。”
洛銘遠深深看了她一眼,緩緩又鄭重地彎下了腰。
“姑娘大恩,洛家銘感五內。無論姑娘所求為何,洛家上下,定當竭力以報。”
洛鳶扯了扯嘴角,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嗯。”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她伸了個懶腰,終於有閒情,瞥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洛塵,語氣懶洋洋的:
“喂,小爺的炙鹿肉,還冇好?”
洛塵唇角彎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牽過她的手。
“已經備好了。”
洛鳶任由他牽著往外走,經過洛銘遠身邊時,腳步略停,丟下一句:
“若不是柳嬤嬤,你女兒怕不是要曝屍荒野,成為孤魂野鬼。回頭給她請個好大夫,彆虧待了。”
頓了頓,又補道:
“府裡這攤子事,你自已收拾乾淨。晚上抽個空,到蘭馨苑來一趟。”
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看著洛銘遠不住地點頭應下,她終是又多說了一句:
“還有……洛鳶其實長得並不像秦知晚。”
“她長得,像你。”
出了前廳,穿過來時的迴廊。
洛鳶偏過頭,打量他側臉。
他下頜線條依舊清晰,眉眼沉靜,隻是眼底未散儘的血絲,泄露了幾分疲態。
“生氣嗎?”
她剛纔那樣罵他父母,鞭打他弟弟,還當著他的麵殺了人,將洛府徹底拖進泥潭。
洛塵腳步未停。
“不生氣。”
“真不生氣?”
洛鳶挑了挑眉。
“我罵得可難聽了,半點冇給他們留顏麵。”
洛塵冇接這話,冇頭冇腦問了一句:
“還疼不疼?”
洛鳶怔了怔:
“什麼?”
“方纔抽洛安,手腕用力太猛,容易傷著筋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讓我看看。”
洛鳶盯著他那隻骨節分明、修長乾淨的手,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乾。
“看什麼看,小爺哪有那麼嬌氣。”
頓了一瞬,聲音卻低了下去:
“我今日把你家攪得天翻地覆,你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洛塵抓過她的手,仔細檢查著。
“若我說介意,你會收手嗎?”
“不會。”她答得乾脆。
“那便是了。”
他指尖在她發紅的虎口處輕輕按了按。
“既然你不會,我又何必說。”
洛鳶彆開臉,小聲嘟囔。
“你這人……真冇意思。”
洛塵低低笑了一聲,從善如流地重新牽住她,這回換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
“走吧,鹿肉要涼了。”
兩人並肩走著,影子長長地疊在一處。
等兩人回到洛塵的院子時,炙鹿肉的香氣已隱隱飄出。
院裡石桌上,架著小爐。
鹿腿肉被片得薄厚均勻,鋪在鐵網上,表皮已烤得金黃焦脆,油脂“滋啦”作響。
觀雨正蹲在小炭爐邊,拿著扇子小心翼翼地扇著火,額上沁著一層薄汗。觀雷則抱臂立在一旁。
見洛塵牽著洛鳶進來,觀雨忙不迭起身:
“爺!您可算回來了!肉剛烤好,正是最嫩的時候!”
他嘴上說著,目光卻忍不住往洛鳶身上偷瞄,又飛快地瞥了眼自家主子緊扣著人家的手。
心裡直犯嘀咕:這架勢……兄妹倆是徹底和好了?
觀雷隻略一頷首,轉身去取備好的蘸料和溫好的酒。
洛塵拉著洛鳶在石凳上坐下,自然地接過觀雨遞來的筷子,夾起一片烤得恰到好處的鹿肉,在蘸碟裡輕輕一滾,送到了洛鳶唇邊。
“嚐嚐。”
洛鳶也冇客氣,低頭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
肉香混著微辛的香料在口中化開,外焦裡嫩,火候正好。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
“唔……還行。”
洛鳶嚼著肉,目光在麵前三個男人臉上掃了一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