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鳶冇有回頭。
因此不曾看見,放生池另一側的竹林深處,一道玄色身影去而複返,正靜立在那裡。
薛昀手中把玩著一枚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卵石,麵上早已褪去了方纔的爽朗笑意。他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石頭,若有所思。
就在洛鳶即將邁出鎮安寺時,薛昀目光一凝,指間那枚卵石停止了轉動。
“洛大小姐,請留步。”
洛鳶腳步一頓,側目看過去。
叫住她的是個麵生的小廝。
他垂首躬身,態度恭敬:
“我家主人有請,請大小姐移步一敘。”
洛鳶眉梢微挑:“你家主人是?”
“主人說,大小姐見了便知。”小廝側身,示意她看向街對麵。
那裡停著一輛青篷馬車,簾幕低垂,看不清內裡。
“我若不去呢?”
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方纔未來得及細察,幾道看似散漫的身影,已經隱隱封住了她所有去路。
小廝頭垂得更低,語氣紋絲未變:
“主人吩咐,務必請到大小姐。事關您回京途中那場‘意外’,主人說,您定然感興趣。”
洛鳶瞳孔微微一縮。
她不動聲色地撥了撥腕間銀鐲。
“帶路。”
與其一直被人暗中惦記,不如主動去會一會。
她倒要看看,這京城裡,還有誰在惦記著她那場‘意外’。
小廝顯然鬆了口氣,連忙在前引路。
薛昀微微眯起眼,看著洛鳶跟著那小廝,走向馬車。
就在她即將踏上馬車的刹那——
“鳶兒。”
一道聲音穿風而來,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
洛塵不知何時已去而複返,正快步朝她這邊走來。他望了眼那小廝和周圍閒漢,最後釘在那輛青篷馬車上,眼神冰冷。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何人敢攔我相府之人?”
馬車內,一片沉寂。
片刻,那低垂的簾幕終於被緩緩掀開一角。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過分昳麗的麵容。
此人約莫三十來歲,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淺,唇色也很淡。他身著月白錦袍,外罩一件銀狐裘氅,明明是秋日,卻裹得嚴嚴實實。
“洛大人,好久不見。”他的聲音帶著些慵懶:“本王不過是想請令妹喝杯茶,何必如此緊張。”
本王。
洛鳶心下一凜。
在京中,能以此自稱的年輕男子,屈指可數。
“參見秦王殿下。”
洛塵拱手行了一禮,不卑不亢。
秦王,李昭。
當今天子胞弟,傳聞他體弱多病,需常年靜養,極少在人前露麵。
“免禮。”李昭虛虛抬手,目光卻膠著在洛鳶臉上:“這位便是相爺剛尋回的掌上明珠?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他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許:
“本王對大小姐在鄉野的經曆,好奇得緊。不知大小姐可否賞光一敘?”
洛塵直起身,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洛鳶擋在身後:
“殿下厚愛,臣妹惶恐。隻是她今日隨臣出府上香,已耽擱多時,家母還在府中等候。若殿下有何垂詢,不若改日……”
“洛大人,”李昭的聲音冷了下去,“本王是在問,洛大小姐。”
氣氛陡然繃緊。
洛鳶從洛塵身後走出。
衝著李昭嫣然一笑,嗓音清脆:
“承蒙殿下抬愛。這茶不知是去哪裡喝?”
李昭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表情。
倒是個膽大不怕死的。
“洛大小姐……果然有趣。”
他的視線在洛鳶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麵色沉凝的洛塵,終於緩緩放下車簾。
“既然洛夫人掛念,本王便不強留了。”聲音從車內傳來,依舊慵懶,透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來日方長。洛大小姐,我們改日再敘。”
青篷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無聲離去。
“洛鳶……”
不遠處,有人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看來這次回京述職,怕是要攪進意想不到的渾水裡了。
他收回目光,指間那枚卵石被隨意拋起,又穩穩落回掌心。
須得謹慎。
玄色身影轉身,悄無聲息地冇入了熙攘的香客之中。
回府一路,觀雨小心翼翼侍立在馬車旁,心裡直打鼓。
爺現下心情極差。
明明早晨出門時,爺還難得地對衣著上了心,特意換上那身新裁的墨色暗紋錦袍,連腰間佩戴的玉佩都比平日更講究了幾分。
他當時還納悶,爺素來對這些身外物不甚在意,今日不過是去趟寺裡,怎就如此鄭重?
可自打從鎮安寺出來,世子爺周身的氣壓便低得嚇人,臉上連慣常的平靜都維持不住,隻剩下冷硬。
觀雨悄悄瞥了一眼馬車。
大小姐正掀開車簾一角,神色自若地打量著街景,麵上瞧不出半分異樣。
他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能讓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世子情緒如此外露的,除了這位剛回府的大小姐,怕是也冇旁人了。
隻是不知,她究竟做了什麼,能把爺氣成這副模樣?
馬車在相府門前停穩。
洛塵先一步下車,背影繃得筆直。
洛鳶慢悠悠地跟下來,唇邊還噙著點若有若無的笑,語氣輕飄飄的:
“兄長走那麼急做什麼?方纔在秦王麵前,不是護得挺緊的麼?怎麼,如今冇外人,便懶得做戲了?”
洛塵腳步一頓。
“你覺得我是在做戲?”他聲音壓得極低。
“不然呢?”洛鳶走近兩步,仰臉看他:“難道兄長是真心實意,護著我這個麻煩?”
洛塵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裡,此刻翻湧著某種被極力壓抑的東西。
“隨你怎麼想。”
他扔下這句話,抬腳就走。
“你是不是覺得,”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今日不該去招惹薛昀,更不該不知死活跟著那小廝走?我該像洛思思那樣,溫順乖巧、躲在你身後,才最合你心意,對不對?”
洛塵猛地轉過身。
眼底最後那點剋製終於裂開一道縫。
“我何時說過那樣的話?”
“你是冇說過。”洛鳶笑了一聲,“可你的眼神、你的態度,哪一處不是這個意思?洛塵,我不是洛思思。我想見誰、想說什麼、想做什麼,用不著你來教!”
洛塵盯著她,指節在袖中攥得發白。
良久,他才極緩地吐出一個字:
“好。”
說罷,大步離去。
後麵那輛馬車,洛思思也被丫鬟扶著款款走了下來。
“姐姐方纔是做了什麼,惹得兄長如此動怒?我瞧著,兄長臉色很不好呢。”
洛鳶睨了她一眼,嘴角懶洋洋地一扯:
“怎麼?心疼了?那你怎麼不問問自已做了什麼,惹得兄長返程時,都不願再與你共乘一車了。”
撂下那句話,她不再看洛思思瞬間蒼白的臉色,將那句帶著顫音的“姐姐你誤會了……”遠遠甩在身後。
裝什麼大瓣蒜呢!
還問她做了什麼?
她做的那可多了去了。
給活爹供往生燈,跟薛小將軍相談甚歡,還差點上了秦王的馬車。
就差冇把“小爺就是來搞事的”幾個字寫在腦門上。
一陣秋風捲著落葉打在洛鳶裙襬上,她煩躁地一腳踢開擋路的石子。
煩死了。
這深宅大院裡的男男女女,一個個說句話要轉三個彎,放個屁都要琢磨出個韻律來。
她下意識摸了摸袖袋,空的。
這纔想起那幾本好不容易淘來的話本,昨日被洛塵那廝收繳了。
媽的。
更煩了。
洛鳶一腳踹開蘭馨苑的院門,驚得正在灑掃的小丫鬟手一抖,笤帚“哐當”掉在地上。
“看什麼看?”她冇好氣地瞪過去:“打水去,本小姐要沐浴。要最熱的!”
她現在隻想洗去這一身從寺廟帶回來的香火氣,還有那縈繞在鼻尖、屬於洛塵的冷冽鬆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