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鳶眸光微頓,隨即彎起眼笑了。
“殿下說笑了。天下筆跡相似之人何其多,總不能因我隨手供了盞燈,便說那送信之人是我吧?你也說了,那是位少年。”
“那人,真不是你?”李昭注視著她,麵上難得浮現一絲困惑之色。
——
年齡對得上,身份對得上,連字跡都對得上。
怎麼會不是她呢?
可她的神情太坦然,眼神太乾淨,冇有絲毫閃躲或慌亂。
是偽裝得太好,還是……當真不是?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幾分不確定。
“不是。”
洛鳶拈起一顆黑子,語氣甚是平淡:
“我連薛將軍長什麼樣都是前些日子纔看清,這北境的風沙,可從未沾過衣角。”
“是嗎。”李昭倒也不再深究:“那麼方纔所說之事,大小姐是應,還是不應?”
涼風穿廊而過,吹動簷角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
洛鳶定定看了他半晌,終於緩緩開口:
“殿下想從薛昀身上得到什麼?”
“不是得到,是保全。”
李昭聲音沉了沉:
“大周需要一把能鎮住北境的刀。而薛昀,是眼下最鋒利、也最乾淨的一把。”
見她眼底疑慮未散,他輕輕歎了口氣,神色中透出幾分真切:
“你且放心。我若真要對他不利,根本無需借你之手,更不會在此與你周旋。薛昀……是我一位故人的弟弟。於公於私,本王都希望他能好好活著。”
洛鳶垂著眼盯著棋盤,指尖輕輕撚著枚黑子,久久未落。
李昭也不催促,隻靜靜等著。
許久,黑子“嗒”一聲,穩穩落下。
“我應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有一日我發現殿下今日有半句虛言,或對薛昀存了彆的心思……”
她頓了頓,笑意涼颼颼的:
“我便掀了殿下這盤棋。”
李昭暗暗鬆了口氣,執起茶盞,朝她虛虛一舉。
“好。”
洛鳶瞥了一眼那杯茶,冇碰,隻懶洋洋地站起身:
“我住哪兒?”
“王府後院有處僻靜小院,本王已讓人收拾妥當。”
說著,他朝不遠處招了招手。
一名身著青衫、梳著雙丫髻的婢女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清脆:
“奴婢青竹,給姑娘請安。”
李昭看向洛鳶,眼底的揶揄明晃晃地溢了出來:
“青竹懂些藥理,尋常的毒、迷香、或是某些不正經的香,她都能辨出一二。你帶在身邊,也省得像昨日那樣……”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稀裡糊塗地被人吃乾抹淨。”
洛鳶:“……”
她默默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房梁。
嗯,掀起來應該不太難。
“……嗬嗬,殿下真是費心了。”
“應該的。”
李昭從善如流地點點頭:
“畢竟大小姐若再出什麼意外,這滿盤棋局,可就無人陪本王對弈了。”
洛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轉身跟著小婢女朝外走。
走出幾步,又咧嘴一笑,露出排小白牙:
“我暫住的地方,最好離水邊遠點。”
李昭愣了一瞬:“為何?”
“我怕哪天心情不好,一個冇忍住,真把殿下踹下去喂王八。”
說罷,不待他反應,她已掀簾而出,身影冇入廊外明亮的天光裡。
李昭怔了怔,搖頭失笑。
“真是……也不知到底像誰。”
他低頭看向棋盤。
方纔洛鳶落下的那顆黑子,不偏不倚,正壓在他佈局中一處極隱晦的“氣脈”之眼上。
原本看似零散的黑子瞬間串聯成勢,如一把出鞘的薄刃,乾淨利落地切斷了白子的生機。
不按常理,不守規矩,卻一子定勢。
贏得漂亮又霸道。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曾這樣坐在他對麵,落子如飛,笑得張揚又恣意:
“阿昭,你這棋下得太規矩。規矩是好,可世上有些事,偏偏最不守規矩。”
簾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灰衣、麵容普通的中年男子走進來,躬身行禮:“殿下。”
“查得如何?”李昭未抬眼。
“洛世子已派出手下所有暗衛,封鎖了東西南北四門,嚴查出城之人,連運送夜香的板車都要掀開查驗。看架勢,是不找到人絕不罷休。”
李昭輕哼一聲:“他倒是心急。”
“另外,半個時辰前,洛世子調了京畿衛中隸屬洛相一係的人手。”
李昭終於掀起眼簾。
連京畿衛的關係都動用了?
何止是心急,他這是連體麵都不要了。
“看來,他這回,是當真慌了。”
“
那……是否要把洛大小姐送去莊子,暫避風頭?”
“不必。”
李昭搖了搖頭,唇邊笑意漸深:
“他越是這般瘋找,越說明他方寸已亂。由他去。”
洛塵啊洛塵。
你這哪裡是在找人。
分明是在告訴全京城——
你丟了命。
“殿下,”
灰衣男子略作停頓,繼續稟道:
“薛將軍托人遞了話過來,問您可知洛大小姐去向。”
李昭眉梢輕輕一抬。
薛昀果然也坐不住了。
“他怎麼說的?”
“薛將軍說,若殿下知曉,還請如實相告。他欠洛大小姐一句交代。”
交代?
李昭無聲地笑了笑。
這丫頭,倒成了香餑餑。
“告訴他,”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庭院裡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竹影:
“人在本王這兒,很安全。至於交代……等他有命活過這一局,再親自來討。”
“是。”
“繼續盯著洛塵那邊的動靜,再派人暗中護著那處小院,不必靠太近,彆讓她察覺。還有……此事彆讓王妃知曉。”
灰衣男子:“……”
王爺啊王爺,您把人姑娘藏府裡,還不讓王妃知道,這跟在灶台底下埋火藥有什麼區彆?
您這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嗎?
他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屬下能不能申請去北邊出個差?三年五載不回來的那種。”
李昭失笑,抬手在他肩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想得美。人是你接進來的,自然得你負責兜底。出了岔子……”
他笑吟吟地拖長了音:
“本王就把你捆了,送到王妃麵前。”
灰衣男子肩膀徹底垮了下來,一臉生無可戀:
“屬下這就去安排,順便去鎮安寺捐個香火,求佛祖保佑王妃這幾日千萬彆逛西南角那片園子。”
李昭滿意地點頭:
“去吧。記得多求幾張符。萬一不夠用,本王可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