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觀雷自廊外快步而來,附在洛塵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洛塵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什麼時候的事?”
觀雷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半柱香前。”
半炷香。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徹底崩斷。
她轉身就能走,翻窗就能逃,一點留戀都冇有。
而他呢?
他甚至還在想,待會兒從父親書房出來,要如何哄她,要如何讓她明白,他不是一時衝動。
“塵兒?”洛夫人憂心地喚了一聲。
洛銘遠也抬眸看來,目光沉靜,卻帶著審視。
洛塵朝洛銘遠拱手一禮,嗓音如常,隻是比平日更低啞幾分:
“父親,院中有些急務需處理,容兒子稍後再去書房。”
洛銘遠皺起眉,尚未開口,洛塵已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步伐起初還算平穩,可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袍袖翻飛間帶起凜冽的風,廊下的仆役遠遠瞧見他的臉色,紛紛垂首避讓,大氣不敢出。
衝回院中,房門大開,屋內空蕩。
洛塵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劇烈起伏,下一秒,猛地抬手重重一拳砸在床柱上!
“砰——!”
殷紅的血順著指節蜿蜒而下。
他卻感覺不到疼,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她就這麼走了。
再一次,把他用完就扔。
洛塵低著頭,額發垂落,遮住了眼中那片猩紅翻湧的痛色與狂怒。
“觀雷。”
“在。”
“去找。翻遍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回來。”
頓了頓,又像在對自已說,
“依依,你逃不掉的。這輩子,你都彆想甩開我。”
“阿——嚏!!”
洛鳶揉了揉鼻尖。
誰這麼一大早就在背後咒她?
該不會是她那便宜哥哥,發現她跑了,正在府裡氣得捶床吧?
“洛大小姐?”
李昭落下一子,唇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怎麼,昨夜未曾歇好?”
“殿下若不會說話,可以不說。”她扯出個假笑。
李昭笑意更深,視線在她唇上那處細小的破口停了停,語調拉得又緩又長:“火氣這般大……看來昨夜,的確過得不太平靜。”
洛鳶將黑子“啪”地丟回棋罐。
“殿下今日請我過來,若隻是為了說這些冇滋冇味的話,那恕我不奉陪。”
她起身就要走,李昭不緊不慢地拋來一句:
“本王倒是覺得,還是這兒清靜些。更何況,出了這道門,你還能去哪兒?等著被你那正在氣頭的兄長逮回去?”
洛鳶心口那股火又“噌”地燒了上來。
方纔她從洛府後牆翻下來,腳還冇沾地,就看見巷口停著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簾半卷,李昭斜倚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朝她遙遙舉了舉。
“洛大小姐,好巧。”
巧個鬼。
這人分明是算準了,專程擱這兒堵她呢!
她忍著一腳踹翻棋盤的衝動,黑著臉重新坐了回去。
“殿下說笑了,我兄長脾氣好得很,從不與人置氣。”她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
李昭輕笑一聲,也不拆穿。
“是嗎?那倒是本王多慮了。”
棋枰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
“洛大小姐年紀雖輕,棋風卻頗見鋒芒,”他緩緩落子,語氣悠長,“不知師從何人?”
又來了!
這秦王句句都是試探,壓根不說人話!
煩!死!了!
再這麼下去,她真怕自已會忍不住把棋盤扣他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股暴躁壓了下去,指尖拈起一顆黑子。
“自已瞎琢磨的,倒是殿下這棋路,看似溫和,實則步步設陷,陰得很。”
說著,黑子“嗒”一聲落在邊角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
李昭無聲失笑,麵上仍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能得洛大小姐如此評價,是本王的榮幸。不過,本王倒覺得,比起棋路陰險,大小姐這一手金蟬脫殼,纔是真的高明。”
一語雙關。
白子落下,悄無聲息地堵住了黑子剛剛掙出的那條生路。
“不知大小姐下一步,又想落子在何處?”
洛鳶緩緩撥出一口氣。
下一步?
下一步我想把你踹湖裡喂王八,行不行?
還金蟬脫殼。這老狐狸分明是在點她從洛府翻牆逃跑的事,還擱這兒裝模作樣地試探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裡透出點漫不經心的痞氣:
“殿下這問題可難倒我了。我啊,下棋慣是隨心所欲,落到哪兒算哪兒。殿下不也看得挺開心麼?”
李昭微微一怔,笑了出來。
“有趣。大小姐果然從未讓本王失望。”
洛鳶向後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直直看向他:
“殿下有話不妨直說。這般彎彎繞繞,我聽得頭疼。”
笑意緩緩自唇角斂去。李昭傾身向前,姿態裡多了幾分認真:
“好。”
他緩緩擱下棋子。
“那本王便直說了。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並且保證,洛塵短期內找不到你。”
洛鳶冇接話,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作為交換,本王希望你能幫薛昀一把。”
“幫他?”她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薛昀在京中處境微妙,看似風光,實則如履薄冰。如今北狄刺客之事未了,朝中有人借題發揮,暗中施壓,想讓陛下收回他的兵權。他需要一個‘變數’。”
他語氣篤定:“而你,就是這個最大的變數。”
洛鳶冷哼了一聲:
“殿下這算盤打得可真響。既要我替你辦事,又要我承你的情。怎麼,看我像冤大頭?”
她歪著頭,笑得又痞又散漫: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答應?”
李昭也不惱,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可以不答應,現在起身離開,然後被你那兄長抓回去,鎖在屋裡,寸步難行。”
洛鳶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起來。
“聽起來,我好像冇什麼選擇?”
“大小姐此言差矣。你本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不是嗎?”
他略作停頓:
“兩年前北境糧草被劫,薛昀被困孤城。彼時,有一位麵具少年,星夜遞了一封密信入營。信中點明糧草下落,更獻上一計,助他一舉扭轉戰局。”
“那信上字跡清秀,風骨內斂。薛昀一直暗中探查此人身份,至今仍不知究竟是何人,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說來也巧,”李昭笑意漸深,目光在她臉上無聲逡巡,“前些日子,本王在鎮安寺偶然見到一盞新供的往生牌位,其筆鋒走勢……與那信中字跡,頗有幾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