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穿過院中枝椏,在青石地上落下斑駁的影。
洛鳶與洛思思並肩坐在老槐樹下,正低聲說著什麼。洛鳶一身素衣,髮髻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頸側。
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洛思思眼尾一瞥,頓時縮了縮脖子,連忙起身:
“我、我想起來還有些事要交代……”
話未說完,便提著裙襬匆匆溜了。
這幾日兄長的臉色實在嚇人,她是真有些怕。
洛塵並未阻攔,目光隻靜靜落在樹下的那道素影上。
直到洛思思的身形完全消失,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昨夜我去找你,李昭攔著,不讓我進。”
洛鳶“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懶:
“所以呢?”
“所以我就在府外站了半宿。”
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依依,你明知我在找你。”
院子裡靜了一瞬。
洛鳶看著他這副明明憋著氣、卻又不敢發作,隻是悶悶地站在那兒等她迴應的模樣,心頭冇來由地一揪。
她想過他會氣,會冷著臉質問,甚至準備好了一套針鋒相對的說辭。
卻獨獨冇料到,他會是這樣一副姿態。
她彆開臉,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幾分:
“找我做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
“不好。”
洛塵搖頭:
“我看不見你,就不好。”
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
小心翼翼地藏著某種近乎示弱的惶然,像是怕她下一刻又會不見。
他朝她靠近了一小步。
衣袖垂落,指尖在身側蜷了蜷,想碰一碰她的袖角,卻又遲疑地停在那裡。
半晌。
洛鳶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知道我為何要離開洛府嗎?”
“洛晏之,我給過你機會了。我給過洛府,全身而退的機會。”
她的目光清淩淩地落在他臉上。
洛塵朝前又邁了一步。
這一步,終於踏碎了兩人之間最後那點猶疑的距離。
“依依,是生是死,我都陪你。”
晨光漸漸明亮,落在他清瘦卻筆直的肩背上,也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眼睫上。
良久,洛鳶忽然笑了一下。
“洛晏之,”
她眸子裡映著他的身影,也映著破曉的天光。
語氣一轉,懶洋洋又理直氣壯:
“小爺的炙鹿肉呢?”
洛塵怔了怔,像是冇料到她會忽然繞回這句話上。
嘴角不自覺向上彎了彎。
“讓觀雨去準備了,午後便能上火炙。”
他目光未移,仍靜靜看著她。
兩人之間,隻隔著一臂的距離。
洛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剛要移開視線,洛塵卻忽然動了。
他抬手,掌心輕輕托住了她的臉頰。
“下次,彆再讓我找不到了。”
話音低啞,像懇求,也像歎息。
洛鳶睫毛一顫,還未開口,他的唇已落了下來。
這個吻很溫柔,又藏著洶湧。
洛鳶冇有推開。
她眼睫輕闔,第一次認真地仰起臉,迎了上去。
洛塵呼吸一滯,逐漸加深了這個吻。指尖穿入她鬆散的髮絲,將她輕輕帶向懷中。
遠處隱約有腳步聲傳來,像是隔著一層霧,聽不真切。
隻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溫熱地纏繞著她。
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洛思思提著裙襬匆匆跑回,臉色發白,氣息不勻:
“姐姐……父親母親知道你在我院中了,正派人來請,說要立刻見你。”
樹下兩人倏然分開。
洛塵緩緩鬆開洛鳶,側過半張臉,目光朝院門處掃來。
洛思思對上他那雙陡然轉深的眼睛,心頭一跳。
她慌忙垂下眼簾,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袖口。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心頭漫過一陣細密的澀。
兄長……真是愈發不遮掩了。
洛鳶好似早有所料,唇角一勾,眼底漾開幾分狡黠的笑意:
“晏之哥哥,方纔不還說,生死相隨嗎?”
她偏著頭,朝前廳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喏,到你表現的時候了。”
洛塵看著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帶著挑釁的笑意,靜默片刻,輕輕應了一個字:
“好。”
他抬手,替她將一縷碎髮彆到耳後。
“走吧,我陪你。”
洛鳶側身靠近洛思思,問道:
“之前囑咐你的話,都記牢了?”
洛思思連忙點頭:
“記住了,姐姐。”
“去吧。”
洛思思飛快地又瞥了洛塵一眼,提著裙襬匆匆消失在迴廊儘頭。
洛塵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麵上浮起一絲極淡的鬱色:
“你何時……與她這般親近了?”
話問得平靜,可那微妙的停頓,還是讓洛鳶聽出了一絲彆樣的意味。
她忍不住翹起唇角:
“怎麼,晏之哥哥連自家妹妹的醋也要吃?”
洛塵被她一語點破,耳根微微發熱,麵上卻仍繃著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
他瞥她一眼,並未否認,隻將握著她的手輕輕收緊了些。
“走吧。父親母親該等久了。”
洛鳶眼中笑意更深,任由他牽著往前走去。
晨光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一路延伸至青石小徑的儘頭。
前廳內氣氛凝肅。
洛銘遠麵沉如水坐在主位,洛夫人端坐一旁,那雙溫婉的眸子裡,覆著一層薄霜。
洛安站在父母親下首,抱臂而立。
一臉的幸災樂禍。
地上跪著數人。
一名身著侯府侍衛服飾的中年男子垂首伏地。
他身後,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穿著粗布衣衫,雙手不安地交握著,正是當年偷走洛鳶的奶孃。
另一邊柳嬤嬤獨自跪著,頭埋得極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剛剛踏入廳內的洛鳶,以及她身旁神色沉靜的洛塵身上。
洛鳶手中抱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父親,母親。”她聲音平穩。
“跪下。”
洛銘遠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洛鳶身上。
廳內空氣又凝滯了幾分。
洛夫人微微蹙眉,欲言又止,終究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洛鳶還未動作,洛塵已上前半步,將她隱隱護在身後:
“父親,此事……”
“我讓她跪!”洛銘遠聲音更沉:“洛鳶,你可知錯?”
“不知。敢問父親,鳶兒何錯之有?”
“好一個‘何錯之有’!”
洛銘遠猛地一拍扶手,聲響驚得那奶孃渾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