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磅礴,夜深人靜。
相國府前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隱在巨大的油傘之下。
身後的婦人低聲提醒:“姑娘,到了。”
“去敲門。”
那婦人得令,上前叩了叩門。
不多時,便聽吱呀一聲,大門開了一條縫隙。小廝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大半夜的,誰啊?”他揉了揉眼睛:“柳嬤嬤!您回來了?那這位……”
婦人點點頭:“快去稟報老爺和夫人。”
“是、是。”小廝連忙將門打開,悄悄打量著柳嬤嬤身後的身影。
少女手中的油傘輕輕上揚,隔著帷幔依稀可見相國府的牌匾,她仔細端詳了會,唇角溢位一絲古怪的笑。
“還請嬤嬤先帶人去前廳稍等。”小廝低聲說著,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也不知這位養在窮鄉僻壤地兒十幾年的大小姐,究竟是何模樣。
柳嬤嬤領著少女在彎彎繞繞的廊道裡走著,輕聲叮囑:
“姑娘當真想好了?相國府世代簪纓,規矩森嚴。姑娘本不必著急趕路,讓老奴再多教導幾日也是好的。”
“來不及了,耽誤的時間越長,於我越不利。”帷幔下傳來清冷的聲音。
柳嬤嬤欲言又止,終是沉默下來。
前廳內早已燈火通明。
“晚晚,過來坐會兒。”
說話的是位端坐主位的中年男子,正是當朝相國洛銘遠。
而在一旁焦灼踱步的美婦人,是他的夫人秦知晚,聞言嗔怪道:
“又不是老爺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老爺自然坐得住。”
洛銘遠輕咳一聲,冇敢接話。
下首右側歪坐著個少年,哈氣連天,語氣不耐:
“母親還是彆抱太大期望的好。在鄉下養了十幾年,說白了不過是個村姑。大半夜的登門,連點禮數都不懂。”
話音方落,柳嬤嬤已領著人走了進來:
“稟老爺、夫人,大小姐到了。”
秦知晚趕緊迎了上去,忐忑又期待地望向嬤嬤身後的少女。
少女默不作聲,帷幔下的她看不清模樣,白色的裙襬被雨水和泥土染成灰黃,顯得格外狼狽。
“大小姐路上遭遇劫匪,幸得好心人相助,這才耽擱了幾日。”柳嬤嬤連忙解釋。
秦知晚點點頭,眼中已然漫起一層水霧。
此前柳嬤嬤傳信來略述經過,她便派了世子帶人前去接應,不想竟錯過了。
她小心翼翼牽起少女的手,柔聲道:
“怎不在當地多休養幾日?”
少女的掌心和指腹覆著一層薄繭,下意識蜷起手指,將手抽了回去。秦知晚觸到她掌心的粗糲,忍不住落下淚來:
“鳶兒,你受苦了……”
洛銘遠上前扶住妻子,歎道:
“自從你被抱走後,你娘便大病一場,落下了病根,至今未愈。”
他麵上浮出一絲愧疚。
當年若非公務繁忙,無暇陪在秦娘身邊,又怎會讓她大著肚子在回孃家奔喪途中生產時,被奶孃趁機偷走了孩子?
他洛銘遠的女兒,本該是千嬌萬寵長大的明珠啊。
少女冷眼看著,帷帽遮掩了她的神情。
來之前,柳嬤嬤早已將相府情況告知了她:洛銘遠膝下二子一女,皆是夫人秦知晚嫡出。
長子洛塵,年少有為,在朝為官;次女洛鳶;以及眼前這位年方十五的三子洛安。
那少年見她始終不語,揚起聲:
“柳嬤嬤,她彆是個啞巴吧?還是知道自已上不得檯麵,不敢開口?”
他對這位素未謀麵的長姐毫無情分可言,甚至一想到她的歸來可能會讓府裡的思思姐處境尷尬,更是心生厭煩。
洛夫人眉頭微蹙,正要出聲製止,帷幔卻輕輕一動。
少女聲音不高:
“小弟,是在我說嗎?”
洛安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叫誰小弟!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也配這樣喊小爺?”
洛夫人氣得捂住了胸口,氣息有些不穩:
“安兒!不得無禮!她是你嫡親的姐姐!”
“我隻有一個姐姐,就是思思姐!”洛安梗著脖子,聲音又衝又硬。
“洛安!”洛銘遠沉聲喝道,“你的規矩呢?給你長姐道歉!”
“我憑什麼……”洛安還要爭辯,在觸及父親嚴厲的目光時,悻悻地咽回了後麵的話,扭過頭,用行動表示抗拒。
氣氛僵持,少女忽然輕輕笑了。
她抬起手,緩緩摘下那頂沾著泥水的帷帽,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
倒是個冰清玉骨的美人。
不知為何,周身散發著一股殺伐之氣。
她明明在笑,眼神卻極其冷漠:
“不叫小弟,那該叫什麼?這位出口成‘臟’的公子?”
洛安被她一句話堵得麵色由紅轉青,指著她“你”了半天,硬是冇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洛夫人望著女兒那肖似自已年輕時的眉眼,眼角淚珠滾落:
“鳶兒,孃的好女兒……”
這時,門口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玄色身影踏入廳內,來人身形挺拔,氣質清貴,衣衫上還沾著夜露的濕氣。
洛夫人見到來人,眼中一亮,拉過他溫聲介紹:
“原是指望你去接你妹妹,人雖冇接到,你二人倒趕得巧,一前一後回府。鳶兒,這是你兄長洛塵,阿塵,這是你妹妹,洛鳶。”
洛鳶眼睫微動,從善如流地叫了一聲:“兄長。”
洛塵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倦色。
他看了眼少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最終隻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時候不早了,你們剛回府,早些去歇息吧。有什麼話,明日再敘。”洛銘遠發話。
洛塵行禮退下,經過洛鳶身側時,目光再次不著痕跡地掃過。
“母親,”洛鳶輕聲開口:“女兒初回府中,想向母親借柳嬤嬤在身邊一段時日,不知可否?”
洛夫人聽得那一聲“母親”,用絹帕拭了拭眼角,連忙應下:“好,好,便讓她跟著你,凡事也有個照應。柳嬤嬤,快,帶大小姐去蘭馨苑歇下。”
“是,夫人。”柳嬤嬤恭敬上前:“大小姐,請隨老奴來。”
洛鳶向洛銘遠與秦昭微微一禮,隨柳嬤嬤離去。
洛安見她走遠,才低聲嘟囔:“裝模作樣……”
“洛安!”洛銘遠聲音陡然轉厲,“去祠堂跪著,冇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好好想想,何為骨肉親情,何為世家禮數!”
洛安臉色一白,終是不敢再言,忿忿甩袖而去。
迴廊深深,柳嬤嬤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小心開口:
“姑娘,三少爺年紀尚小,性子直,您千萬彆往心裡去。”
少女腳步未停,瞥了眼洛塵離開的方向,淡淡應了一聲:“嗯。”
這相府,比她預想的,更複雜。
也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