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終於安靜下來。
洛夫人望著女兒離去的方向,眼淚又落了下來:
“銘遠,鳶兒方纔那般疏離,是不是心裡還在怨我們?”
洛銘遠輕輕攬住夫人的肩,溫聲寬慰:
“晚晚,莫要胡思亂想。孩子剛回來,路上又遭了劫匪,驚魂未定。驟然麵對我們,難免拘謹。總要給她些時日慢慢適應。”
廊下,隨從觀雨小心觀察著自家主子的神色:
“世子,方纔堂內那位……”
洛塵沉吟片刻,開口道:
“柳嬤嬤是母親身邊的老人,辦事向來穩妥。人既是她親自帶回……”
他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廳堂,“她應當無害心,暫且多觀察些時日吧。”
“是。”觀雨應下,忍不住追問:“那思思小姐那邊……”
一道冷冷的視線掃來。
他立刻噤聲,垂首退後半步。
奇了怪了,爺向來謹慎多疑,今夜怎會如此輕易就認下這位來曆不明、舉止古怪的小姐?莫非爺知道些什麼他們不知道的內情?
他不敢再問,忙提燈跟了上去。
另一邊,穿過幾重迴廊,柳嬤嬤領著洛鳶來到一處題著“蘭馨苑”匾額的雅緻院落。
院子顯然是精心打理過。
正廳寬敞明亮,佈置得清雅又不失閨閣氣息。
內間更是可見用心。
梳妝檯上整齊擺放著胭脂水粉,一旁陳列著數套頭麵髮簪。
“夫人念著大小姐一路勞頓,需靜心休養,特意選了這處院子,一應陳設都是夫人親自過問,按著京中小姐們最時興的式樣佈置的,您看可還合意?”
洛鳶語氣平靜:
“柳嬤嬤是明白人,應當知道,我合不合心意的,並不重要。”
柳嬤嬤喉間一哽,低聲道:“老奴……明白。”
洛鳶屏退了左右,屋內隻剩下她和柳嬤嬤二人。
隻見她大搖大擺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粗魯地將裙襬往旁邊一撩,翹起了二郎腿。
許是渴極了,她拎起桌上茶壺,仰頭便對著壺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水痕從唇角溢位,她也隻是抬手用手背隨意一抹,帶著一股子不拘小節的糙勁兒。
“哈——”
她滿足地長籲一口氣,將空壺“哐當”一聲撂回桌上。
柳嬤嬤頓時眼前一黑。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哪裡還有方纔在前廳應對老爺夫人時的半分持重?
“今晚兒,人都到齊了嗎?”洛鳶漫不經心地問。
“回姑娘,府上的主子,除了思思小姐,您都見著了。”柳嬤嬤答道。
當年,洛鳶丟失後,秦知晚傷心欲絕,即便後來生下洛安,也始終鬱鬱寡歡,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洛銘遠心中焦灼,從遠房族中尋來個與洛鳶年紀相仿的女孩帶回府中。秦知晚為其取名洛思思,養在身邊。
自那之後,她的病竟真的慢慢好轉起來,臉上也終於有了笑容。
柳嬤嬤飛快地瞥了洛鳶一眼,見她神色依舊淡淡,才繼續道:
“老爺夫人商議過,思思小姐畢竟在府裡養了十餘年,與夫人情分深厚。府裡的意思,就當是家中多了一個女兒。”
“多了一個女兒?”洛鳶嘴角一撇,語調帶著玩味:“說得倒是輕巧。”
柳嬤嬤斟酌著詞句:
“思思小姐性子柔順,侍奉夫人也儘心,琴棋書畫都習得不錯,府裡上下挑不出什麼錯處來。與姑娘應當能相處融洽。”
“嗬。”洛鳶冷笑一聲,話鋒一轉:“不過嬤嬤放心,至少我能確定,這砸錢買凶的事兒,絕不是你家夫人乾的。”她頓了頓,“她啊,一把年紀了還跟個小姑娘一樣,眼神裡透著股愚蠢的清澈。”
柳嬤嬤:“……”
她張了張嘴,竟無法反駁。
“那姑娘心裡,可有懷疑的人選?”
“這還不簡單?”洛鳶斜睨了她一眼:“你家大小姐回不來,誰能獲利,誰的嫌疑就最大。”
這話幾乎直指洛思思。
柳嬤嬤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可府裡前些日子已為思思小姐定了親。夫人仁厚,允諾會以嫡女規格為她置辦嫁妝。便是身份尷尬,她也隻需再忍耐幾個月,就能風光出嫁,與您並無直接利益上的衝突。”
洛鳶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譏諷:
“可這世上,多的是貪心不足的人。名分是虛的,可十幾年經營下來的情分、以及實實在在的好處,卻是真的。還有你家那位世子爺……”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罷了,不提了,我乏了。”
這冇頭冇尾的一句,讓柳嬤嬤心頭一跳。
世子?
此事難道與世子也有牽扯?
世子爺向來光風霽月,處事公允……
可洛鳶已經站起身,毫不客氣地開始趕人:
“嬤嬤,記得帶上門。我困了,天塌下來也明兒再說。”
柳嬤嬤回到主院時,洛夫人還強撐著倦意等她回話。
“怎麼樣?鳶兒對院子可還滿意?都安頓好了嗎?可還有什麼缺的?”她靠坐在軟枕上,語氣急切。
“夫人放心,小姐已經歇下了。蘭馨苑裡一應俱全,老奴都仔細看顧過了。”柳嬤嬤上前幾步,輕聲回話。
洛夫人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又細細吩咐起來:
“那就好。等明日,你去請錦繡閣最好的繡娘來,給鳶兒量身,多做幾身鮮亮好看的衣裳。我瞧她今日穿得還是太過素淨了。”
她微微蹙眉,想起女兒那身染了塵泥、略顯寒酸的裙衫,心下酸楚,忙道:
“再往她院裡撥個機靈些、手藝好的廚娘過去。她剛回京,想必飲食上還不習慣,往後她若想吃什麼,就讓廚娘單獨給她做。”
她事無钜細地交代著,恨不能將十幾年的虧欠一夜補全。隻是到底久病未愈,冇說幾句便麵露疲態。
“晚晚,鳶兒已經回來了,人就住在家裡,往後的日子長著呢。”一直在一旁靜坐的洛銘遠放下書卷,溫聲勸道,“你需得先養好自已的身子,往後才能好好陪伴女兒,補償她,不是嗎?”
秦知晚也知自已精力不濟,又被丈夫勸了幾句,這才依依不捨地由丫鬟服侍著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