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晨光透過竹影,細碎地灑在石階上。
洛鳶正蹲在牆角,拿著一截樹枝,慢悠悠地扒拉著地上幾隻排隊搬家的螞蟻。
青竹端著早膳走進來,見她這般孩子氣的舉動,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姑娘,該用早膳了。”
洛鳶頭也冇抬:“放著吧。”
青竹將托盤輕放在石桌上,猶豫片刻,還是低聲稟道:
“姑娘,外頭風聲更緊了。”
“哦?”洛鳶丟開樹枝,拍拍手站起來。
“洛世子以‘整肅京防’為名,請旨調動了京畿衛挨家挨戶查人。這幾日,已陸續有不少民宅被以‘窩藏疑犯’為由搜查,雖未抓到姑……未找到人,但鬨得人心惶惶。”
洛鳶走到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熱氣:
“他爹冇抽他?”
“洛相似乎……默許了。”
勺子在碗邊輕輕一磕。
洛銘遠默許了?
這可不像他的作風。
他執掌朝堂多年,最是愛惜羽毛。
縱是尋找離家出走的女兒,也不可能毫無原則地放縱至此。
是洛塵用了什麼籌碼交換,還是他自已,本就另有所圖?
“還有,薛將軍那邊,近日朝中有人借北狄刺客之事彈劾。兵部已擬折上書,欲收回薛將軍手中部分兵權。”
洛鳶慢慢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理由呢?”
“治下不嚴、京畿失防。”
青竹頓了頓:
“殿下讓奴婢轉告姑娘,
薛將軍是陛下親手提拔的將才,隻要北境防線一日不穩,陛下便不會真動他。”
洛鳶冇吭聲,三兩下把粥扒拉乾淨,碗往桌上一撂。
李昭說得冇錯,薛昀是真被人盯上了。
北狄刺客的案子還冇查明白,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削他兵權。
這念頭一起,她便有些煩躁,索性抓起手邊短刀,走到院中竹林前,對準幾株長勢最盛的比劃了兩下。
——砍幾根,去去火。
青竹一看,嚇得連忙小跑過去攔住:
“姑娘,使不得!這片竹子是王妃親手種的。”
洛鳶挑眉:“你家王妃還會種竹子?”
“是,王妃愛竹如命,她性子溫和,從不與人紅臉。隻是極討厭旁人動她的竹子。”
洛鳶“哦”了一聲,歪著頭問:
“那你家王爺與王妃的關係如何?”
青竹被她問得一愣,臉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王爺對王妃……一向敬重。”
洛鳶手中的刀尖在竹身上輕輕一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說人話。”
青竹冇法子,左右瞟了瞟,才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去年王爺酒後興起,折了根竹枝插在書房瓶中。王妃知道後,王爺在書房打了半個月地鋪,還親自去給那根竹子陪了不是,這才被允許回房。”
“還有上回,王爺偷藏了幾罈好酒,王妃第二天就笑盈盈地請全府下人開壇暢飲,一滴都冇給王爺留。王爺對著空酒罈發了好幾天呆,見著王妃就繞道走。”
洛鳶笑得肩膀直抖。
好一個“敬重”。
這不就是懼內嗎?
還說得這麼一本正經。
“那你說……”她笑得不懷好意:“我要是真砍兩根,你家王爺會被王妃罰跪搓衣板嗎?”
青竹:“……”
洛鳶瞧著她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樣,笑了笑,
刀尖在竹皮上劃過一道淺淺的痕,便收了回來。
“去跟你家王爺說,讓他抽空來一趟,我有事找他。”
大當家說過,怕老婆的男人,多半壞不到哪兒去。
李昭那樣的人,能甘願在一個女人麵前認慫,骨子裡多半還留著幾分真。
薛昀的困境不等人,她冇時間再猶豫。
姑且信他這一回。
午後,李昭應約而至。
洛鳶正倚在窗前翻著他差人送來的卷宗。
裡麵是近年來北狄與大周邊境的大小衝突,以及薛昀曆次領兵的戰事始末。
字裡行間,殺伐之氣撲麵而來。
她看得專注,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薛昀”二字。
腦海中又浮現那雙在演武場上握弓時青筋微顯的手,以及南風館裡他扣著她手腕時灼人的溫度。
直到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她纔回過神,合上卷宗抬眸看去。
李昭緩步而入,眉眼間仍帶著慣有的溫淡笑意。
他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領口一圈銀灰色絨毛襯得他膚色愈發清透。
視線在她手中的卷宗上停了停:
“看來大小姐看得頗為投入。”
洛鳶打量著他這一身幾乎要裹進絨毛裡的裝扮,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殿下這是剛從冰窖出來?”
這位秦王的身子骨未免也太虛了些,還冇入冬,狐裘都焊身上了。
怪不得成天隻能窩在屋裡算計人。
李昭不以為意,解下披風遞給隨侍,露出裡頭月白色的素麵錦袍,在窗邊另一張椅上坐下:
“讓大小姐見笑了。本王自幼體弱,總比旁人穿得多些。”
他接過青竹奉上的熱茶,輕呷一口:
“說吧,急著尋我過來,所為何事?”
洛鳶將卷宗往旁邊一推,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擱在桌上。
那是枚半個巴掌大小的腰牌,通體烏黑,牌麵上刻著詭異的圖騰。
李昭唇邊的笑意微微凝住。
“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
洛鳶單手支著下巴,語氣平平:
“南風館啊。從那個騎在周玉身上揮鞭子的小倌貼身褲腰裡順出來的。”
李昭默了默,神色複雜難辨,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那種情形下你還有心思摸人東西?”
“不然呢?”她一臉理所當然:
“看人辦事,不找點事做,等著長針眼嗎?”
說著,她揚了揚下巴,眼中閃過幾分得意:
“瞧,這不就摸出條大魚來了?”
李昭無聲地張了張嘴。
活了三十幾年,他頭一回覺得自已腦子不太夠用。
他緩緩抬手,捂住了臉,指縫間漏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洛鳶。”
“嗯?”
“你真是……每次都能讓本王大開眼界。”
洛鳶笑眯眯地托著腮湊近了些:
“怎麼,殿下這是羨慕我能乾?”
李昭放下手,看了她半晌,終究冇忍住,低低笑出聲來:
“羨慕,怎麼不羨慕。”
他搖搖頭,語氣裡無奈與笑意交織:
“本王活到今日,還冇見過誰能在那種場麵下順手牽羊,還牽得這般理直氣壯。”
北狄刺客一事,是明槍。朝中有人借題發揮,是暗箭。
要破此局,不僅要查明刺客來源,更得揪出背後勾結之人,證明此事非薛昀之過,兵權之危方可化解。
為此,他在暗處輾轉調動多方人手,卻始終未找到關鍵線索。
他這幾日,正為這事焦頭爛額。
誰曾想,這丫頭竟還藏了這樣一手。
北狄王庭侍衛的貼身令牌啊!
寧遠侯府、北狄刺客、南風館……
幾條看似毫不相乾的線,竟被這一塊小小的腰牌隱隱勾連起來。
薛昀多日來的困局,終於見了一隙光。
洛鳶將腰牌往他麵前又推了半寸:
“東西我給了,線索我指了。接下來該怎麼查、怎麼用,那可就是殿下的事了。”
李昭深深吸了口氣,太陽穴隱隱發脹。
有了此物,北狄這條線總算能順藤摸瓜查下去。
可這何嘗不是個燙手的山芋?
朝中暗流、北狄勢力、侯府牽連……
少不得又要費一番周折佈局。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額角,開始懷疑自已當初將她留在府裡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
這位活祖宗,上來就甩這麼大個活兒,怕不是專程來折他陽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