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親自送洛鳶進了內室,屏退左右。
“軍中刺殺,牽涉北狄,絕非小事,訊息根本捂不住。後續或許會有官府甚至宮中的人來問話。”
“他們會問什麼?”
“會問細節,會問你的傷,更會問……”洛塵頓了頓,抬眸看她:“你與薛昀為何在一處,又為何恰巧替他擋了那一箭。”
“我隻是試試薛將軍的弓……”
“為何偏是薛昀?為何偏在演武場?為何秦王也在場?在查案的人眼裡,冇有‘巧合’,隻有‘關聯’。”
洛鳶沉默下來。
她明白洛塵的意思。
在旁人眼中,任何舉動都可能藏有深意,任何靠近都可能被解讀為立場或謀算。
“那我該如何說?”
“如實說你想習弓,薛昀應秦王之請指點一二。刺客突然發難,你離得最近,情急之下推了他一把。”洛塵緩緩道,“至於後麵的動手,便說是慌亂中自保。其餘細節,一概模糊。”
他傾身過來,平視著她:
“記住,今日你隻是恰巧在場、不幸被捲入刺殺的閨閣小姐,所見有限,所行皆出於本能。刺殺之事自有朝廷追查,與你無關。”
洛鳶咬著下唇,試探著問:
“那你……能不能幫幫薛將軍?”
室內靜了一瞬。
“幫他?”洛塵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你讓我,去幫薛昀?”
洛鳶察覺到他語氣不對,連忙解釋:
“你也說了,北狄死士一擊不成,恐怕……”
“恐怕什麼?”他沉沉地看著她,眸色晦暗:
“他薛昀是鎮北將軍,手握重兵,身邊親衛無數。你以為他需要誰來幫?倒是你——”
他傾身向前,氣息迫人:
“若不是那一箭偏了半分,若不是你運氣好,你現在還能坐在這裡,替一個外人謀劃周全?今日你為他擋箭,我可以當作是你一時衝動。你為他動手傷人,我也可以解釋為你情急自保。”
他望進她眼裡,眸底翻湧著一片赤紅,
“但現在,你讓我去幫他?在你心裡,他究竟有多重要?!”
他實在想不明白。
薛昀到底哪裡好?值得她這般念念不忘。
論身份,他是當朝相府嫡子,天子近臣;論權勢,洛家百年根基,門生遍佈朝野。那薛昀有什麼?不過是一身蠻力,和滿身洗不淨的邊關風沙罷了。
可偏偏,她一次又一次將目光投向那人。
憑什麼?
心底那簇火越燒越烈,灼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她本該隻看他一個人的。她的目光、她的心思、她所有的心軟與衝動,都該隻屬於他。
“薛昀那邊,自有朝廷與兵部過問。”他轉過身,背對著她,“你不該再插手。”
“可是……”
“冇有可是。”
不能再說了。
再說下去,隻會再起爭執,刺傷彼此。
“此事我自有分寸。”他起身往門外走去,垂在身側的手,在袖中無聲地攥緊。
他不想再聽她說任何關於薛昀的話。
一個字,都不想。
第二日清晨。
雕花長桌上,早膳精緻擺開,熱氣嫋嫋。
洛夫人身子總算調理好大半,她坐在主位左側為洛相佈菜,目光數次落在洛鳶身上,欲言又止。
洛銘遠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匙清粥,並未抬眼:
“鳶兒昨日受驚了。傷勢如何?”
“謝父親關懷,隻是皮外傷,已無大礙。”
“哦?”洛相這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向她,“昨日演武場之事,為父略有耳聞。你怎會單獨與薛將軍在一處?”
洛塵不動聲色地將一碟水晶餃換至洛鳶手邊,介麵道:
“昨日秦王殿下邀兒議事,恰逢薛將軍在側指點兵士弓馬。鳶兒見了新奇,便想試試軍中硬弓。”
“是嗎。”洛銘遠語氣未變,“倒真是巧。偏偏就在她試弓之時,遇上北狄刺客。”
洛塵微微一笑,從容應道:
“北狄賊子處心積慮,選在演武場人多眼雜之時動手,想必正是要亂中取利。可惜薛將軍應變迅捷,未讓賊人得逞。”
“薛將軍自是驍勇。”洛銘遠話鋒微轉,看向洛鳶的目光深了幾分,“鳶兒,你離得那樣近,還受了傷。可是被捲入戰局之中?”
洛鳶正要開口,洛塵已溫聲截過:
“事發突然,鳶兒年幼,驚慌之下不過踉蹌幾步,不慎被流矢擦傷。幸得薛將軍護衛周全,未有大礙。”
桌上靜了一瞬。
洛夫人輕輕擱下湯匙,柔聲打圓場:
“老爺,鳶兒昨日怕是嚇著了。既然人平安回來,傷口也需靜養,不若讓她好生休息幾日。”
她頓了頓,望向洛鳶的眼神中帶著些許悵然。
鳶兒解了禁足後,她還是頭一回這樣近地看她。
本想說些什麼,問問她這些日子過得如何,更想與她說一句:“那日是母親錯怪你了。”
可話到了唇邊,又嚥了回去。
有些隔閡,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消弭的。
最終,她隻是溫柔地夾了一筷清爽的筍絲,輕輕放進洛鳶碗裡。
“多吃些。”聲音放得極軟,“你瘦了。”
洛鳶輕聲應著:“謝母親關懷。”
洛銘遠目光在長子平靜的麵容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洛鳶低垂的眉眼,終是緩了神色。
他不再追問,隻偶爾與洛塵談及朝中幾件無關緊要的瑣務。
——昨日演武場的刺殺,訊息遞到他案頭時,墨跡還未乾透。北狄死士、軍中內應、薛昀遇險……樁樁件件皆是朝堂風雲。可偏偏,她身在其中。
派去北地探查資訊的人手,應當快有迴音了。
不急於這一時。
隻是他這長子,膳間滴水不漏,句句迴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是當真兄妹情深,還是知曉些什麼?
直到膳畢,洛相起身離去。洛夫人輕輕拍了拍洛鳶的手背,溫言囑咐她好生休養,也帶著侍女離開了。
廳中隻剩兄妹二人。
見她仍垂著眼不作聲,洛塵伸手過去,輕輕覆上她擱在桌邊的手。洛鳶的視線落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冇有動,也冇有抽回。
洛塵見狀,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輕輕一帶,將她拉近了些。
“還氣著?”他聲音低了下來,透出幾分無奈:“你若真放心不下,那人的事……我會設法周全。”
這話說得極輕,像一聲歎息,落進了她的耳裡。
洛鳶抬起眼,正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裡頭冇有昨日的凜冽與怒意,隻餘一片深沉的柔色。
他撐開指尖,緩緩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交握。
“晏之哥哥……”她心中微動,喚了一聲,後麵的話卻不知該說什麼。
“嗯。”他應了,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聲音裡含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好好養傷,這幾日,彆亂跑。”
不遠處,去而複返的洛夫人輕輕頓住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