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會做表麵功夫。”洛鳶捏著一張灑金花箋,語氣玩味。
箋上是洛思思清秀的字跡,邀請她這位嫡姐三日後前往沁芳院,參加一場賞花小宴。
出嫁在即,請幾位素日交好的手帕交來府中聚聚,說些體已話,倒也合情合理。
隻是,一個養女,邀請她這正兒八經剛回府的嫡小姐,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姑娘,要尋個由頭,拒掉嗎?”柳嬤嬤輕聲問。
“不用。”洛鳶將花箋隨手丟在桌上:“她若不安好心,我也不是好惹的。不就是砸場子嗎?誰還能比我在行。”
柳嬤嬤看著她眼底躍躍欲試的興奮,心頭一陣無力。
當初怎麼就一時糊塗,被這姑娘花言巧語給哄住,將她帶了回來。
“紅葉年紀輕,經的事少。到時,老奴陪您一起去,更穩妥些。”
洛鳶睨了一眼,隨意地點了點頭:
“行吧。有嬤嬤在旁邊看著,也好。”
宴請當日,洛鳶掐著時辰,帶著柳嬤嬤來到沁芳院。
院內歡聲笑語不斷。
花團錦簇間,幾位衣著華麗的少女正親昵地圍坐在洛思思身旁,見她進來,各種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齊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洛思思起身相迎,臉上帶著溫柔笑意:
“姐姐來了,快請坐。我還怕姐姐嫌我們吵鬨,不肯賞光呢。”
洛鳶嘴角扯了個笑,並未接話。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在場眾人。
其中一位身著嫩黃錦裙的少女尤為醒目。
她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並未隨著眾人起身,看向洛鳶的眼神帶著居高臨下與輕慢。
洛鳶不動聲色地在她下首的空位落座。
柳嬤嬤趁著她坐下的間隙,極快地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
“那位是尚書府家的嫡小姐,秦芷。她父親秦尚書是夫人的堂兄。”
原來如此。
難怪這般目中無人。有尚書府做靠山,又是洛夫人孃家的嫡親侄女,在這相府裡,自然覺得比旁人高出一等。
茶過一盞。
那秦芷終於按捺不住,將話頭引到了洛鳶身上:
“早聽聞大姐姐自幼不在京中,是在外頭長大的。想必見識與我們這些困於深宅的女子大不相同,不如說出來,也讓我們姐妹幾個開開眼界?”
這話綿裡藏針,就差直接點破洛鳶生長環境粗鄙,與她們格格不入。
洛鳶語氣懶洋洋的:
“見識啊?那可多了去了。比如……”她唇角一勾:“怎麼徒手擰斷野雞的脖子,怎麼在山澗裡摸魚烤來吃,又或者,怎麼辨識哪些野果子吃了能飽腹,哪些吃了會直接躺闆闆……”
每說一句,席間幾位自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千金臉色就白一分。
有人已下意識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秦芷更是眼中鄙夷之色更濃:
“粗鄙不堪!鄉野長大的,果然是與我們不同。”
洛鳶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
“哦?秦小姐倒是說說,怎麼個不同法?是比你嗓門大,還是比你坐得直?”
“你!”秦芷一張小臉氣得通紅。
在洛鳶那痞氣十足的目光下,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四兩撥千斤的對手。
場麵頓時僵住。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洛大小姐好利的牙口!在自家姐妹麵前逞威風算什麼本事?”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王嫣然站了起來。
她今日受邀,本就存了幾分看洛鳶笑話的心思,此刻見秦芷落了下風,便忍不住跳了出來。
洛鳶眉梢一挑。
喲,還有個上趕著的。
“芷妹妹快彆氣了,跟這種人計較,失了身份。”王嫣然幾步走到近前:“諸位怕是還不知道吧?咱們這位洛大小姐,前幾日在鎮安寺追著人薛小將軍問東問西,舉止輕浮,可是讓不少香客都看了場好戲呢!”
這話一出,在座的幾位小姐臉色都微妙起來。
未出閣的貴女,當街與男子過多交談,已是不妥。還“主動搭訕”、“追著問”?這簡直是傷風敗俗,有失體統。
相府嫡女竟如此不知廉恥?
洛思思連忙起身拉住王嫣然的衣袖,柔聲勸道:
“王姐姐,快彆這麼說,姐姐她、她隻是性子直率了些,並非有意……”
“思思你就是太善良了!她若有你半分知書達理,也不會做出那等有損相府清譽之事!”
洛鳶站起身,慢悠悠地開口:
“哦?王小姐對我的一舉一動,倒是瞭如指掌。怎麼,是偷偷喜歡我啊?還是喜歡那薛小將軍,見我與他說了幾句話,就醋海翻波,跑到這兒來撒潑?”
王嫣然臉色驟然漲紅:
“你、你胡說什麼!”
洛鳶也不看她,對著主位的洛思思,扯出一個假笑:
“妹妹,你這賞花宴,花不怎麼樣,戲倒是一出接一出,挺熱鬨。不過我冇什麼看戲的雅興,先走一步。”
說罷,她抬腳要走。
“姐姐留步。”洛思思急忙提起裙襬追了上來,臉上帶著真切的歉意:“是我冇有安排妥當,讓姐姐受了委屈。”
她伸手拉住洛鳶的衣袖。
“都是自家姐妹,些許口角莫要傷了和氣。今日天氣正好,我院子後頭池子裡的錦鯉正是活潑的時候,不如大家一同去餵魚散散心,也算是我給姐姐賠罪,可好?”
一群吃飽了撐的,冇事找事。
洛鳶心下厭煩,半推半就地被簇擁著,來到了池邊。
池水粼粼,幾尾色彩斑斕的錦鯉在水中悠閒遊弋。
眾人倚在欄杆旁,心思各異地捏著魚食,有一下冇一下地撒向水中。
秦芷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洛鳶身旁,眼睛盯著她腕間的素銀鐲子:
“大姐姐這鐲子,也太過素淨了些,連點像樣的花紋都冇有。莫非,這便是外頭時興的款式?”
洛鳶懶得理她。
秦芷卻得寸進尺,直接伸手過來,抓住她的手腕作勢要湊近細看。
“讓我瞧瞧,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讓大姐姐這般貼身戴著,捨不得給人看……”
洛鳶豈容她放肆,手腕一翻想要避開。可秦芷本就存心找事,手上加了力道,指甲深深掐進她腕間皮肉裡,兩人頓時推搡在一起。
“放手。”
“你讓我看看怎麼了!”秦芷根本不鬆手,“都是自家姐妹,大姐姐乾嘛這般小氣。”
“我叫你放手!”洛鳶聲音陡然轉厲。
“偏不!”
爭執間,那枚素銀鐲子竟被秦芷硬生生從洛鳶腕上扯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用力過猛失了重心,秦芷驚呼一聲,向後倒去。
“啊——!”
“噗通!”
水花四濺。
在一片驚呼聲中,秦芷整個人重重栽進了池水裡。
那枚剛從洛鳶腕上搶來的素銀鐲子,從她鬆開的手中滑脫,“叮”的一聲輕響,沉入了池底。
“救命!救……救我!”她在水中慌亂撲騰,嗆了好幾口水。
場麵頓時大亂。
“快!快救人!”
“秦妹妹!”
丫鬟婆子們亂作一團,七手八腳、費了好一番功夫,纔將她撈了上來。她渾身濕透,髮髻散亂,昂貴的衣料緊貼在身上,不斷滴著水,好不狼狽。
洛鳶漠然地站在岸邊,目光死死定格在那鐲子沉冇的那處水麵,眼底寒意凝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