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你又犯渾了是不是?”
“嘶……姐姐,輕、輕點……”
李昭被她揪著耳朵,瞬間矮了半邊身子,配合地順著她手的力道偏過頭。一張俊臉皺成一團,卻不敢掙開。
雲氏柳眉微蹙,眸中隱隱透著薄怒:
“洛家那世子滿京城尋人,就差把地皮翻過來了,你不知道?”
李昭小聲辯解道:“她是自已偷跑出來的……”
“偷跑出來的你還敢收著?”
雲氏手上力道不減,又是惱又是無奈:
“連人家府裡都不知會一聲。洛家與我們素無深交,你一聲不吭把人家未出閣的姑娘藏在這兒,傳出去像什麼話?萬一出了什麼岔子,你擔得起麼?”
“不是……姐姐你聽我說,”李昭被她扯得耳根發紅,聲音又低又急,“她根本就不是洛家的女兒,她是阿凜的……”
話音到此,陡然停住。
他後半句話含在嘴裡,極輕極快,幾乎隻剩氣音。
雲氏一怔,手上力道不由鬆了幾分。
李昭趁機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地低語了幾句。
雲氏的手指還停在他耳側,卻開始細細地發起顫來。
她緩緩收回手,指尖蜷進掌心,像是在剋製什麼。
那張素來端莊從容的臉上,此刻浮起一絲近乎恍惚的神色。
“當真?”
她聲音極輕,輕得如同囈語:
“他……竟還活著?如今人在何處?”
李昭揉著發燙的耳廓,神色也沉凝下來:
“千真萬確。那丫頭,一定知道他在哪兒。”
他頓了頓,眉宇間浮起一絲無奈:
“隻是那丫頭防備心太重,此時若貿然挑明,她未必肯信。這事急不得,隻能慢慢來。”
雲氏靜立良久,目光落在廊外飄零的殘葉上,又慢慢移回李昭臉上。
她抬起手,輕輕替他理了理方纔被扯亂的衣襟。
“既是如此……更要處處謹慎。此事我暫且替你周全一二,但你須儘快理清局麵,萬不能再將那孩子,牽扯進更深的漩渦裡去。”
洛府。
洛塵仍坐在書房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中,衣襟微皺,眼下青影濃重,下頜也冒出一層淡淡的胡茬。
案上堆積的文書未曾動過,隻有一張半展開的京城輿圖攤在正中,被硃筆圈畫得密密麻麻。
“爺,”觀雨輕手輕腳地進來,手裡捧著碗冒著熱氣的清粥:“您多少用些吧。”
洛塵冇有動。
目光仍鎖在輿圖上。
“有新訊息嗎?”
“……冇有。”
冇有。
又是冇有。
整整五日了。
洛鳶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權勢、人脈、計謀……他平生倚仗的一切,此刻都成了笑話。
京城不過方寸之地,他卻連一個人都找不回來。
這種失控的感覺,他竟又嚐了一遍。
一年前回京後,他便派人重訪那座他們相遇的無名山,可那座寨子早已人去樓空。
如今,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依然連她的影子都摸不到。
洛塵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沉沉吐出,胸口壓抑得發疼。
他不能放手。
這一次,絕不能再讓她從自已眼前消失。
“繼續找。”他啞聲開口:“城門處再增三倍守衛,凡形跡可疑、遮掩麵容者,不問緣由,先扣下。”
觀雨嘴唇動了動。
這般動靜,早已驚動了禦史台,彈劾的摺子,隻怕已送到了禦前。
“爺……”觀雨硬著頭皮勸道:“禦史那邊已有微詞,再搜下去……”
“讓他們參。”
洛塵緩緩抬起眼,眼底血絲滿布:
“參我濫用職權、擾亂民生、目無法紀……隨他們。”
他話音頓住,嗓音倏然低了下來:
“我隻要她回來。”
觀雨喉頭一哽,再也說不出話。隻能將粥碗輕輕擱在案邊,默默退了出去。
廊下,觀雷抱臂靠在柱旁,目光放空,也不知在想什麼。
觀雨走過去,肩膀一塌:“再這麼熬下去,隻怕大小姐還冇找著,爺自個兒先垮了。”
觀雷冇應聲,瞥了瞥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你說……”觀雨壓著嗓子,湊近了些:“大小姐會不會其實已經不在城裡了?”
“不會。”
觀雷終於開口,語氣篤定。
“她還在。”
“你怎麼知道?”觀雨滿臉不解。
觀雷斜睨了他一眼。
這還用問?
她既有本事頂著大小姐的名頭混進府裡,又有柳嬤嬤從旁做保,擺明是帶著目的來的。
如今連點動靜都冇鬨出來,怎麼可能就此離開?
不過這話,他懶得說。
就觀雨這腦子,說了估計也轉不過來,保不準還要追問“什麼目的”“柳嬤嬤怎麼了”之類的蠢問題,徒費口舌。
於是觀雷收回目光,簡短地撂下兩個字:
“直覺。”
觀雨被堵得一噎,抬手摸了摸鼻子,把滿肚子的疑問又默默嚥了回去。
書房內一片死寂。
洛塵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輿圖上。
不對。
一定有什麼地方被他漏掉了。
他撐著額角,指尖用力抵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強迫自已在一片混沌中重新梳理。
洛鳶離府時身無長物,京城雖大,而能讓她完全消失的地方,必須同時具備兩個條件:
足夠的隱蔽,以及洛家的手伸不進去。
伸不進去……
他眸光驟然一凝。
視線所及之處,有一片幾近空白的區域——
皇城。
規製所限,輿圖不得細繪宮禁之地。
而圍繞皇城四周,那些以深赭色標註的王府、宗親宅邸,同樣安靜地躺在紙麵上。
他從未搜過那裡。
並非疏忽,而是不能。
無旨擅查親王、公主府邸?探查宗親私宅?
那是將整個皇室與勳貴階層推向對立麵,是連父親都扛不住的滔天巨浪。
“嗬……”
一聲極低的自嘲從喉間溢位,帶著澀意。
他早該想到的。
指尖緩緩抬起,輕輕點在圖上一處深赭標記——
秦王府。
李昭。
“觀雨,備馬!”他朝門外啞聲喝道。
“爺,您要去哪兒?”
洛塵冇有回答,一把抓起手邊的外袍,大步朝外走去。
夜色如墨,瞬間吞冇了他的身影。
旁人不敢查,他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