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踏入竹軒,看到那道煙霞色身影時,腳步一頓。
“洛大小姐?不知王小姐所言,思思托她轉交的繡品……”
“與妹妹無關。”洛鳶轉過身,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毫不避諱地在他臉上逡巡:“是我要見你。有些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想當麵請教周公子。”
“大小姐請講。”他微微垂眸,避開她過於直接的注視。
“像周公子這般品貌家世的兒郎,對這門婚事,當真心甘情願,毫無彆的想法?”
周玉麵色不變: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思思溫良賢淑,品性端方,能得此良緣,已是周某之幸。”
回答得滴水不漏。
洛鳶輕輕“嘖”了一聲,向前又湊近了些,
“這裡冇有旁人,周公子不必拿這些場麵話搪塞我。若我現在說,我看上你了呢?”
周玉從容地後退半步,重新拉開一個合乎禮數的距離,眼簾低垂:
“大小姐說笑了。”
“說笑?”洛鳶輕笑出聲,“周公子從進來,便一直垂著眼,連正眼都不敢瞧我一下。是怕看了,便再也移不開眼,把持不住麼?”
這話已是極其直白的撩撥。
周玉依舊垂著眼簾:
“大小姐天人之姿,周某不敢唐突。”
“是嗎?”
耐心告罄。
洛鳶索性直接伸出手,攥住他寬大的衣袖,迫使他不得不抬眼,與她咫尺相對。
從某個角度看,她幾乎要撞入他懷中。
她仰著臉,刻意放軟了嗓音:
“她洛思思究竟有什麼好?不過是個頂著相府名頭的養女。她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更多、更好。”
說話間,指尖若有似無地掠過他藏在衣袖下的腕骨:
“娶了我,你便是父親和兄長都要看重三分的嫡女夫婿。往後仕途,自有相府為你鋪路,平步青雲,一輩子富貴尊榮,唾手可得。這豈不比守著那個身份尷尬的養女,要強上百倍、千倍?”
唇邊的笑意微微凝住。
周玉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裡,隱隱翻湧著一閃而過的厭惡。
厭惡?
這反應著實出乎她的意料。
尋常男子,麵對如此直白的誘惑和巨大的利益許諾,至少也該有片刻的動搖,窘迫。
可週玉那眼神,倒像是在看著什麼臟東西。
就在洛鳶愣神之際,竹軒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王嫣然那拔高了的尖利嗓音:
“好你個洛鳶!我說你先前鬼鬼祟祟拉著我問東問西是為何,原來竟是躲在這裡私會外男!還有周公子,你對得起思思嗎?!”
竹簾被猛地掀開!
以王嫣然為首,七八位受邀前來赴宴的夫人小姐,正好將軒內獨處的二人堵了個正著。
驚愕、鄙夷、探究地目光齊刷刷落在二人身上。
王嫣然指著洛鳶,一臉“終於抓到你狐狸尾巴”的憤慨與得意,
“諸位都看見了!光天化日,孤男寡女,躲在這僻靜之處拉拉扯扯,洛鳶,你還有何話說!思思待你一片赤誠,你竟做出這等下作勾當,勾引她的未婚夫婿!”
周玉此刻麵色微白。
他的目光轉向身旁的洛鳶身上。
她臉上冇有半分被捉姦的羞憤或慌亂,正“怯生生”地朝他身側又挪近了小半步。
這下,在眾人眼中,兩人看起來更是“親密無間”、“難捨難分”了。
周圍貴女們早已按捺不住,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天呐!真是不知羞恥!”
“早就聽說這位大小姐在鄉下養野了,行事不羈,冇想到竟如此放蕩!跟自家姐妹搶男人!呸!”
“那洛思思也是可憐,攤上這麼個姐姐……”
“周公子也是……唉,怎能如此把持不住……”
“定是那狐媚子蓄意勾引!你看她穿的那一身,哪像個正經閨秀!”
王嫣然罵得唾沫橫飛,眼角餘光瞥見洛鳶那低眉垂眼的模樣,心頭一個咯噔。
壞了!罵得太投入了!
這瘋子不會真生氣,事後找我算賬吧?
她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
哪有人上趕著自已設局讓人來“捉姦”,還非得讓人罵得狠,越難聽,越不堪入耳越好?
她難道不知道,女子的名聲比命還金貴,一旦沾上這種汙點,這輩子就完了嗎?!
“都聚在此,做什麼?”
一道淡漠的嗓音,自人群後方傳來。
眾人下意識回頭,隻見一道墨色身影逆光立在廊下,周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意。
王嫣然臉色唰地白了,腿肚子有些發軟。
這尊煞神怎麼來了?!
上回就是他輕飄飄幾句話,害得父親回府後將她劈頭蓋臉痛斥一頓。緊接著,父親經手的舊案就莫名其妙被人翻了出來。
洛塵的目光先落在周玉身上,微微頷首,語氣是慣常的疏離客套:“周公子。”
周玉拱手回禮,麵色已恢複如常,“洛大人。”
洛塵這才轉向洛鳶。
她縮著頭,一副被這陣仗嚇壞了的模樣。
可他太瞭解她了。
這可憐兮兮的樣子,十成十是裝出來的。
他眸色微沉,壓下心頭那絲被她又擅自惹事勾起的怒意,麵上依舊淡漠,問道:“怎麼回事。”
王嫣然硬著頭皮,正要按照“劇本”繼續控訴,洛鳶卻在這時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帶著哽咽,搶先一步開口:
“兄長……我、我隻是不小心迷了路,恰好遇見周公子,便上前問路,說了幾句話。然後,王小姐她們就突然衝了進來,說我、說我……”
周玉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訝異。
王嫣然則差點一口氣冇上來,瞪圓了眼睛。
這、這怎麼和說好的不一樣?不是要把“私會”的罪名坐實嗎?怎麼這人自個兒反倒演起無辜白蓮花了?!
那她現在還要不要繼續演下去?
周玉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洛塵:
“回洛大人,在下確實在此偶遇大小姐。閒談幾句,多是關心思思近況及婚儀相關。至於舉止……絕無半分逾矩之處。”
洛塵將周玉的反應儘收眼底,又看了一眼身邊這個“戲精”附體的人兒,心中已是瞭然大半。
不再看王嫣然等人,隻對洛鳶淡淡道:
“既是誤會,解釋清楚便好。還杵在這裡做什麼?”
洛鳶如蒙大赦,連忙“嗯”了一聲,聲音又軟又乖,小步挪到洛塵身側。
“今日之事,想必是場誤會。”洛塵的目光淡淡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我相府女兒的清譽,不容旁人肆意汙衊。諸位都是明白人,當知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這話已是明晃晃的警告。
方纔還議論紛紛的夫人小姐們,此刻個個麵色訕訕,連忙附和。
“是是是,誤會,定然是誤會!”
“洛大小姐冰清玉潔,知書達理,怎會做出那等事……”
“都是我們眼花了,看錯了,驚擾了大小姐和周公子,實在對不住!”
洛塵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洛鳶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經過王嫣然身邊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丟下一句:
“演得不錯。”
還有閒心,朝她豎了個大拇指。
王嫣然渾身一僵。
看著那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迴廊儘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一個明著使壞、手段狠辣,另一個暗裡撐腰、護短護得毫不講理。
這兩人。
半斤八兩!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也是豬油蒙了心,居然還癡心妄想過,要嫁給洛塵。
以後遇到姓洛的,尤其是這兄妹倆,她非得繞道走不可!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