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隊長帶回來的人,叫鄭老。
七十多歲,背有點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他不愛說話,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李鐵柱認得這身軍裝。這是軍工兵的服裝。
“老鄭,”林隊長拍著鄭老的背,“這地,你看看,還能救嗎?”
鄭老冇說話。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進那片被精油洗過的爛泥地。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手指搓了搓。
“油,洗得乾淨。”鄭老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毒,也清得乾淨。但這地,廢了。”
李鐵柱心裡一沉:“鄭老,您說這地廢了?”
“嗯。”鄭老站起身,指著這片地,“地力冇了。就像人,大病一場,元氣大傷。你讓它馬上乾活,它會死的。”
“那怎麼辦?”
“養。”鄭老說,“養三年。”
“三年,我們靠什麼吃飯?”李鐵柱急了,“合作社欠著一屁股債,王嬸子還在住院,村裡幾十張嘴等著吃飯!”
鄭老看著他,眼神裡冇有同情,隻有審視。
“李鐵柱,”鄭老問,“你當過兵嗎?”
“當過。”
“哪個部隊?”
“邊防團,偵察連。”
“偵察兵?”鄭老眼睛一亮,“好。偵察兵,就得學會在絕境裡找路。”
鄭老走到田埂邊,用柺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這片地,不能種莊稼。但能種彆的。”
“種什麼?”
“種房子。”
李鐵柱愣住了。
種房子?
“老鄭的意思是,”林隊長解釋道,“省裡有個‘退役軍人康養基地’的項目。既然這地三年不能種,那就蓋房子,搞養老,搞旅遊。”
“蓋房子?”李鐵柱看著那片爛泥,“誰敢來這兒養老?這兒剛發過大水,剛受過汙染。”
“就因為剛受過汙染,纔有人來。”鄭老冷笑,“現在的有錢人,怕死。怕空氣汙染,怕水汙染,怕食品不安全。”
“你這兒,”鄭老指著那片地,“土是乾淨的,水是乾淨的,空氣也是乾淨的。而且,你這兒有故事。”
“什麼故事?”
“老兵的故事。”鄭老看著他,“一個退伍兵,帶著全村人,抗洪,治汙,守土。這故事,值錢。”
李鐵柱聽懂了。
這是IP。
用“老兵”這個品牌,做康養,做旅遊。
“錢呢?”李鐵柱問,“蓋房子要很多錢。”
“省裡出一部分,我找人投一部分。”林隊長說,“但你得拿東西換。”
“拿什麼換?”
“拿你的命。”
鄭老從懷裡掏出一份合同。
不是投資合同,是勞動合同。
聘請李鐵柱,擔任“省退役軍人拓展訓練基地”的總教官。
年薪,三十萬。
“這三十萬,是你的工資。”鄭老說,“也是你的安家費。但條件是,你得把李家坳,變成全省退伍兵的‘家’。”
李鐵柱看著那份合同,手在抖。
三十萬。
能還王嬸子的醫藥費,能還村裡的貸款,能撐過這最難的一年。
但他簽了,就意味著,他要離開這片地,去城裡上班。
“鐵柱,”豔豔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神複雜,“去吧。村裡,有我。”
李鐵柱看著豔豔。
看著她那雙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那雙因為洗地而脫皮的手。
“豔豔,”李鐵柱握住她的手,“我走,地荒了。我不走,人散了。”
“你去。”豔豔咬著嘴唇,“地,我幫你守。”
李鐵柱簽了字。
鄭老收起合同,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讚許。
“李鐵柱,從今天起,你不是村長了。”鄭老說,“你是教官。”
“是!”
“既然是教官,就得有教官的樣子。”鄭老脫下自己的舊軍裝,披在李鐵柱身上,“穿上它。帶你的兵,把這片爛泥地,給我整出個人樣來!”
李鐵柱穿上軍裝。
衣服很大,空蕩蕩的。
但他站得很直。
第二天,李家坳的爛泥地上,豎起了一麵紅旗。
紅旗下麵,站著李鐵柱,和村裡所有的青壯年。
“同誌們!”
李鐵柱穿著那身舊軍裝,站在土堆上,對著下麵幾十號人講話。
“地,暫時不能種了。”
“但人,不能閒著。”
“從今天起,李家坳合作社,改名為‘老兵建設突擊隊’。”
“我們的任務是,三個月內,蓋起一棟樓。”
“材料,就地取材。泥巴、石頭、木頭,能用就用。”
“工錢,按工分算。年底,分紅。”
“有冇有人,願意乾的?”
“有!”幾十個聲音,吼得震天響。
李鐵柱笑了。
他脫下外套,露出裡麵的背心,拿起一把鐵鍬。
“開工!”
冇有挖掘機,冇有起重機。
隻有幾十雙粗糙的手,幾十把生鏽的鐵鍬。
他們在蓋樓。
蓋一棟屬於他們自己的,康養中心。
鄭老坐在樹蔭下,看著這一幕,點了點頭。
“林隊長,”鄭老說,“這小子,是個帶兵的料。”
“是啊。”林隊長感慨,“可惜,是個種地的料。”
“種地和帶兵,道理一樣。”鄭老眯起眼睛,“都是守。守土,守國,守人心。”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