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昀正與友人交談,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石榴紅的身影朝著自已衝來。
他下意識停下腳步,抬眸正對上一雙清澈又大膽的眼睛。
姑娘跑得有些急,微微喘息著,一雙眸子毫不避諱、直勾勾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薛昀久在軍中,見慣了粗豪直率,倒不覺得被冒犯,隻是有些意外。
京中貴女多矜持含蓄,偶有大膽的,也無非是偷摸瞧上自已一眼。
像這般坦蕩直接的,還是頭一回遇到。
“這位姑娘,你……”
“你就是薛小將軍?”姑娘脆生生打斷他,眼裡閃著光:“我知道你!去年你在雁門關外,帶著三百輕騎直搗北狄王庭的事,是真的嗎?”
薛昀一怔。
還冇回答,那姑娘又連珠炮似的追問:
“聽說你一刀就砍翻了北狄的左前鋒?你的刀呢?今天帶了嗎?能給我看看嗎?”
薛昀被她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些懵。
他征戰沙場多年,麵對過無數凶險境況,卻從未遇到過如此棘手的“攻勢”。
這姑娘熱情得像一團火,撲麵而來,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招架。
他定了定神,語氣放緩:
“姑娘,刀乃凶器,煞氣過重,不便示人。至於雁門關之事,不過是儘忠職守,僥倖取勝,實在不足掛齒。”
可那姑娘聞言,眼睛又亮了幾分。
“可我還聽說,你回城時馬鞍上掛著七個北狄軍官的頭顱?”
一旁的友人早已忍俊不禁,識趣地退開些許距離。
薛昀能感覺到友人偷摸投來的、帶著戲謔笑意的目光。
可不知為何,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他竟覺得比那些閨閣千金的溫言軟語真切得多。
薛昀下意識摩挲了一下指腹上的舊疤,唇角不自覺揚起:
“是九個。”
姑娘頓時笑開來,眼波流轉間儘是鮮活靈氣。
就像是在這古刹的香火氣裡,無端開出了一株帶刺的野薔薇。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自她身後沉沉壓來——
“洛鳶,回來。”
洛塵已行至近前,目光涼涼的落在洛鳶那幾乎要湊到薛昀身前的姿態上。
洛鳶回頭衝他撇了撇嘴,語氣裡透出明顯的不情願:
“兄長,我與薛小將軍說幾句話,這你也要管?”
兄長?
薛昀心下恍然,原來是相府那位剛尋回來的大小姐。
他抱拳行禮:“洛大人。”又轉向洛鳶,姿態端肅:“末將薛昀,見過洛大小姐。”
“薛小將軍不必多禮。”洛鳶隨意地擺擺手,目光仍在他身上流轉,亮得驚人。
薛昀敏銳地捕捉到洛塵周身散發出的寒意。
他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與洛鳶拉開一個合乎禮數的距離,聲線平穩:
“末將方纔與大小姐談及邊關舊事,一時忘形,還請洛大人見諒。”
“無妨。舍妹初回京城,不知禮數,讓薛將軍見笑了。”洛塵語氣疏淡,目光始終鎖在洛鳶身上,“既然已經見過,也該回去了。”
“我纔剛出來一會兒!”洛鳶忍不住蹙眉抗議:“再說,我與薛將軍相談甚歡……”
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薛昀見狀,適時開口:
“末將還要去前殿為家中長輩上香祈福,先行告退。”
頓了一頓,又看向洛鳶,話音溫和:
“洛大小姐若是對軍中事務感興趣,改日可讓世子帶您去城西演武場一觀。每逢初一十五,末將都會在那裡操練。”
“真的嗎?那我一定要去瞧瞧!”洛鳶的眼眸又亮了起來。
薛昀含笑點頭,再次行禮後便轉身離去。
經過洛塵身側時,清晰感覺到對方周身的氣息又冷冽了幾分。
這位洛大人,對自家妹妹看得可真緊。
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的儘頭。
洛鳶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看夠了嗎?你便這般喜歡同他說話?”洛塵的聲音響起,壓著一層薄冰似的情緒。
洛鳶收回視線,語調漫不經心:
“薛將軍是個真英雄,自然是看不夠,也說不夠的。”
“英雄?”洛塵冷笑:“你可知他年紀輕輕,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那又如何?”洛鳶轉身麵對他,眼神清亮,“他殺的是犯我邊境的敵人,護的是大周百姓。這樣的血,比那些隻會在朝堂上玩弄權術之人的手,乾淨何止百倍!”
空氣驟然凝固。
洛鳶幾乎以為他會拂袖而去。
可他冇有。
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良久,緩緩垂下眼簾。
“所以……在你心裡,我就是那般隻會玩弄權術的人?”他輕聲問,語氣裡摻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澀意,以及連他自已都未曾意識到的失落。
洛鳶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一道怯生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兄長,姐姐,你們……是在吵架嗎?”
洛思思不知何時站在已站在幾步之外,手中還捏著一支剛求來的簽文。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最後落在洛塵難看的臉色上。
“若是思思打擾了……”
“冇有。”洛塵迅速恢複了往常的淡漠,嗓音裡透出些許倦意:“走吧,回府了。”
他未再看洛鳶一眼,轉身便走。
洛思思匆匆跟上,在經過洛鳶身邊時,腳步微頓,遞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
放生池邊重歸寂靜。
池中紅鯉躍出水麵,濺起一圈漣漪。
洛鳶獨自站在原地。
腦海裡想起一年前那個月夜,重傷的洛晏之握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卻字字鑿心:
“等我了結此事,定來尋你。”
信誓旦旦,言猶在耳。
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真冇出息。”
她低聲罵了一句,抬腳將一顆石子狠狠踢進池中。
水花濺起又落下。
這龍潭虎穴既然闖進來了,斷冇有回頭的道理。
至於那些真假難辨的誓言,就當餵了狗。
洛鳶轉身朝寺門走去,石榴紅的裙襬被秋風捲起,獵獵作響。
相府那滿院的燈火,每一盞都該為洛鳶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