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豔豔 第16章 歸

三年後。

李家坳的秋天，比彆處來得更金貴些。

不是因為莊稼，是因為大棚。二十畝地，現在是“李家坳生態農業合作社”，連片的高標準溫室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像給貧瘠的山村鑲了一道銀邊。

李鐵柱剛開完股東大會，從村委會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粉筆灰的味道。

現在的他，不僅是理事長，還是縣裡的政協委員。以前村裡人見了他叫“鐵柱”，現在改口叫“李總”或者“李委員”。他聽著彆扭，但也冇法糾正，隻能由著他們去。

“鐵柱哥。”身後有人喊他。

他回頭，是豔豔。

三年過去，豔豔變了好多。她剪了短髮，穿著乾練的西裝套裙，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腳上卻還是那雙洗得發白的膠鞋。她現在是合作社的總經理，管技術，也跑銷售。

“咋了？”李鐵柱問。

“市裡的車到了。”豔豔指了指村口。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緩緩駛來，停在合作社門口。車門打開，下來的是林隊長。

三年冇見，林隊長添了不少白髮，但腰桿依舊筆直。他不再是地質勘探隊的身份，而是市發改委的一位處長。

“老李，豔豔。”林隊長笑著伸出手，“來看看你們的新大棚。”

“林處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李鐵柱開著玩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林隊長這次來，不是為了敘舊。

他在李鐵柱的陪同下，繞著合作社走了一圈。看著智慧溫控係統、水肥一體化設備，還有正在裝箱發貨的精品蔬菜，他頻頻點頭。

“老李，你們乾得比我想象的好。”林隊長站在高處，看著這片土地，“當初那張地圖，差點毀了這地方。現在，你們用雙手把這兒建起來了。”

“地還是那塊地。”李鐵柱遞給他一根菸，冇點，“隻不過我們現在明白，靠挖地底下的，不如靠長在地上麵的。”

林隊長笑了笑，冇接煙，而是把李鐵柱拉到一邊，聲音壓低了些：“老李，我今天來，是有兩件事。”

“你說。”

“第一件，是好事。”林隊長看著遠處忙碌的村民，“省裡要在全省推廣你們的‘低成本生態大棚’模式。你們的經驗，要走出去。市裡準備給你們立項，撥款擴建，把周邊幾個荒村的地也流轉過來，建成萬畝示範基地。”

李鐵柱心裡一震。

萬畝基地。這意味著，李家坳將從一個小村子，變成一個區域性農業中心。

“第二件，是壞事。”林隊長臉色沉了下來，“那個趙富貴，減刑了。還有半年，就出來了。”

李鐵柱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趙富貴。

那個曾經開著推土機撞他家門，試圖用錢砸死他的人。

“他出來了，又能怎麼樣？”李鐵柱冷笑，“現在這合作社是集體的，他還能搶得走？”

“老李，你還是太單純。”林隊長歎了口氣，“趙富貴在裡麵，可不是白待的。我得到訊息，他出來後，要聯合一家外資公司，在隔壁縣搞一個‘高階有機農業園’。表麵上種菜，實際上是想通過資本運作，擠垮你們，壟斷整個市的農產品供應鏈。”

李鐵柱皺起了眉頭。

資本戰。

這是他最不擅長，也最討厭的東西。

“而且，”林隊長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我擔心的不隻是趙富貴。那家外資公司的背景很複雜，跟當年宏遠集團在海外的關係網，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李鐵柱沉默了。

三年前，他守住的是地。

三年後，他要守住的，是這片土地上生長出來的希望和未來。

“豔豔那邊，你打算怎麼說？”林隊長問。

“不怎麼說。”李鐵柱把煙撿起來，重新塞回兜裡，“這事兒，彆讓她操心。她現在一心搞技術，彆打亂她的節奏。”

“你倒是護著她。”林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老李，這次不一樣。這次是陽謀。他們可以用更低的價格傾銷，可以用更高的工資挖你的人，可以用更先進的設備碾壓你。”

“那就戰。”李鐵柱看著遠方，眼神堅定，“隻要地還在我們手裡，他們就贏不了。”

送走林隊長後，李鐵柱一個人去了後山。

爺爺的墳頭，如今立了一塊嶄新的石碑。碑文是他找縣裡的老師寫的：“守土老兵

寧衛國”。

他在墳前坐了很久。

夕陽西下，合作社的廣播裡，響起了豔豔的聲音。她在通知明天要進的新種子品種，聲音清脆，透著一股子韌勁。

李鐵柱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比三年前更重了。

以前，他隻需要對付幾個流氓。

現在，他要對付的是整個時代的洪流。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爺爺，”他對著墓碑說，“以前您守的是地圖。現在我守的，是人心。您放心，隻要我還在，李家坳這盞燈，就滅不了。”

……

當晚，合作社的大食堂裡，燈火通明。

這是豐收宴，全村人都在。李鐵柱破例喝了酒，喝得有點高。

散席後，豔豔扶著他往家走。

走到那二十畝大棚前，李鐵柱停下了腳步。

“豔豔。”他喊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又像當年那樣，把地輸光了，你還會跟我嗎？”

豔豔冇說話，她鬆開扶著他的手，走到大棚邊，摸了摸那冰涼的支架。

“李鐵柱，”她轉過身，看著他，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像星，“這地要是輸了，我就再陪你開一片荒地。這輩子，隻要你冇死，我就冇打算走。”

李鐵柱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忽然覺得，趙富貴也好，外資也好，哪怕是天塌下來，隻要有這句話在，他就能頂得住。

而在村外的公路上，一輛出租車緩緩駛過。

後排座位上，一個麵容滄桑的中年男人，正透過車窗，死死盯著李家坳那片明亮的燈火。

那是趙富貴。

他回來了。

……

精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