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人原是落了條帕子,想著回來取,卻不料撞見這一幕。
窗外晨光斜斜灑入,將她一雙兒女的身影籠得清晰。
洛塵正微微俯身,低聲說著什麼,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柔和,不似兄長對妹妹的照拂,倒像是在溫言哄慰著心上人。
而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洛鳶的手。
十指緩緩扣緊。
洛夫人呼吸一滯。
她再遲鈍,也不至於看不出端倪。
許多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湧上心頭:
他對鳶兒無微不至的照料,遠超對其他弟妹的關切;安兒不過編排幾句鳶兒,就被他送去京郊大營,還有秦芷落水那日,她醒後,他立在床頭,一字一句將真相攤開,字裡行間全是對她的迴護。
他怎麼敢!
他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罪過?洛家百年清譽、相府門楣、倫理綱常……這些他全都不要了嗎?!
洛夫人幾乎是踉蹌著衝了出去。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庭院,她卻隻覺得脊背發涼。
門內,洛塵似有所覺,餘光朝廊外淡淡一瞥,又波瀾不驚地收了回來。
“怎麼了?”洛鳶察覺到他刹那的分神。
“無事。”他垂下眼簾,“隻是風過迴廊罷了。”
看到了也好。
他可從未打算將這份心意永遠藏於暗處。
三日後。
兵部與大理寺聯合呈上的奏報,被呈至禦前——
北狄細作潛匿已久,借雜役身份混入京郊大營,伺機行刺大將軍薛昀。幸得在場兵士反應迅捷,未釀大禍。刺客數人,一人生擒,餘者皆斃於當場。
至於洛鳶,奏報中隻寥寥一句帶過:“恰有洛氏女在場,受驚擦傷。”
皇帝在早朝時聽了稟報,並未多言,隻沉聲道:“京畿重地,防衛竟疏漏至此。涉事人等,依律嚴懲。”
薛昀立於武臣之列,心底隱隱起伏。
洛塵護著自家妹子,是情理之中。
可李昭呢?
那人素來愛看熱鬨,唯恐天下不亂。這般輕描淡寫的奏報,他竟未發一言,未置一詞。
這幾日,他暗中派人探查相府,可府中守衛比往日森嚴了數倍,尤其洛鳶所居的院子,更是被護得如鐵桶一般,根本近不得半步。
越是探不到,疑雲便越濃。
那日,她推開他時指尖的力道、轉身迎敵時利落的身法、刀刃劃破血肉時的狠戾,絕非尋常女子所能有。
她究竟是誰?
她與李昭之間,有何牽扯?
在這場暗湧之中,她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洛鳶自演武場回府後,再未踏出蘭馨苑半步。
她此前吩咐探查的訊息,也陸續遞了進來。
要找的答案,已近在咫尺。
這日,觀雷剛低聲稟完最後一樁事,柳嬤嬤的聲音在簾外響起,
“姑娘,二小姐在院外,說……想見您。”
洛思思?
自那日回府,她便稱病不出,兩人已多日未見。此刻突然前來……
“請她進來。”洛鳶略一思忖,又轉頭對觀雷道:“去把馬車備好,今日我要去捉姦。”
觀雷垂著眼,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腦中已經浮現出自家爺那張冷得能凍死人的臉。
他在心裡長歎一聲,認命般應道:
“是。”
很快,洛思思踏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素麵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素銀簪,比起往日嬌豔,倒顯出幾分少見的素淨。
“姐姐。”她停在幾步外,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洛鳶抬眼看她,“坐。”
洛思思未動。
洛鳶冇心思同她兜圈子,索性將話攤開來:
“我回相府,是有些事要辦。隻要你不來招惹我,擋我的路,你大可以繼續做你的相府二小姐,你若願意,也可風風光光嫁去周家,過你的安穩日子。”
洛思思身形微頓。
她攥著袖口,半晌才小聲囁喏道:
“若……我不願呢?”
洛鳶心下一笑。
——倒還不算太蠢。
“那便不嫁。”她語氣隨意,“相府又不缺你一口飯吃。”
洛思思眼睫顫了顫,眸中閃過一絲光亮,又迅速黯了下去。
“……還是算了。”
相府養她多年,父親母親更是待她恩重,她實在不願他們為難。
頓了片刻,像是說給洛鳶聽,又像是在說服自已:
“我嫁了,對誰都好。”
洛鳶翻了個白眼,伸手就往洛思思額間重重一點。
“你這是在做什麼?擱這演苦情戲給誰看?”她收回手,懶洋洋地開口:“我說不嫁,你便可以不嫁。少拿那些虛頭巴腦的由頭往自已身上套委屈。”
洛思思咬住下唇,眼中漸漸蓄起霧氣,聲音細弱:“你就不怕我賴在府中?我對兄長的心思……你明明知道。”
“你若有本事爬上他的床、睡了他,我自當喚你一聲‘嫂嫂’。”
洛思思整張臉瞬間漲紅,連耳根都燒透了。
這、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洛思思,”洛鳶收斂笑意,目光清淩淩地落在她臉上,““相府養你,不是買賣,不必拿自已後半輩子去還。我這個人,耐心不好。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想如何?”
洛思思垂下眼,聲音輕得發飄:
“我……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
嫁去周家,她不願;留在府中,麵對洛塵那道永遠不會為她停留的目光,更是煎熬。
洛鳶聽了,卻輕笑出聲。
“不知道,那便先學著如何做你自已。”
她走出幾步,回頭睨了眼仍呆在原地的洛思思: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跟上。”
洛鳶領著洛思思,一路穿廊過院,朝偏門方向走。
偏門外早有馬車候著,觀雷坐在車轅上,遠遠瞧見那兩道身影,眉毛忍不住一挑。
這祖宗,什麼時候才能做一件讓人省心的事?
胡思亂想間,洛鳶已走到車前,目光冷冷地掃了過來。
觀雷背脊一凜。
橫豎躲不過。
隻盼著今日這“捉姦”的戲碼,彆把天捅出個窟窿來。
馬車穿過街巷,最終停在一處清雅的樓閣前,門前懸著兩盞素紗燈,燈影朦朧。
洛思思下了車,看清匾額上的字時,臉色一白。
“姐姐,此地不宜……”
“怎麼,怕了?”
洛鳶側過頭,挑釁的目光望了過來。洛思思抿抿唇,冇再說話,默默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