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安寺的長明燈殿位於主殿側後方,相較於前院的喧鬨,此處更加幽靜肅穆。無數盞長明燈在殿內靜靜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燈油與香火混合的沉靜氣息。
洛鳶走到當值的僧人麵前,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銀錢:
“師父,供一盞長明燈。”
“阿彌陀佛,施主請填寫往生牌位。”
年長的僧人遞過一塊小巧的木牌和筆。
洛鳶接過筆,寫完後便若無其事地將木牌推了回去。
一直靜立在她身側的洛塵,視線不經意地掃過牌麵。
瞳孔驟然一縮。
那木牌上赫然寫著幾個彎彎扭扭的醜字——
先考洛公銘遠之位。
洛鳶偏過頭,對著近處一盞跳躍的燈焰,欣賞了一下自已修剪整齊的指甲,語氣帶著點混不吝的調侃:
“怎麼?給你爹供盞燈,提前儘儘孝心,不行啊?”
她這盞燈,供的是當朝相國、他們那位此刻正在府中書房好端端批閱公文的父親,洛銘遠。
洛塵的喉結無聲滾動了一下。
這哪裡是儘孝,
分明是咒他死!
這小土匪,報複人的方式,真是又狠又毒。
僧人顯然也看清了牌位上的名諱,持著念珠的手一顫,臉上閃過驚愕與為難,下意識地看向洛塵,目光中滿是征詢。
洛鳶已經有些不耐煩,屈指敲了敲桌麵,催促道:
“師父,快著點啊,銀錢若是不夠,我再加。”
那架勢,活像是來砸場子的。
洛塵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已被壓下去。
他對著僧人微微頷首。
僧人見狀,不敢再多言,隻得硬著頭皮,默默地將那牌位安置好。
一點新的光暈在燈海中亮起,安靜地燃燒。
看著那盞屬於“已故”洛相爺的長明燈,洛鳶滿意地拍了拍手,嘴裡哼起了不成調、卻透著歡快勁的小曲兒。
洛塵實在看不下去,抿緊薄唇,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明顯帶著薄怒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廊柱間。
洛鳶臉上那抹挑釁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轉回身,重新走到那排放置長明燈的架子前。
年長的僧人還未從為活人,尤其還是當朝相國供奉往生燈的驚愕中回過神,見她走了過來,心頭一緊,連忙雙手合十,試探著問道:
“女施主,可還有何吩咐?”
真怕這位行事乖張的小姐,接下來就要為相國夫人也點上一盞。
洛鳶沉默了片刻,聲音比剛纔低了些許:
“師父,再供一盞。”
果然!
僧人心中一沉,又不敢多問,隻能再次取來一塊空白牌位和筆,小心翼翼遞到她麵前。
洛鳶接過筆,指尖在微涼的木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提起筆,沾飽了墨,緩慢又鄭重地寫下兩個端正的字——
洛鳶。
“與方纔那盞,放一起。”
僧人依言,將新寫的牌位小心翼翼地挪近,安置在那盞“洛銘遠”的燈旁。
兩方木牌隔著短短的距離。
洛鳶靜靜看了片刻,轉身踏出了大殿。
陽光重新灑落在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隻覺得骨子裡那股涼意,怎麼也驅不散。
洛鳶沿著青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歪打正著走到了寺廟後麵的放生池邊。
池水澄澈,映著天光正好,幾尾紅鯉在水中悠然遊弋。
景緻確實不錯。
她剛在池邊的石欄上坐下,一道頎長的身影便籠罩下來,遮住了半邊日光。
“你倒會挑地方。”洛塵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聽不出情緒。
洛鳶未回頭,目光仍落在池中那尾最胖的紅鯉身上:
“兄長怎麼過來了。”
池麵隻剩風吹過的漣漪。
良久。
他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為什麼要供兩盞?”
一盞是挑釁,是報複,他可以理解。
他甚至覺得,某種程度上,那是洛銘遠該受的。
可另一盞呢?
那盞清清楚楚寫著她名字的往生燈,又算什麼?
洛鳶扯了扯嘴角,有些意外他竟會折返回去看。
她隨手從腳邊撿起一顆小石子,丟進池中,驚得那幾尾紅鯉倏地散開。
“冇什麼,”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轉頭看向他,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提前給自已備上一盞,免得回頭父親知道了,雷霆震怒,直接把我打死。”
話音剛落,手腕一緊。
洛塵指節發力,緊緊握住她纖細的腕骨,他眼底翻湧著壓抑的痛色:
“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
那句話在他喉間滾了又滾,終究冇有問出口。
因為他看見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空茫。
他喉結動了動,鉗製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鬆了幾分,聲音也低了下去:
“洛鳶,這裡不是無名山。你既回了相府,便不必……”
“不必什麼?”洛鳶倏地抽回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可見的紅痕。
她揉了揉:
“不必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你當真覺得,這相府,就比那無名山寨安全多少?”
她仰起臉,麵上露出罕見的困惑:
“至少在那兒,我知道誰想殺我,也知道該怎麼活。在這兒……我看不清。”
洛塵沉默地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個月夜。
她也是這樣仰著臉,眼裡映著火光與血,卻笑著對他說:“小郎君,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想那麼多累不累?”
“你那盞燈,到底是為誰點的?”他聲音澀然,還是問出了口。
洛鳶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為一個……早就該死,卻還活著的人。”
也為一個,或許不該死,卻已經死了的人。
後麵這句話,她冇有說出口。
洛塵緊了緊垂在身側的手。
想抱抱她。
就在這時,一道格外醒目的身影撞入了洛鳶的視線。
那人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寬肩窄腰,眉宇間自帶一股沙場磨礪出的陽剛之氣,與這寺院裡常見的文人香客或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他正與身旁的友人說笑著,側臉線條硬朗分明。
洛鳶趕緊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
“那是誰?”
洛塵還陷在那未儘的話語裡,被她突兀地一碰,心不在焉地抬起頭,懶懶地瞥了一眼。
“薛昀,薛小將軍。”語氣淡得聽不出起伏。
然而,話音剛落,身邊那抹石榴紅的身影,已朝著那薛小將軍直直奔了過去。
他原本就有些發沉的臉色,瞬間結了一層寒冰。
周身散發出的冷意,比方纔在長明燈殿內親眼目睹那兩盞往生燈時,更冷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