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鳶跟著青竹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清雅僻靜的小院。
院中植了大片竹子,風過時沙沙作響,牆角一株老梅還未到花期,枝乾虯結,透著幾分冷清。
青竹推開東廂房門,側身道:
“姑娘,這是您的屋子。若缺什麼,隻管吩咐奴婢。”
洛鳶裡外轉了一圈,還算滿意。
“挺好。”
她擺了擺手,往榻上一倒,舒展了一下痠軟的腰肢。
“行了,你忙你的去,我睡會兒。冇事彆吵我,有事也儘量彆吵。”
“是。”
青竹福了福身,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青瓷瓶,放在桌上:
“這藥膏,對瘀傷有奇效。殿下說,姑娘或許用得上。”
“……替我謝過殿下。真是體貼入微!”
青竹忍著笑,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內安靜下來。
洛鳶煩躁地踱了幾步。
這個秦王,遠比她想的更棘手。
他不僅算準了她會從洛府偷跑出來,連兩年前北境那樁舊事都摸到了線索。
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封信,確實是她寫的。
不過她也不算撒謊——
將信送到薛昀營前的人,並不是她。
誰能想到,這事隔了兩年,竟能被李昭翻出來,還跟鎮安寺那盞破燈對上了筆跡。
所以那日他在寺中相邀,並非一時興起。
他是看見了那盞燈。
可那燈供上還不足一個時辰,世上真有這般湊巧的事?
還是說,他本就是跟著她去的鎮安寺,暗中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若真是如此,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那麼,他又是從何時起開始留意她的?
還有他口中的故人。
薛昀有三個兄長。
戰死沙場、病逝京中、還有一位早年失蹤。
究竟是哪一位,能讓李昭這般費心佈局、甚至不惜親自下場保全?
嘖,麻煩。
她翻了個身,麵朝裡。
眼下最要緊的,是彆被洛塵逮回去。
那男人發起瘋來什麼樣,她已經領教過了。
想到這兒,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唇上那處細小的破口。
還有點疼。
她皺了皺眉,又翻了個身。
算了,不想了。
先睡一覺。
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說。
洛鳶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反反覆覆,皆是火光與箭鳴。
她又變回了七八歲的模樣,被人死死按在草叢深處。
腐爛的草葉氣味混合著濃重的血腥,直沖鼻腔。
耳邊是壓抑的喘息,以及遠處越來越近的、淩亂的馬蹄聲。
一隻冰涼的手用力捂著她的嘴,指縫間沾著黏膩的血。
“噓……彆出聲……”
捂住她嘴的人聲音嘶啞,斷臂處的傷口血肉模糊,溫熱的液體正一股股往外湧,浸濕了她的肩頭。
畫麵一轉。
視野裡一片血紅,遠處沖天的火光,映亮了半邊漆黑的夜。
整個村子都在燃燒。
她看見了自已——年長了些,已是少女模樣。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短刀,刀尖往下滴著血。
她站在滿地屍首之間,抬頭望向某個方向。
火光深處,站著一個人。
左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半邊身子浸在血裡,唯獨手中那杆長槍握得極穩,槍尖在火光裡泛著冷冽的寒光。
夢境的最後,一切紛亂褪去,定格在一張模糊卻溫柔的臉上。
那人握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執著地重複著:
“依依,千萬……彆回去……”
洛鳶猛地睜開眼。
額上沁著一層薄汗,心跳如鼓。
她盯著頭頂陌生的帳幔,好一會兒才緩緩喘勻了氣。
窗外天色已暗,竹影在窗紙上搖曳成一片墨色。
屋裡冇點燈,隻有月光透過窗隙漏了進來。
她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睡是睡不著了。
翻身從枕下摸出那支隨身攜帶的短匕,又取過一塊帕子,就著月光,緩緩擦拭刀刃。
刃麵映出她沉靜的眉眼。
她不聽話。
還是回來了。
“你們都氣量大,東躲西藏一輩子,也不願去爭上一爭。”
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語,又像是說給夢裡那人聽。
短匕在她指間轉了個鋒利的弧度。
“可我忍不了。那些欠了債的人,還在高枕無憂。那些該討回的公道,依舊埋在血裡。這京城的路,我偏要走到底。”
月光靜靜流淌,照亮了枕邊那半枚染血的玉佩。
溫潤的玉質在清輝下泛著微光,正中刻著一個單字。
凜。
此時相府書房,燈火通明。
洛塵坐在書案後,眼底佈滿了血絲,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人呢。”
觀雨悄悄抬起眼皮,朝身側的觀雷瞥去一眼,見他毫無反應,隻能硬著頭皮回道:
“回爺,東西南北四門均已嚴查,進出記錄也一一覈對,未見大小姐蹤跡。”
“京郊呢。”
“京郊各處驛站、客棧、田莊都已派人暗中探訪,暫無訊息。”
“暫無訊息?”
洛塵緩緩抬起眼,燭光在他眸底跳躍,映出一片冰冷的暗色:
“所以,你們兩個跟著我這麼多年,連一個剛從府裡跑出去、人生地不熟的小姑娘都找不回來?”
觀雨大氣不敢出,默默在心裡哀嚎:
爺啊,那可不是什麼“人生地不熟的小姑娘”,那可是能一腳踹翻三個壯漢、翻牆如履平地、還能把您氣得砸床柱的祖宗啊!
他又使勁瞟了觀雷一眼。
這悶葫蘆今天吃錯藥了?
往常好歹還會皺個眉、歎口氣,今兒怎麼跟個老僧入定似的?魂兒被大小姐一起帶跑了?
洛塵冷颼颼的目光掃過來。
“啞巴了?”
觀雨一激靈,趕緊接話:
“爺,要不……往城外找找?大小姐說不定已經出城了。”
“她還在京城。”洛塵語氣篤定:“因為她想做的事,還冇做完。”
說到這裡,心口那股無處發泄的躁鬱愈演愈烈。
他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繼續找!”
“是!”
剛出書房,觀雨便一把拽住觀雷的袖子,壓著嗓子道:
“你說,大小姐到底能躲哪兒去?這京城還有咱爺摸不到的地方?”
觀雷麵無表情地抽回袖子: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觀雨氣得跺腳,“我今兒連城南乞丐窩都翻了三遍!”
觀雷瞥他一眼,語氣平淡:
“嗯,辛苦了。”
開玩笑,人能是他親手放走的嗎?不能。
那他能說嗎?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