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雷。”
瞬息間,一道身影無聲地落在窗外。
洛鳶攏了攏衣衫,嘴角還噙著笑,懶洋洋地開口:“喲,速度還是這麼快。”
觀雷:“……”
洛鳶向前傾了傾身子,撐著窗欞,語氣誇張地對他控訴:
“你家爺,連自已親妹妹都下得去手,簡直是禽獸不如!喪心病狂!人神共憤!怎麼樣?你要不要考慮,換個正常點的主子?”
觀雷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半晌,無奈地冒出一句:
“大小姐,我不是觀雨。”
也就那蠢蛋,還堅定不移地相信這兩人是親兄妹。
昨夜硬是拽著他在廊下吹了大半夜冷風,一邊哆嗦一邊聲情並茂地哀歎:“咱們爺太苦了,難得遇到個動心的,偏偏還是親妹妹,這,倫理何在!天理何存啊!”
說到動情處,居然還抹了把眼淚。
他當時就覺得——嗯,這人的腦子大概被門夾過,還不止一次。
洛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托著腮,眼底閃過一絲揶揄:
“那昨日你家爺把我從南風館抱出來的時候,你怎麼不攔著?”
觀雷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攔?
他要是敢攔,今天躺在地上的就不止是南風館那倆倒黴蛋了。
洛鳶望向院牆外那片被晨光鍍上金邊的天空,慢悠悠道:
“行吧,既然你都清楚,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這相府……我待膩了。”
觀雷眼皮微抬,冇吭聲。
她收回視線,衝他眨了眨眼: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路?包吃包住,活兒輕鬆,還不用天天對著你家爺那張冰塊臉。”
觀雷:“……”
他默默往後退了半步,語氣中透出幾分警覺:“爺吩咐過,您不能踏出房門。”
洛鳶瞧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笑得眼尾都彎了起來。
“瞧把你嚇的。”
她手臂一撐,輕輕一躍,翻身坐在窗台上。
晨光正好,風也溫柔。
她偏過頭,笑盈盈地看向他:
“不過,我是真的要走了,你知道,你攔不住我的。”
觀雷板著臉,語氣硬邦邦的:“大小姐,您這一走,爺會瘋的。”
“我不走,他就不瘋了?”洛鳶睨了他一眼,反問道:“觀雷,你跟了他多少年?”
“十一年。”
“那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她晃了晃懸在窗外的腿,難得認真了一回:“他肩上扛著整個洛家,腳下踩著朝堂的鋼絲。理智、剋製、步步為營,那纔是他該走的路。”
“我留下,隻會讓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失控。昨夜是南風館,明日呢?後日呢?你真忍心看著他為我,把多年經營的一切都賠進去?你忠於他,就該護他周全,而不是眼睜睜看著他往懸崖邊上走。”
她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幫我這一次。不是背叛他,是救他。”
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遠處隱約傳來人聲,前廳的動靜似乎還未平息。
觀雷久久未動。
久到洛鳶以為他真的要一根筋到底時,他緩緩垂下眼,側身讓開了視窗的路。
“半炷香。”
“半柱香後,我會‘發現’您不見了。之後如何,與我無關。”
洛鳶樂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夠意思!回頭要是他罰你……”
觀雷默默等著下半句。
“你就說,我嫌他技術不行,找彆人切磋去了。”
說著,她已翻身躍出窗外,衣角在晨風中一閃,消失在漸亮的天光裡。
觀雷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轉身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用毫無起伏的聲調念:
“大小姐,該用早膳了。”
頓了頓,又木木地補了一句:
“……人呢?”
很好,演技雖僵硬,但流程走完了。
他默默走到院中石凳邊坐下,摸出火摺子,點燃了袖中藏著的半截香。
青煙嫋嫋升起。
遠處,前廳傳來茶盞碎裂的脆響。
洛塵收回手,瓷片在他腳邊四濺。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緩緩抬起眼,看向端坐主位的洛銘遠與神色不安的洛夫人,最後,目光落在廳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薛將軍,你方纔說,要娶舍妹?”
薛昀一身靛藍常服,眼下還帶著未散的倦意。他迎著洛塵的視線,分毫不退。
昨夜,他幾乎冇有閤眼。
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她將他從箭下推開時的急切,是她刀刃劃過血光的利落,是她中藥後蜷在他懷中滾燙的顫抖,還有最後,那一聲聲依賴的嗚咽。
她身上疑點重重,來曆不明,動機難測。
可奇怪的是,他莫名地信她,對自已並無惡意。
這份信任來得毫無道理,在他胸腔裡燒了一夜,燒掉所有猶豫,隻餘下一個念頭:他要娶她。
“是。”薛昀一字一句,聲音鏗鏘,“昨日雖事出有因,但我與大小姐確已有了肌膚之親,理應負責。薛某願以正妻之位相聘,此生珍之重之,絕不相負。望洛相、洛夫人成全。”
洛塵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趁她神誌不清,與她有了肌膚之親,再以此為由上門提親?”他慢慢站了起來,一步步逼近,眼底戾氣翻湧:“薛昀,你這到底是負責,還是趁火打劫?”
洛相皺了皺眉,看向長子:“阿塵,不得無禮。”
薛昀的視線在洛塵唇角的傷上停頓了一瞬,眸色沉了下去。
洛塵竟真的碰了她?
他是瘋的不成?!
一股難以言喻的澀痛衝上心頭。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卻還是冷硬了幾分:
“薛某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洛塵嗤了一聲,冷聲道,“提親之事,不必再提。洛鳶,你娶不走。”
薛昀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這是大小姐自已的意思,薛某絕不再擾。但若非她所願……”
“她的事,從今往後,都由我做主。”
洛夫人聽著兒子這番幾乎失態的話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裡咄咄逼人,替鳶兒拒絕一門不錯的親事?
薛昀年輕有為,出身將門,品性磊落,又是陛下倚重的武將。鳶兒若能嫁過去,便是正頭夫人,一生安穩尊貴。總比留在府裡,與他這般糾纏不清要好。
她心裡像墜了塊石頭,沉甸甸地發慌。
那日在膳廳外撞見的一幕,還無比清晰地刺在眼前。這兩個孩子……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洛銘遠的目光緩緩落在長子身上,沉默良久,才淡淡道:“薛將軍,小女抱恙,婚事暫且不提。今日勞你走這一趟,心意洛某領了。來人,送客。”
“洛相……”薛昀還想再言。
“薛將軍,”洛銘遠仍坐著,沉聲道:“請回吧。”
話已至此,再無餘地。
薛昀深吸一口氣,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廳中一時寂靜。
洛銘遠看向洛塵,神色深晦:“你隨我來書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