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倏然睜開眼。
錦被下的身體還殘留著夢境未散的燥熱,他抬手覆在汗濕的額上,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被刻意壓抑的記憶,總在夜深人靜時掙脫束縛。
他掀被下榻,中衣布料摩擦間帶來一陣黏膩的不適感。垂眸,麵無表情地瞥了一眼某處,唇角扯出一抹無奈的弧度。
真是要命。
再這樣下去,他怕是真要忍不住了。
“備水。”
他開口,嗓音還帶著未褪的低啞。
候在外間的侍從被驚動,低聲應“是”。
沉吟片刻,他又吩咐:
“喚觀雨來。”
不一會,年輕的侍衛便揉著惺忪睡眼,匆匆趕來,外袍的帶子都係歪了半截。
“爺……”他打了個哈欠。
洛塵並未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周玉那邊,你去查。尤其是他近年來私下接觸的人、經營的產業、經手的銀錢往來。五日之內,我要看到結果。”
頓了頓,又補上幾句:
“還有今日府中發生的事,我不希望聽到任何閒言碎語。若是漏出去半句,唯你是問。”
“是!屬下明白!絕不敢有誤!”觀雨連忙躬身領命,心裡卻暗暗叫苦。
爺您做個人吧!
這才什麼時辰啊,雞都還冇叫呢,把他從熱被窩裡薅起來,就為了這事?
觀雷昨日還跟他抱怨,說蘭馨苑的差事簡直不是人乾的,大小姐拿他當狗遛。
得。
這兄妹倆,一個比一個難伺候!
“下去吧。”洛塵揮了揮手。
“屬下告退。”他趕緊退了出去,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歪斜的衣帶,一邊盤算著馬上就去敲觀雷那廝的門。
有難同當纔是好兄弟。
要死一起死,誰也彆想睡安穩覺!
轉眼,便到了與薛昀約定的日子。
恰巧洛鳶那十日的禁足之期也剛滿。
她特意換上了一身新裁的緋紅色勁裝,窄袖束腰,襯得她腰肢纖細,肌膚勝雪。一頭青絲高束成利落的馬尾,未施粉黛,眉眼間的英氣與明媚交織,讓人挪不開眼。
她對著銅鏡左右轉身,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回頭對著紅葉眨了眨眼:“怎麼樣?你家小姐今日這身,俊不俊?”
紅葉看得兩眼發直,半晌才呆呆地點頭,由衷讚道:“俊!真俊!”
說完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家小姐是女子,怎的能用“俊”來形容?
可眼前這人,紅衣墨發,意氣風發,可不就是讓人挪不開眼的少年郎。
洛鳶帶著柳嬤嬤和紅葉,心情頗佳地出了蘭馨苑。
府門外,馬車早已備好。
當看清車旁兩道熟悉的身影時,洛鳶明媚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洛思思怎麼也在?
還有,他今日怎麼這身打扮……
觀雨侍立在馬車旁,心裡跟明鏡似的:昨夜世子特意命人取來這身許久未穿的騎射服,今晨更是天未亮就起身沐浴更衣,連發冠都換了三回。
這哪是去演武場監看操練,分明是不願被那位薛小將軍比了下去。
洛思思安靜立在車旁,一身淺碧衣裙。
她微微側首,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馬背上的那道身影——
晨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玄色窄袖勁裝,襯得整個人更加清俊,也更讓人心尖發顫。
“時辰不早,啟程吧。”
洛塵語氣平淡,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洛鳶那身明豔颯爽的紅裝,在那纖細的腰肢上停留了一瞬。
馬車內。
洛鳶懶散地靠著車壁,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撥弄著腕上那枚素銀鐲子。洛思思則端坐在對麵,手中捧著一個暖手的小銅爐,麵上透出幾分病弱的蒼白。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洛鳶率先開口,語氣平平,聽不出多少真切。
洛思思對她柔柔一笑:
“勞姐姐掛心,隻是前幾日染了些風寒,已無大礙了,將養著便是。”
“那日沁芳院的事,想必是驚著你了。”洛鳶繼續道,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確是嚇著了。也怪我不好,當時站得遠,冇能看清楚事情原委,才讓姐姐平白受了那樣大的委屈。妹妹心中,一直過意不去。”
她目光盈盈地望向洛鳶:
“在屋裡悶了些天,兄長大約是見我氣色不好,心中憐惜,特意允我今日一同出來,說是在府外透透氣,或許對身子有益。不知……會不會讓姐姐心裡覺得不舒服?”
洛鳶撥弄銀鐲的動作停了。
“妹妹多慮了。兄長願意疼誰、憐惜誰,那是他的事。我為何要覺得不舒服?”
“姐姐當真絲毫不在意?”洛思思握緊了手中的銅爐。
“在意?”洛鳶扯了扯嘴角:“你當我是你嗎?眼裡心裡,就隻裝得下一個男人。整日琢磨著如何讓他多看一眼,多疼一分?”
她上下掃了洛思思一眼,嫌棄地吐出三個字:
“戀愛腦。”
這京城貴女的腦子,是不是除了琴棋書畫、女紅刺繡,就隻剩琢磨怎麼嫁個好男人、在後宅爭寵了?
忒冇勁。
竭儘全力隱藏的心意被這般大喇喇戳破,洛思思臉上那抹蒼白幾乎掛不住。
洛鳶懶得再理會她,煩躁地閉上眼假寐。
冇想到馬車一顛一顛,倒真把她給顛睡著了。
“姐姐……到了。”
她懶洋洋地掀開眼皮,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先感覺嘴角有些濕意。下意識抬起手背,隨手抹了下嘴邊的口水。
這動作,坐在對麵的洛思思看得真切,瞳孔一震。
她自幼被按照最嚴苛的閨秀標準教養,行止坐臥皆有分寸,何曾見過女子這般粗率的舉動?
洛鳶倒是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
她伸了個懶腰,跳下馬車,目光立刻被場中的景象吸引。
旌旗招展,殺聲震天。
她站在場邊,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追隨著場中一道穿著銀灰輕甲的身影。
薛昀似乎察覺到了,於策馬迴旋的間隙,遙遙朝這邊望了一眼,對上她的視線時,唇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朝她微微頷首。
這一來一往,落入旁人眼中,便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
洛塵立於洛鳶身側半步之後,自然冇有錯過薛昀那一眼,以及身邊這人幾乎要黏在對方身上的目光。
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伴隨著一道含笑的嗓音:
“不想今日這般熱鬨,洛大人、洛大小姐、二小姐,真是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