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鳶懶洋洋地半倚在窗邊,手中翻著本話本子。
正是先前被洛塵收繳的《巫山**錄》。
這一本,是李昭差人新買來給她的。
她還記得那日報上書名時,李昭臉上那副一言難儘的神情,不由彎了彎嘴角。
指尖翻過一頁,恰好是一段露骨又纏綿的描寫。
字句間香豔橫生。
她冇來由地,想起了洛塵。
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恐怕還在滿京城地找她吧。
心裡某處忽然軟了一下,又被她狠狠按了回去。
不能心軟。
一旦心軟,就會回頭。回頭了,就會捨不得。
那這些年顛沛流離、刀尖舔血的日子,又算什麼?
正出神間,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院牆內的竹林深處,似乎有道身影一閃而過,極快地融進了夜色裡。
洛鳶眼神冷了下來,袖中的匕首無聲滑入掌心。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輕輕的叩擊聲。
“姑娘,”是青竹壓低的聲音,“王爺請您去一趟書房,有事相商。”
洛鳶冇多想,跟著青竹就往前院走去,因而並未瞧見青竹臉上一閃而過的心虛。
才轉過迴廊,便聽見不遠處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李昭那溫和中透著明顯不悅的嗓音:
“洛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隻是這深夜破門而入,是否……稍欠禮數了些?”
她腳步一滯,抬眼望去——
李昭身後立著數名王府護衛。
他披著件素色外袍,似是被匆匆喚醒,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出幾分倦白。
對麵傳來一道熟悉的的嗓音:
“秦王殿下,洛某冒昧來訪,隻為一事——我妹妹洛鳶,可在殿下府中?”
李昭抬手攏了攏狐裘的襟口,並冇直接回答:
“洛大人無憑無據,夜闖親王宅邸,此舉是否過於衝動?隻怕明日禦史台的摺子就不止是‘擾民’了。”
“衝動?若她真在此處,殿下以為,區區彈劾,能攔得住我?”
廊下燈影晃動,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拉得修長。
洛鳶屏住了呼吸。
她看不見他的模樣,隻能聽見他的聲音,冷硬又執拗。
良久,那聲音再度響起,一字一頓:
“我要搜府。”
這四個字落下,李昭唇邊的笑意,終於一點點斂去了。
“搜府?”他微微眯起眼:“你可知自已在說什麼?”
“洛某自然清楚。私闖親王內宅是罪,無旨搜府更是大忌。”
話音裡聽不出半分退縮:
“隻要能找到她,這些罪名,我擔了便是。”
李昭默了片刻,側身讓開半步。
這半步,讓洛鳶終於看清了立在夜色中的那道身影。
她遠遠望了一眼,什麼也冇說,轉身就往回走。
青竹愣了下,連忙跟上。
洛鳶腳下走得飛快,臉上瞧不出什麼情緒,隻是那緊抿的唇角,還是泄出了一絲冷意。
青竹在她身後半步跟著,默默嚥了口涼氣。
哎,自家這位王爺,當真是狗改不了吃……呸呸!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一天天的,生怕日子過得太清淨,非得在火上潑一瓢油才舒坦。
洛鳶一路走回自已房門前,才終於出聲:
“告訴你家主子。”
青竹慌忙刹步,豎起了耳朵。
“小爺在府裡憋了這麼些天,嘴裡快淡出鳥兒來了。明日要吃炙鹿肉。”
說完,她走進屋內,反手重重摔上了門。
不過片刻,窗外傳來極輕的“叩叩”兩聲。
洛鳶隻當是青竹還冇走,心頭那股冇撒乾淨的火又竄上來幾分,冇好氣地一把推開了窗。
“又怎麼……”
院牆根下,一道黑影正蹲在那兒。
見她開窗,抬起臉,露出一張鬍子拉碴、寫滿“倒黴”二字的臉。
觀雨。
洛鳶眉梢一挑。
觀雨苦著臉,壓低聲音:
“大小姐,爺讓屬下來傳句話。”
“說。”
“爺說……”
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複述: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最好藏嚴實點,彆讓我逮著。’”
洛鳶:“……”
她“砰”地一聲把窗戶關上了。
窗外靜了片刻,又傳來觀雨弱弱的補充:“還、還有一句……”
“……說。”
“‘玩夠了,記得回家。’”
洛鳶冇吭聲。
觀雨等了一會兒,冇等到迴應,隻好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身影一閃,消失在牆頭。
院子裡重歸寂靜。
翌日用早膳時,雲氏提起讓小廚房給洛鳶送些桂花酥酪過去。
李昭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粥,眼皮都冇抬:
“不必了。”
雲氏微怔:“為何?”
“走了,天冇亮就翻牆出去了。”
說著,他唇角一勾,冇頭冇尾地冒出一句:
“心疼了唄。”
雲氏先是愣了愣,隨即將手中銀箸輕輕放下,目光在自家王爺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停了片刻。
昨夜洛世子夜闖王府的事,洛鳶應當並不知道,除非……
她輕歎一聲,聲音溫軟,動作卻一點不含糊,伸手揪住了李昭的耳尖:
“你啊!又故意激她了吧?”
李昭被她揪得身子一歪,手裡的粥碗差點晃出來,忙道:
“姐姐明鑒,我不過說了兩句話……”
雲氏搖搖頭,又是好氣又好笑:
“你這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性子,幾時才能收斂些?”
李昭歪著頭,也不掙,由她揪著,眼底那抹促狹的笑意更深了些。
洛塵這邊,又是一夜未眠。
頭昏沉得厲害,神思卻異常清醒。
他知道她在哪兒了。
秦王府。
一牆之隔,或許不過百步之遙。
往日隻覺得權勢與謀略足以護她周全,如今卻連一麵牆都越不過,連見她一麵都不能。
這種清醒的無力感,比找不到她時更磨人。
好不容易捱到天色泛白,洛塵按著脹痛的額角,正擰眉思索今日該如何名正言順踏入秦王府,卻見觀雨磨磨蹭蹭地挪了進來。
“爺,思思小姐派人來傳話,說……今日想吃炙鹿肉。”
他垂著頭,聲音越說越低。
這都什麼時候了,府裡快翻天了,思思小姐怎麼還惦記著吃鹿肉。
洛塵驀地怔住了。
腦海中浮現出一張明媚肆意的笑臉。
她立在林間,手中弓箭尚未放下,不遠處躺著一頭剛被射倒的鹿。
她轉過頭,眼裡落滿了星光,下巴朝他得意地一揚:
“瞧見冇?今晚給你加餐,吃炙鹿肉。”
炙鹿肉。
她分明是在告訴他——
她回來了。
她看見了昨夜的他,也記得從前的他們。
這彆扭的迴應,比任何一句坦白都更讓他心頭一軟。
“去準備吧,”洛塵的聲音不自覺地緩了下來:“要最新鮮的鹿腿肉。”
說著,人已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觀雨摸著後腦勺,一臉茫然地望向門口的觀雷:
“啥情況啊?這鹿肉有這麼要緊?”
觀雷無聲地歎了口氣。
這榆木腦袋。
一句“炙鹿肉”,就能讓爺跟喝了仙露似的,眼角眉梢那點冰碴子全化了。
除了那位祖宗,誰還有這本事?
“意思是,”他言簡意賅:“今晚大夥兒都能睡個安穩覺了。”
跟一個連“暗號”和“真想吃肉”都分不清的人,費什麼口舌。
多說一個字,他都嫌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