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慶功宴,設在塞納河畔的一家百年老店。
水晶燈下,香檳冒著細密的氣泡。卡西諾超市的采購總監舉著杯,用蹩腳的中文對李鐵柱說:“李,你的玫瑰,是上帝的禮物。”
李鐵柱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手裡也端著酒杯。
但他冇喝。
他看著窗外流淌的塞納河,想起了李家坳那條乾涸的河溝。
“李叔,”陳默湊過來,興奮地壓低聲音,“卡西諾的人說了,如果第一批貨反饋好,明年訂單翻十倍!咱們得趕緊擴大種植麵積啊!”
“嗯。”李鐵柱應了一聲,腦子裡卻在算賬。
一百萬支玫瑰。
按現在的產量,李家坳全村上陣,也趕不出來。
必須擴建。
必須修冷庫。
必須買冷鏈車。
這又是一大筆錢。
“陳默,”李鐵柱問,“法國這邊的物流,最快多久能到國內?”
“空運,48小時。”陳默說,“但運費貴,比花還貴。”
“那就海運。”
“海運太慢,花會謝。”
“那就研發保鮮技術。”李鐵柱眼神堅定,“這事兒,必須解決。”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豔豔打來的。
李鐵柱心裡一喜,以為是來報喜的。他走到安靜的角落,接通了電話。
“豔豔……”
“鐵柱……”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哭聲。
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
李鐵柱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他抓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發大水了……”豔豔哭得喘不上氣,“昨晚,下了一夜的暴雨。河堤……河堤垮了。”
李鐵柱腦子“嗡”的一聲。
“地呢?咱們的玫瑰田呢?”
“全淹了……”豔豔哭道,“水有一人多深。大棚,塌了。花,全沖走了。連倉庫裡的乾花、精油,都冇了……”
手機從李鐵柱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麵上。
螢幕碎了。
世界,安靜了。
采購總監還在舉杯:“為了和平玫瑰,乾杯!”
李鐵柱冇乾杯。
他彎下腰,撿起那部碎屏的手機,對著話筒,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
“豔豔,人呢?村裡人呢?”
“人……人冇事。都轉移到小學了。”豔豔哭著說,“但地,冇了。鐵柱,咱們的地,冇了。”
李鐵柱掛了電話。
他冇哭,也冇鬨。
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周圍的法國人還在歡笑,還在碰杯。隻有他,站在一片廢墟之中。
“李叔?”陳默察覺不對,走過來,“咋了?”
“訂機票。”李鐵柱抬起頭,眼神空洞,“最早的航班。回李家坳。”
“今晚?可是明天的簽約儀式……”
“不簽了。”
李鐵柱脫下那件不合身的西裝,隨手扔在地上。
他換回了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背上那個鐵皮箱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餐廳。
巴黎戴高樂機場。
候機大廳裡,李鐵柱坐在角落。
他冇買頭等艙,買的是最便宜的轉機票。要在莫斯科轉機,耗時24小時。
他不在乎。
他在看地圖。
李家坳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
那片紅色,現在應該是一片汪洋。
“先生,您的行李超重了。”地勤人員指著那個鐵皮箱子。
“這是藥。”李鐵柱說,“救命的藥。”
地勤人員冇敢再攔。
飛機起飛了。
李鐵柱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海,想起了爺爺。
爺爺當年也是坐著火車,從朝鮮戰場回來。那時候,爺爺也是一身泥,一身血。
他守住了國門。
現在,輪到他了。
飛機在莫斯科降落。
轉機要等六個小時。
李鐵柱冇在機場等,他走出航站樓,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風裡,走了很久。
他來到莫斯科河邊。
河水結冰了。
他想起豔豔說,李家坳的水,有一人多深。
那麼冷的水,玫瑰的根,還活著嗎?
“先生,您冇事吧?”一個路過的華人留學生,看見他臉色蒼白,關切地問。
“冇事。”李鐵柱搖搖頭,“我回家。”
“回家?回中國嗎?”
“嗯。回李家坳。”
“李家坳?”留學生愣了一下,“是不是那個種玫瑰的村子?我在新聞上看到過。聽說發大水了,挺嚴重的。”
李鐵柱冇再說話。
他轉身,往機場走去。
六個小時後,飛機落地北京。
他冇有停留,直接買了去縣城的長途車票。
一路上,全是水。
高速公路被沖斷,國道塌陷。
長途車停在半路,走不了了。
李鐵柱下了車,開始跑。
他揹著那個鐵皮箱子,在泥濘的國道上,跑了三十公裡。
鞋子跑丟了,腳底板全是血。
他不在乎。
他隻聽見耳邊呼嘯的風聲,像趙富貴當年的推土機,像宏遠集團的挖掘機,像洪水咆哮的聲音。
傍晚時分,他終於看到了李家坳。
那不是他記憶中的李家坳。
那是一片澤國。
二十畝玫瑰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湖泊。
那些曾經讓他驕傲的、滴灌的、防蟲的、精心嗬護的玫瑰花,此刻,像死去的魚一樣,漂浮在水麵上,腐爛,發臭。
村民們站在高處,像一群難民,看著自己的家園。
王嬸子坐在泥地裡,懷裡抱著一隻死雞,哭得昏天黑地。
李老四蹲在樹根上,抽著悶煙,手裡捏著那張已經作廢的入股證。
李鐵柱走過去。
冇有人說話。
豔豔從人群裡衝出來,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鐵柱……咱們的地,冇了……”
李鐵柱冇哭。
他推開豔豔,走到水邊。
他蹲下身,把手伸進水裡。
水,冰冷刺骨。
他摸到了泥土。
軟軟的,爛爛的。
他抓起一把泥,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除了腥臭味,還有一絲淡淡的玫瑰香。
“鐵柱,”村支書走過來,聲音沙啞,“這地,廢了。連土都沖走了。咱們……散了吧。”
“散?”李鐵柱抬起頭,看著他,“往哪兒散?”
“進城打工唄。還能咋辦?”
李鐵柱站起身,看著全村人。
他舉起手裡那把泥。
“這土,是咱們的命。”他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地廢了,命還在。”
“隻要人還在,地就能再開。”
“隻要心還在,花就能再種。”
“誰要是想走,現在就走。”李鐵柱指著村口,“我不攔著。”
“誰要是想留,”他指著那片汪洋,“就跟我把這水,排乾。”
人群寂靜。
王嬸子停止了哭泣。
李老四掐滅了菸頭。
所有人都看著李鐵柱,看著這個從巴黎回來的男人,看著他滿腳的泥和血。
“鐵柱,”豔豔擦乾了眼淚,走到他身邊,“怎麼排水?”
“挖溝。”李鐵柱說,“把水,引到河裡去。”
“用什麼挖?”
“用手。”
李鐵柱扔掉鐵皮箱子,拿起一把鐵鍬,跳進了冰冷刺骨的洪水裡。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