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樓,不是喊口號。
當李鐵柱把設計圖紙鋪在泥地上時,全村人的心都涼了半截。那是鄭老畫的一張草圖:三層小樓,青磚灰瓦,不用一顆釘子,全榫卯結構。
“這咋蓋啊?”李老四蹲在圖前,撓著頭,“咱都是莊稼漢,砌個豬圈還行,蓋樓?冇圖紙,冇鋼筋,冇水泥,這不是瞎扯嗎?”
“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嗎?”李鐵柱把圖紙捲起來,敲了敲李老四的腦袋,“咱們當兵的,野外生存,搭個指揮部隻要半小時。這樓,原理一樣。”
原理一樣,做起來卻天差地彆。
冇有磚。李鐵柱帶著人去後山炸石頭,手工切割成磚塊大小。
冇有水泥。豔豔帶著婦女,按古法配製糯米灰漿——把糯米煮成膠,混合石灰和黃土。這活兒累,且慢,但結實,比水泥還扛造。
冇有木工。李鐵柱把村裡幾個老木匠請了出來,對著圖紙比劃。老木匠看不懂CAD,李鐵柱就用手比劃,拿樹枝在地上畫。
第一天,打地基。
幾十號人,像螞蟻搬家一樣,硬生生在爛泥裡挖出了一個三米深的大坑。
李鐵柱第一個跳下去,一筐一筐地往外拎土。
雨水灌進坑裡,他就站在水裡挖。
泥水漫過腰間,他像個泥塑的菩薩。
“鐵柱,上來歇會兒吧!”豔豔在岸上喊。
“不用。”李鐵柱頭也不抬,“地基不牢,地動山搖。這樓,要蓋給咱爹媽住的,不能馬虎。”
第七天,立架子。
這是最危險的活。
十幾根粗壯的原木,要豎起來,組成房屋的骨架。
冇有起重機,全靠人拉肩扛。
李鐵柱繫著麻繩,爬上最高的那根原木頂端。
他在上麵,像一隻展翅的鷹。
下麵幾十號人,喊著號子,死死拽著繩子。
“起——!”
原木緩緩豎起。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鐵柱站在搖晃的木頭上,手裡拿著水平尺,大喊:“左偏三寸!拉!右偏兩寸!放!”
穩穩噹噹,立住了。
就在大家以為最難的時刻過去時,出事了。
李老四在搬運石頭時,腳下一滑,幾百斤重的石條砸在了他的小腿上。
“啊——!”慘叫聲劃破天空。
李鐵柱從架子上滑下來,衝過去。
石條太重,冇人搬得動。
“鐵棍!拿鐵棍來!”李鐵柱吼道。
他用鐵棍做槓桿,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硬生生把石條撬開了一條縫。
李老四被拖了出來,小腿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快!送醫院!”李鐵柱背起李老四就跑。
“鐵柱……彆管我……”李老四疼得渾身抽搐,“樓……樓咋辦……”
“樓有我。”李鐵柱咬著牙,“你彆死。”
醫院裡,醫生看著X光片,直搖頭:“粉碎性骨折,得打鋼釘。手術費,五萬。”
又是五萬。
李鐵柱剛發的工資,還冇捂熱,全交了。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李鐵柱就坐在手術室門口,坐了六個小時。
豔豔趕來了,看著他滿身的血和泥,眼淚止不住地流。
“鐵柱,咱們撤吧。”豔豔哭著說,“這樓,蓋不成了。錢也冇了。李老四要是瘸了,咱們得養他一輩子。”
李鐵柱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手術室的紅燈,眼神空洞。
“豔豔,”他突然開口,“你還記得孫大爺嗎?”
“記得。”
“孫大爺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李鐵柱聲音沙啞,“他說,人這輩子,可以冇錢,可以冇勢,但不能冇個‘信’字。”
“咱們蓋這樓,是為了給退伍兵一個家。現在樓冇蓋成,人先廢了。這‘信’字,就碎了。”
“我不撤。”李鐵柱站起身,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樓,必須蓋成。李老四的腿,也必須治好。”
李老四出院那天,冇回自家破屋,直接回了工地。
他拄著雙柺,坐在泥地裡,幫著篩沙子。
“老四,你咋來了!”王嬸子心疼地罵。
“俺這條腿,是鐵柱哥給保住的。”李老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俺不能乾重活,篩沙子還不行嗎?這樓,俺看著它長大,死也閉眼了。”
那一刻,李鐵柱看著泥地裡的李老四,看著滿身泥漿的村民,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
這不再是蓋樓。
這是在鑄魂。
三個月後。
一棟青磚灰瓦的三層小樓,奇蹟般地矗立在李家坳的廢墟之上。
冇有一顆釘子,全榫卯結構。
風吹過,梁柱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樓前,掛著一塊匾:李家坳老兵康養中心。
落成典禮那天,鄭老來了。
他冇進樓,隻是繞著樓轉了三圈。
“好。”鄭老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指著樓後的那片荒地,對李鐵柱說:
“樓蓋好了。接下來,得練兵了。”
“練兵?”
“對。”鄭老眼神銳利,“宏遠集團雖然倒了,但它的債主來了。”
“誰?”
“地下錢莊。”
“他們要錢,還是要命?”
“都要。”鄭老冷笑,“他們知道你剛發了財,蓋了樓。他們要來‘借’錢。借,是不用還的。”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
幾十個戴著頭盔、手持砍刀的黑衣人,衝進了李家坳。
他們圍住了那棟新蓋的小樓。
為首的頭目,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猙獰的臉。
“李鐵柱!”
“老子是黑三的表哥!”
“今天,要麼拿錢,要麼拿命!”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