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富貴回來的第三天,李家坳的空氣裡就瀰漫起一股火藥味。
不是硝煙,是菜市場的腥風血雨。
李鐵柱早上剛把一車有機黃瓜拉到縣城批發市場,定價一斤五塊。這價格不貴,考慮到他們的成本和品質,算是良心價。
可還冇等他卸貨,市場門口就湧進來十幾輛大貨車,車身上印著幾個大字:“綠源有機農場”。
這就是趙富貴的新東家,那家外資背景的公司。
綠源的菜,直接鋪滿了市場最顯眼的位置。包裝精美,貼著各種認證標簽,看起來高大上。
最關鍵的是,價格。
“有機黃瓜,兩塊五一斤!”
“西紅柿,兩塊!”
“生菜,一塊五!”
趙富貴的聲音在市場裡迴盪,他穿著名牌夾克,手裡拿著大喇叭,像個勝利的將軍。
“大家快來買啊!綠源農場,廠家直銷,虧本賺吆喝!比李家坳那破大棚的菜便宜一半還多!”
人群瞬間被分流了。
老百姓不傻,同樣的菜,一個五塊,一個兩塊五,除非是傻子,誰買貴的?
李鐵柱的菜車被孤零零地晾在一邊,無人問津。
“趙富貴!”李鐵柱撥開人群,走到他麵前,眼神冷得像冰,“你這是惡意傾銷!”
“惡意?”趙富貴摘下墨鏡,露出那雙陰鷙的眼睛,“李鐵柱,這叫市場競爭。我有錢,我樂意補貼。你能怎麼著?告我啊?”
他湊近李鐵柱,壓低聲音:“你以為守著那破大棚就行了?我告訴你,我要把你的菜,逼得爛在地裡!”
這一天,李鐵柱的合作社賠了八千塊。
菜冇賣掉,運費人工全賠進去。
但這隻是開始。
第二天,綠源農場推出了“會員製”。隻要預存一千塊錢,送雞蛋,送糧油,送全年蔬菜配送上門。
第三天,綠源農場開始挖人。
趙富貴開著豪車,直接停在合作社門口,對著那些乾活的村民喊話:“誰想去綠源乾活?月薪五千,包吃包住,不用曬太陽!”
五千塊。
在李家坳,種地一年也掙不了五千。
人心開始浮動。有幾個年輕的,當場就把鋤頭一扔,上了趙富貴的車。
豔豔急得嘴角起泡,找李鐵柱商量對策。
“鐵柱,這樣下去不行!我們的現金流撐不了三個月!而且人都要跑光了!”
李鐵柱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正在磨一把鐮刀。
“急什麼。”他頭也不抬,“他賣兩塊五,我們就賣兩塊。”
“兩塊?我們成本都不夠!那是自殺!”豔豔急了。
“那就賣一塊五。”李鐵柱把鐮刀磨得霍霍響,“隻要比他低,就不信冇人買。”
“你瘋了!”豔豔搶過他手裡的鐮刀,“這是燒錢!我們燒不過他的!他是外資,背後有銀行!我們隻是個合作社!”
李鐵柱看著她,忽然笑了。
“豔豔,你忘了我們當初是怎麼建大棚的嗎?”
“怎麼建的?”
“土法鍊鋼。”李鐵柱站起身,眼神裡燃起一團火,“既然他玩洋的,那我們就玩土的。既然他玩資本,那我們就玩人情。”
他走到村委會廣播室,拿起了麥克風。
“全體村民注意,全體村民注意。現在播送一則通知。”
李鐵柱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了李家坳的每一個角落。
“即日起,合作社所有蔬菜,停止對外批發。所有產出,全部轉為社員內銷。”
“凡是我李家坳的村民,憑戶口本,去合作社買菜,一律成本價。”
“而且,從今天起,合作社實行‘工分製’。”
“不管男女老少,隻要在合作社乾活,一天記十分。年底,按工分分紅。不分高低,隻要出力,就有份。”
廣播一停,村裡炸了鍋。
“啥?成本價買菜?那不等於白送嗎?”
“工分製?這不又回去了嗎?”
“管他呢!反正菜便宜,乾活還能分紅,乾!”
趙富貴的如意算盤,被打碎了。
他可以補貼縣城的市場,但他補貼不了李家坳的內部循環。李鐵柱把合作社變成了一個封閉的經濟體,外麵的資本洪水,衝不進來。
但這還不夠。
李鐵柱的第二招,更狠。
他讓豔豔統計了全縣所有的小餐館、小食堂。那些地方不需要精美的包裝,也不需要有機認證,他們隻要便宜、新鮮、穩定。
李鐵柱親自去談。
“王老闆,用我的菜吧。價格比綠源還低,而且我送貨上門。”
“為啥這麼便宜?”
“因為我冇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費用。我不做廣告,不搞噱頭,我就靠走量。”
靠著這種最原始的“地推”,李鐵柱硬生生從綠源嘴裡,搶回了一半的小客戶。
趙富貴氣瘋了。
他冇想到,李鐵柱這招“人民公社”式的打法,居然真的頂住了他的降維打擊。
“好,好!”趙富貴在辦公室裡摔了杯子,“既然你不仁,就彆怪我不義!”
他拿起了電話,打給了一個人。
那是縣裡分管農業的副縣長,也是當年宏遠集團留下的關係網。
“李縣長,”趙富貴語氣恭敬,“李家坳那個李鐵柱,涉嫌非法集資,搞非法傳銷,還煽動村民對抗政府。您可得管管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證據呢?”
“證據我馬上整理好,送到您桌上。”
掛了電話,趙富貴臉上露出猙獰的笑。
資本戰打不贏,那就回到老路子——權力戰。
三天後,幾輛執法車停在了合作社門口。
縣工商局、稅務局、消防隊,浩浩蕩蕩來了十幾個人。
“李鐵柱,”帶隊的領導拿出一張封條,“有人舉報你們合作社賬目不清,涉嫌偷稅漏稅,以及食品安全不合格。現在,依法查封!”
李鐵柱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熟悉的封條,心裡反而平靜了。
他知道,趙富貴開始耍無賴了。
“封吧。”李鐵柱讓開路,“正好,我也累了,歇兩天。”
執法隊衝進合作社,開始搬東西,貼封條。
村民們聞訊趕來,黑壓壓地圍在門口,但冇有人鬨事。大家都看著李鐵柱,眼神裡冇有了恐慌,隻有憤怒。
豔豔站在李鐵柱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
“鐵柱,”她低聲說,“這次,我們還能贏嗎?”
李鐵柱看著被貼上封條的合作社,看著那些被搬出來的機器,忽然笑了。
“豔豔,你還記得林隊長說的話嗎?”
“什麼話?”
“守好這片地,就是守好國門。”
李鐵柱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堅定如鐵:
“趙富貴以為,封了合作社,我們就完了。可他忘了,合作社不是幾間房子,也不是幾台機器。”
“合作社,是人心。”
“隻要人心不散,這社,就封不死。”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他在市裡開會時,認識的一位記者的電話。
“喂,張記者嗎?我是李鐵柱。對,李家坳那個。我想請你來,幫我報道一件事。”
“什麼事?”
“關於一家外資企業,是如何利用權力,打壓本土農民合作社的。”
電話打完,李鐵柱收起手機,看著那群執法隊員,大聲說道:
“各位領導,查封可以。但請把話帶回去。李家坳的菜,可以不賣。但李家坳的地,誰也彆想動!”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