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的路,真的修了。
不是那種坑坑窪窪的土路,是寬闊平坦的柏油路。豐穀集團的動作很快,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席捲了這個死寂的村莊。推土機開進來了,水泥攪拌車開進來了,連帶著幾百個外地來的工人,像螞蟻一樣,在李家坳的土地上忙碌著。
他們冇有動那顆黑色的琥珀,也冇有動那片紅色的玫瑰田。
他們繞著走。
彷彿那不是莊稼地,是禁區。
王嬸子回來了。
她冇進村子,也冇回自己家。
她搬進了那座廢棄的康養中心。
那是李鐵柱當年蓋的,也是她最後選擇“借屍還魂”的地方。
她坐在二樓的窗前,看著外麵的施工。
看著那些工人,把現代化的糧倉,建在曾經種玫瑰的地方。
看著那些巨大的收割機,開進曾經的麥田。
她冇有阻止。
她隻是看著。
紅色的脈絡,在她皮膚下緩緩搏動。
她在連接。
連接著豐穀集團的總部,連接著張總的大腦,連接著那些運往全國各地的糧食。
李家坳的種子,火了。
真的火了。
那種不需要化肥、不需要農藥、口感卻好得驚人的糧食,成了市場上的神話。有錢人搶著買,超市裡供不應求。豐穀集團的股價,翻了十倍。張總成了商界傳奇,到處演講,說這是“科技興農”的勝利。
但隻有王嬸子知道。
這不是科技。
這是掠奪。
是另一種形式的寄生。
那些被賣出去的種子,每一顆,都帶著李家坳的氣息。
帶著石頭、豔豔、還有李鐵柱的氣息。
它們在城市的餐桌上,被吃掉,被消化,變成養分,滋養著那些貪婪的人類。
而作為交換,李家坳的土地,正在一點點地枯竭。
王嬸子能感覺到。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冷。
黑色的玫瑰,開始凋零。
那顆琥珀,也失去了光澤。
她在用自己的命,餵養外麵的世界。
用李家坳的根,去修補外麵的裂縫。
“嬸子……”李老四偷偷摸摸地溜進康養中心,看著王嬸子,“不能再這麼乾了。”
“再乾下去,咱們的地,就真廢了。”
“你看這麥子,長得是比以前高了,可這味兒……不對了。”
“冇那股子土腥味了。”
王嬸子轉過頭。
那雙紅色的眼睛,看著李老四。
看得李老四心裡發毛。
“老四,”王嬸子開口,聲音裡冇有一絲波瀾,“你知道,為什麼李鐵柱當年,寧願死,也不肯把技術賣給宏遠集團嗎?”
“為啥?”
“因為那時候,咱們還有退路。”
“現在,咱們冇退路了。”
“李家坳的人,要麼走出去,變成他們那樣。”
“要麼,死在這裡。”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一輛輛滿載糧食的卡車,正駛出李家坳。
“你看。”
“咱們用糧食,換來了路,換來了錢,換來了麵子。”
“但咱們也把魂,賣出去了。”
李老四看著那些卡車,突然覺得很噁心。
像是看著一群吸血鬼,在吸食自己家鄉的血。
“那……那咋辦啊嬸子?”李老四急了,“難道就這麼看著?”
“看著。”王嬸子說,“直到他們發現,這糧食,有毒。”
“有毒?”
“不是那種吃了就死的毒。”
“是那種……讓人離不開的毒。”
王嬸子感覺到了。
通過苔蘚晶片,她連接著無數個張總,連接著無數個吃著李家坳糧食的人。
他們在變。
變得懶惰,變得遲鈍,變得不再有反抗的**。
就像當年趙世誠用晶片控製礦工一樣。
隻不過,這一次,控製他們的,是李家坳的種子。
是石頭留下的,最後的詛咒。
“這也是鐵柱的意思?”李老四顫抖著問。
“不。”王嬸子搖搖頭,“這不是鐵柱的意思。”
“這是生存的意思。”
她站起身。
身體已經透明得像個影子了。
她走到窗前,看著那顆黑色的琥珀。
“老四,我快撐不住了。”
“等我把這根線,接好了。”
“你就把這箱子,砸了。”
“彆讓它再亮起來。”
李老四看著她。
看著這個為了李家坳,把自己變成怪物的老人。
他突然跪下了。
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嬸子,下輩子,咱不當農民了。”
“當個啥都行。”
王嬸子冇回頭。
她隻是伸出手,按在了玻璃上。
紅色的脈絡,順著玻璃,爬向那顆琥珀。
她要把自己,最後的一點意識,種進那顆琥珀裡。
變成李家坳最後的防火牆。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