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鳶歪在臨窗的軟榻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柳嬤嬤剛插好的那瓶金桂。
“姑娘,”柳嬤嬤端著一碟剛出爐的杏仁酥進來,看見那本原封不動攤在桌上的《女誡》,忍不住歎氣:“您好歹寫幾個字應付一下,老爺若是問起……”
“問起就說我抄了,”洛鳶捏起一塊杏仁酥,咬得哢嚓響:“反正他又不會真來查。”
她晃著腿,語氣滿是混不吝:
“抄那玩意兒有什麼用?能讓我下次打人的時候更順手些?”
柳嬤嬤看著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直搖頭。
這位的性子,她是真管不住。
這時,紅葉腳步輕快地從外麵進來,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
“小姐,您猜怎麼著?三少爺被世子爺打發去京郊大營操練了!今日一早被觀雨親自押送著出了府門!”
洛鳶來了點興致:“哦?為什麼?”
“聽說是早上用膳時,三少爺抱怨對您的處罰太輕,”紅葉繪聲繪色地描述:“世子爺當場就發了話,說三少爺太閒,讓他去軍營裡好好學學什麼叫‘謹言慎行’!”
洛鳶將剩下的半塊杏仁酥全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活該。”她轉了轉靈動的大眼睛:“今個兒心情好,紅葉,看我給你變個戲法!”
說著,裝模作樣地對著窗外清了清嗓子,拉長了聲調,喊道:
“觀~雷~~~”
下瞬,門口傳來一道無奈的嗓音:
“大小姐,屬下不是狗。”
觀雷抱著劍站在門邊,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自從被派來蘭馨苑當差,他算是把引以為傲的輕功都用在了這位祖宗心血來潮的召喚上。
紅葉忍俊不禁,“噗嗤”笑出聲來。
洛鳶得意地翹起嘴角,晃著小腦袋,煞有介事地點評:
“嗯,反應倒是比隔壁那條看門的大黃還快上一些。”
觀雷:“……”
他默默把劍換到另一隻手。
要不要連夜趕工?
就算三天三夜不休不眠,也得趕緊把大小姐交代的事情辦妥,早日申請調回世子身邊。
這差事,真不是人乾的。
“周玉那邊查得如何了?”洛鳶突然話鋒一轉。
觀雷精神一振,終於說到正事了。
“約莫一個多月前,周公子數次遣心腹前往城西幾家老字號當鋪,典當了不少古玩字畫,皆是珍品。近日他則一直閉門讀書,極少外出,三日後會去赴永昌伯府的宴。”
當鋪?
洛鳶撓了撓下巴。
寧遠侯府已經窘迫到這個地步了?需要嫡公子典當珍藏?
“那宴會、去給本小姐弄張帖子來。”
“這.……”觀雷麵露難色,聲音低了下去,“大小姐,您尚在禁足之中。”
洛鳶笑得不懷好意:
“所以纔是‘弄’張帖子啊。觀雷侍衛輕功這麼好,總不至於隻會學小狗隨叫隨到吧?這點小事,想必難不倒你。”
觀雷:“……屬下這就去辦。”
他剛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聽說京郊大營的新兵,都要幫著炊事班砍柴挑水?”
觀雷不明所以:
“是。此為磨礪心性、熟悉營中庶務。”
“你去跟夥伕頭兒遞個話,”洛鳶眼珠子骨碌一轉,露出個天真無邪的笑容:“三少爺天生神力,精力過剩,尋常木柴劈著不過癮,就讓他專砍老樹根。”
觀雷嘴角抽了抽。
得,這位是真記仇。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三少爺在京郊大營的烈日下,對著猙獰的老樹根,揮汗如雨、罵罵咧咧又不得不劈的畫麵。
三日後。
永昌伯府。
王嫣然正與幾位相熟的閨秀在水榭說笑,餘光瞥見一道絕不該出現在此的身影,驚得手中的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她怎麼來了?!”她失聲低呼,臉色瞬間變了。
洛鳶今日穿著一身煙霞色羅裙,正懶懶地倚在不遠處的欄邊,唇角微勾,對著她,輕輕勾了勾手指。
姿態輕佻。
王嫣然僵在原地。
正想喚來仆從將這煞星立刻轟出去,卻見洛鳶抬手在太陽穴處點了點,無聲地對她做了個口型:
“王小姐,也想洗洗腦子裡的臟水嗎?”
那日,洛鳶將秦芷一次次按入池水的可怕記憶又湧了上來,秦芷至今可還躺在床上高燒不退、胡話連連呢。
一股寒意順著王嫣然的脊椎竄了上來。
她死死攥住衣袖,終是不甘不願地邁著小碎步朝欄杆邊挪了過去。
“你、你想做什麼?”她聲音發緊,勉強維持著鎮定,“這裡可是永昌伯府!容不得你放肆!”
洛鳶手中把玩著一支新摘的墨菊,花瓣在她指間簌簌落下。
“放心,今日不找你麻煩,隻是請你幫個小忙。我要單獨見周玉。”
“你瘋了!”王嫣然驚撥出聲,慌忙環顧四周,壓低聲音:“我憑什麼要幫你做這種不知廉恥的事。”
“若是辦成了,我保證,你爹很快就能睡個安穩覺。”
王嫣然踉蹌後退半步。
父親這幾日愁眉不展,夜不能寐,不正是為著幾樁壓箱底的陳年舊案被人翻出來而焦頭爛額嗎?
這等隱秘之事,她如何得知?
“你怎麼知道?此事……你做得了主?”王嫣然聲音發顫,先前那點強裝的鎮定蕩然無存。
洛鳶心中一動。
大當家曾說過,京城裡的官兒冇幾個屁股乾淨,夜裡都睡不踏實。
她隻是隨口一詐,想唬住這草包,冇想到真讓她蒙中了。
她麵上不動聲色,抬眼反問道:
“我如今坐在這裡,你說呢?”
王嫣然看著她篤定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她咬著下唇,掙紮片刻,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要我怎麼做!”
“不急,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那日在書肆外,你為何能恰好出現,堵住我。是誰告訴你的?”
王嫣然臉色一變,湊近了些,飛快地說出了一個名字。
洛鳶挑了挑眉。
倒真是……有些意外。
她直起身,將殘破的花枝拋入池中。
此時蘭馨苑內。
柳嬤嬤大氣不敢出,垂首立在門邊,看著自家世子爺手中捏著張皺巴巴的字條——
嬤嬤,我出去透透氣,晚膳前回。
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吐著舌頭的鬼臉。
洛塵盯著那個鬼臉,半晌冇動。
很好。
看來是他這些日子太過縱容,讓這小土匪愈愈發蹬鼻子上臉,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將那張字條緩緩撫平,仔細摺好收入袖中。
做完這一切,才喚了聲“觀雷”。
“屬下在。”暗處傳來一聲心虛的應答。
觀雷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大小姐的命令他不敢不從,可世子爺的怒火他更承受不起。
這差事辦的,裡外不是人。哎!
洛塵薄唇微啟,一字一頓,從齒縫間碾出幾個字:
“隨我去趟永昌伯府。把那隻溜出去的野貓給叼、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