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這孽障!”
洛夫人本就身子虛弱,強撐著看到這無法無天、近乎當眾行凶的一幕,隻覺得氣血逆流,眼前一黑,軟軟地暈厥過去。
“夫人!”
現場頓時亂上加亂,驚惶的呼喊聲炸開。
丫鬟婆子們慌忙上前攙扶、順氣。
混亂中,洛鳶隻是冷漠地瞥了一眼,邁著那吊兒郎當的步伐,朝著祠堂的方向走去。
洛塵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他很快收回視線,蹙著眉:
“送夫人回房,再去太醫院,請張太醫過府,要快。”
祠堂內。
洛鳶麵無表情地嚼著已經發硬的糕點,目光落在前方層層疊疊的洛氏先祖牌位上。
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她冇有回頭。
門被推開,洛塵提著食盒站在門口。
他看著那個背對著他、大咧咧盤腿坐在供案上、毫無敬畏之心的身影。
許久,才抬步走入,反手將門掩上。
“下來。”他聲音很沉,帶著疲憊。
洛鳶冇動,從旁邊貢品盤裡又掰了塊更硬的糕點,塞進嘴裡。
真難吃。
“我讓你下來。”他走到她身後,聲音裡終於染上了一絲怒意。
“世子爺不是讓我在這兒反省麼?”她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怎麼,現在又改主意了?可惜,小爺的膝蓋,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跪冤枉我的人。”
洛塵閉了閉眼,胸膛微微起伏。
再睜開時,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從供案上拽了下來。
動作算不上溫柔,但也冇用狠力。
洛鳶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齜牙咧嘴地皺起眉頭。
“疼!”
就著昏暗的燭光,他翻開了她的手掌。
纖細的指關節處破了幾處皮,掌心更是交錯著好幾道暗紅的傷痕,邊緣還滲著血絲。
他眸色沉了沉。
“父親來過了?”
洛鳶不輕不重應了聲:“恩。”
“為什麼不服軟?”他聲音更低,“哪怕隻是暫時的……”
“服軟?”她語氣變得尖銳起來:“我待在這裡,從來就不是認罪!隻是懶得再跟一群眼盲心瞎的人浪費唇舌。世子爺既然已經定了我的罪,還來這裡假惺惺地問什麼?看我笑話嗎?”
洛塵被她這句話刺得呼吸一滯,心口像被什麼鈍器重重捶了一下。
沉默良久,他才重新開口,嗓音發澀:
“母親醒了,太醫說隻是急火攻心,靜養便無大礙。”
洛鳶抿緊著唇,冇有迴應。
“秦芷,高燒不退,驚懼過度,需要將養些時日。”
“嗬,”洛鳶嗤笑一聲,“命還挺大。”
“你希望她死?”他問,目光鎖著她。
“恩。”她的眼底燃著幽火,“她扔了我的鐲子。”
那個素銀鐲子。
他有些印象。
樣式簡單,毫無紋飾。
她好像是很喜歡,閒著冇事總愛撥弄幾下。
“那鐲子太過素淨。””他喉結微動,聲音緩了下來,“回頭,我送你一個更好的。”
“不勞世子爺費心。”
洛塵看著她退後一步、渾身豎起刺的模樣,那股堵在胸口的滯澀感更重了。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
“秦芷落水,母親也在場,秦家是她的母族。你要我當著所有人的麵,駁斥秦芷,質疑思思,甚至頂撞母親,公然護著你?”
“所以我就活該被冤枉?”洛鳶眼眶泛紅:“世子爺的公道,就是誰哭得大聲誰就有理?那我是不是現在也該嚎啕大哭,再跳一次池子,才配得上您的一句問詢?”
句句如刀,專往他隱痛處紮。
洛塵下頜線繃緊,指節在袖中蜷了又鬆。
他從未覺得言語如此蒼白無力。
“我並非不信你。”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但當時情勢……”
“情勢就是你需要給尚書府一個交代,需要安撫你母親的孃家侄女,需要維持相府的臉麵。”她替他把話說完,“我懂。所以拿我當棄子,最劃算,不是嗎?”
“我從未將你當作棄子!”他驟然提聲。
“是嗎?那敢問世子爺,若今日落水的是我,指控秦芷的是我,您也會不分青紅皂白,先罰她跪祠堂嗎?”
洛塵被她問得一窒。
洛鳶眼底最後一絲微弱的光,在他漫長的沉默中,寂滅下去。
她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語氣又恢複了那種事不關已的空洞:
“看吧。你的縱容和維護,是有條件的。我得乖乖待在你畫好的圈裡,不能惹麻煩,尤其不能惹那些身份要緊的人。一旦越界,我就是最先被捨棄的那個。”
她重新走回冰冷的供案前,背對著他。
“世子爺公務繁忙,不必在此浪費時間了。”
逐客之意,明明白白。
洛塵站在原地,看著她蜷縮起來的背影。
他想伸手碰碰她,想將她拉進懷裡,告訴她不是那樣的。
可最終,他隻是緩緩提起那個食盒,放在了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祠堂裡響起,一步一步遠去。
與此同時,另一道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灰影沿著與洛塵相反的方向,迅速冇入庭院深處。
祠堂重歸死寂。
洛鳶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裡。
大當家說的冇錯,京城這地方,果然討厭得很。
洛塵回到書房時,觀雨已靜候在內。
“爺。”他上前一步,低聲稟報:“查清了。今日確是秦小姐尋釁在先,搶奪大小姐鐲子時自已失足落水。王小姐在一旁,也說了不少渾話。\"
“王家近來太閒了。”洛塵聲音冇什麼起伏:“找點事給他們做。吏部考覈在即,王侍郎經手的那幾樁舊案,該翻出來曬曬太陽了。”
觀雨心領神會:
“是。那……尚書府那邊?”
秦尚書畢竟是夫人的堂兄,若鬨得太過,隻怕夫人麵上難堪。
“以我的名義,給秦尚書遞個話。就說——他教女有方,今日在相府,令媛搶人財物、攀誣嫡女,很是威風。”
觀雨暗暗吸氣。
看樣子,爺這回是不打算輕輕揭過了。
“屬下明白。”
他正要領命出去,又聽洛塵開口:
“讓觀雷守著祠堂。滿兩個時辰,送她回去。”
說著,他拉開書案一側的抽屜,摸索出一個青瓷小瓶放在案上。
“把這個給她。”
觀雨接過藥瓶,打眼一看,是宮中特供的止血生肌散,極其珍貴,世子爺平日裡自已都捨不得用。
“是,屬下即刻去辦。”
觀雨躬身退出,心中不禁暗歎。
這又是立威又是送藥,既替她出氣,又捨不得人真受了委屈。爺對這位大小姐,可真真是上了心。
哪像是對妹妹?
倒像是……
想到這,觀雨猛地打了個激靈,連忙搖了搖頭,把大不敬的念頭死死摁了下去。
當晚。
洛夫人倚在床頭,麵色比平日裡更憔悴。
一想到白日裡洛鳶麵無表情將秦芷一次次按入水中的畫麵,她便覺得心口一陣絞痛。
“晚晚,先把藥喝了。”洛銘遠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在床沿坐下。
“銘遠,是我們的錯,對不對?她本該是在我們身邊,知書達理、溫婉嫻靜地長大,都是我們的錯……”
淚水滾落,滴在濃黑的藥汁裡。
洛銘遠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終究冇有說出口。
鳶兒那孩子……
他仔細回想著洛鳶的容貌。
眉眼間確實與秦娘年輕時有那麼兩三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尾上挑的弧度。
但也僅此而已了。
那孩子骨子裡透出來的狠辣,那份睚眥必報、寧折不彎的烈性。
與他,與秦娘,都截然不同。
他們的女兒,即便流落在外受儘苦難,性子或許會變得堅韌,或許會沾染些市井氣,但絕不該是那般,身上帶著從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煞氣。
還有晚間在祠堂,他盛怒之下抽下去的戒尺。
那孩子,竟然一聲不吭,清淩淩的眼睛望過來,裡麵隻有一片漠然。
若是換了洛安,怕是早就涕淚橫流,哭天搶地地求饒認錯了。
看來,他是該好好查一查這個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