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這邊還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折壽的事,房外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那步子輕緩,一聽就知道是誰。
他臉色倏地一變,手忙腳亂地將腰牌往袖中一攏,倉促間衣袖還帶翻了茶盞。
門簾輕動,一道身影緩步踏入。
來人約莫三十來歲,身著紫色雲錦宮裝,髮髻梳得紋絲不亂,簪著點翠步搖,麵容麵容端麗,周身自有一股從容的氣度。
正是秦王妃雲氏。
李昭乾咳一聲,起身時被椅腳絆得一個踉蹌,身形晃了兩下才勉強站穩,聲音已帶上了掩不住的侷促:
“姐、姐姐怎麼來了……”
“妾身見殿下今日難得未歇午覺,便煮了盞參茶,送來給殿下潤潤喉。”
雲氏聲音輕柔,目光微轉,便瞧見了李昭身後,懶洋洋倚在窗邊的洛鳶。
她步子略頓,眼底閃過一絲訝色。
李昭額角已隱隱見汗,慌忙地往旁挪了半步,試圖擋住王妃視線,卻又猛地意識到這舉動更顯得心虛。
整個人僵在原地,話都說不利索:
“姐、姐姐,這、這個……她、她是……”
他胡亂朝洛鳶的方向一指,眼神飄忽:
“是灰影那不知死活的傢夥!揹著我,不知從哪兒偷偷弄進來的人!我、我也是方纔剛得知此事,正打算將她攆出去呢!真的,與我無關!”
灰影,就是那個總跟在他身邊的灰衣暗衛。
見王妃神色平淡,他愈發緊張,語速越來越快:
“誰知這女子臉皮忒厚,死賴著不走!姐姐明鑒,我根本不認得她,這全是誤會!青竹、青竹可以作證!”
被點到名的青竹早在王妃進門時便已縮到了牆角,此刻恨不得把自已嵌進牆縫裡去,哪還敢吭聲。
洛鳶仍歪在窗邊,連姿勢都懶得換,一隻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瞧著李昭那張麵如土色的臉。
想不到這老狐狸,在自家王妃麵前竟慌亂得連話都說不圓。
他越是急著撇清,她便越覺得有趣。
直到秦王妃的目光穩穩定在她身上,她纔不緊不慢地直起身,朝著王妃的方向,隨意又不失禮數地福了福。
“王妃娘娘萬安。”
李昭剛鬆了半口氣——
卻見她腦袋一偏,目光真誠地投向他,眨了眨眼,用一副天真又疑惑的語氣,軟聲問道:
“殿下,您方纔不還誇民女能乾,說從未見過像我這般的女子嗎?”
她刻意頓了頓,眼睜睜看著李昭的臉色越來越白,十分貼心地補了一句:
“就連這處院子,不也是您親自挑的,說此處清靜,讓民女安心住下嗎?”
李昭整個人僵在原地。
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泛紅。
他不敢去看王妃神色,隻能死死瞪著洛鳶,眼神裡寫滿了“姑奶奶你不如直接殺了我”。
秦王妃雲氏依舊端靜地立著,手中還穩穩托著那盞參茶。
熱氣嫋嫋,氤氳了她半邊沉靜的容顏。
洛鳶努力憋著笑,醞釀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民女……是不是說錯話了?可殿下確實這般說過呀。”
她咬著唇,飛快地瞟了李昭一眼,又慌忙垂下眼簾:
“殿下還說,此事隱秘,萬不可讓旁人知曉。”
“你——!”
李昭指著她,手指都在發顫,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頭,上不去也下不來。
這話說得字字曖昧,引人遐思,偏偏句句是真。
可經她這副語氣、這般神態一說,任誰聽了不會多想?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這丫頭果真是來要他命的。
先前不過隨口戲謔她兩句,她倒好,轉眼就在這兒挖好了坑,笑眯眯地等著他往下跳。
還真是睚眥必報,半點虧都不肯吃。
雲氏的目光在洛鳶那副“柔弱無辜”的姿態上停了停,又轉向自家夫君那張氣得發紅、眼看著就要厥過去的模樣,唇角緩緩彎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這位……想必便是洛家大小姐了。”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洛鳶微微一怔,收起那副造作姿態,端端正正站直了身子。
“王妃慧眼。民女受殿下所托,暫居王府探查一事,確需隱蔽行蹤。方纔見王爺模樣有趣,一時興起,便忍不住想捉弄一番,若有失禮之處,還請王妃海涵。”
雲氏靜靜看了她片刻,未立刻接話,隻是上前幾步,將那盞參茶輕輕擱在了洛鳶身側的案桌上。
瓷盞與木麵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李昭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姐姐定是動氣了。
雲氏看向洛鳶,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瞭然又無奈的笑意:
“洛小姐不必拘禮。我家這位王爺,旁的都好,就是有時心思彎彎繞繞,嘴上冇個把門,總平白惹出些事端。”
“方纔那些胡話,洛小姐莫往心裡去。他呀,自小就怕惹麻煩,一著急就愛往旁人身上推。”
“八歲時打碎了父皇最愛的硯台,硬說是貓撞的;十五歲在校場誤射了番邦進貢的白孔雀,轉頭就怪風太大了。這些年,倒是一點冇變。”
“姐姐……”李昭耳根通紅,忍不住弱弱出聲。
雲氏側眸淡淡瞥他一眼,他瞬間噤了聲。
她重新看向洛鳶,語氣誠懇而溫和:
“他這人,嘴上刻薄些,心地倒不壞。日後若是哪裡冒犯了洛小姐,或是算計得過了火,還望你看在今日這盞參茶的薄麵上,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洛鳶看著眼前這位三言兩句就將自家王爺那點老底揭了個乾淨,卻又句句透著迴護之意的秦王妃,低低笑出了聲。
她正色朝雲氏行了一禮:
“王妃娘娘明鑒,更是寬宏。民女記下了。”
雲氏微微頷首,目光這才轉向李昭:
“洛小姐既是為正事而來,王爺也該沉穩些,莫失了分寸。”
“是,姐姐說的是。”
李昭如蒙大赦,連忙應聲,上前就要去端那盞原本是送給他的參茶,手伸到半空纔想起茶已擱在洛鳶那邊,頓時僵在那裡。
雲氏卻像是冇看見他的窘態,又與洛鳶溫言客套了幾句,便以“王爺該服今日的湯藥”為由,將李昭帶了出去。
出了院門,她腳步未停,直到走入一處僻靜花徑,轉身抬手便揪住了李昭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