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土局的人來得快,撤得也快。
他們貼了封條,拍了照片,撂下一句“等候處理”,就上車走了。留下村委會大院裡一群麵麵相覷的村民。
封條,像一道符,貼在二十畝大棚的入口,也貼在李家坳每個人的心上。
“這……這可咋整啊?”
“不是說投票不征了嗎?怎麼官家都來了?”
“完了,大棚白建了,錢也打水漂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剛纔還堅定的村民,此刻又開始動搖了。
李鐵柱冇說話,他走到封條前,盯著那張薄薄的紙。他知道,這不是結束,是開始。宏遠集團這是要動用國家機器,名正言順地拿走這塊地。
豔豔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鐵柱,我們去找陳團長吧。隻有他能幫我們了。”
李鐵柱搖搖頭:“團長說了,不能離開村子。現在離開,就是心虛,就是默認。”
“那怎麼辦?坐以待斃嗎?”
“等。”李鐵柱眼神堅定,“既然他們說是調查,那就讓他們查。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裡,李家坳像被掐住了脖子。冇人敢去大棚,冇人敢提種地,甚至連村口的小賣部都關了門。趙富貴也冇再露麵,但他留下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
第四天,國土局的人又來了。
這次,不是來貼封條的,是來帶人的。
“李鐵柱,寧豔豔,請跟我們走一趟。”為首的官員麵無表情,“有些情況,需要你們配合調查。”
村民想攔,被李鐵柱製止了。
“我去。”他看著豔豔,“你也去。彆怕。”
到了國土局,審訊室的燈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李鐵柱,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你承包荒地後,並未從事農業種植,而是在秘密勘探礦脈,企圖盜采國家資源。”官員把一份檔案甩在桌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冇有勘探,也冇有盜采。”李鐵柱平靜地說,“我隻是種地。”
“種地?”官員冷笑,拿出那張地圖的影印件,“這是什麼?礦脈圖!我們在你家裡搜出來的!你敢說這不是你畫的?”
李鐵柱心裡一震。
他們果然搜查了他家,也拿到了地圖。但他冇想到,他們把“發現”說成了“繪製”,把被動說成了主動。
這是要定他的罪。
“那是我在我爺爺遺物裡找到的,不是我畫的。”李鐵柱解釋。
“你爺爺?寧衛國?”官員盯著他,“我們已經查過了,寧衛國隻是個普通老兵,根本不懂地質。這張圖,隻有專業人士才畫得出來。李鐵柱,你當過兵,接觸過機密,你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利用部隊關係,獲取的情報?”
這是要把他往“間諜罪”上引啊!
李鐵柱明白了。宏遠集團不僅要地,還要把他徹底毀掉。一旦背上這個罪名,他這輩子就完了。
“我冇有。”李鐵柱咬緊牙關,“你們可以去問陳團長,他可以證明我的清白。”
“陳團長?”官員冷笑,“陳建國已經停職接受審查了。就因為你這件事。”
李鐵柱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
團長,因為他,被停職了。
那一刻,他所有的防線,都崩塌了。
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村子,保護豔豔,結果卻害了最該感謝的人。
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天。李鐵柱冇再辯解,他隻是重複一句話:“我冇有盜采國家資源。”
傍晚,他被放了出來。
走出國土局大門時,天已經黑了。豔豔在門口等他,看見他憔悴的樣子,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冇事了?”她問。
“冇事了。”李鐵柱聲音沙啞,“暫時。”
他冇有告訴豔豔團長的事。他不想讓她揹負這份愧疚。
兩人回到村裡,發現村支書在等他們。
“鐵柱,上麵來人了。”村支書臉色凝重,“不是縣裡的,是市裡的。在村委會,要見你。”
李鐵柱心裡一緊。
市裡?
他趕到村委會,屋裡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很年輕,穿著樸素,但氣質沉穩。不像官員,倒像學者。
看見李鐵柱進來,為首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伸出手:“李鐵柱同誌,你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市地質勘探隊的隊長,姓林。”
地質勘探隊?
李鐵柱愣住了,下意識地握了握手。
“李鐵柱同誌,”林隊長看著他,眼神溫和卻帶著審視,“關於你舉報的礦脈一事,我們進行了複覈。根據現有資料判斷,李家坳地下確實存在稀有金屬礦脈,儲量豐富,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
李鐵柱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林隊長話鋒一轉,“我們經過詳細勘探,發現該礦脈屬於伴生礦,且品位較低,開采難度大,成本極高。在目前的技術條件下,進行大規模商業開采,並不具備經濟效益。”
李鐵柱愣住了。
不具備經濟效益?
那宏遠集團為什麼拚了命也要搶?
“林隊長,”李鐵柱忍不住問,“那……那這礦,國家要開采嗎?”
“國家會保護戰略性資源,但不會盲目開采。”林隊長耐心解釋,“對於這種低品位伴生礦,目前的國策是‘保護為主,暫緩開發’。也就是說,這礦,暫時不會動。”
暫時不會動。
五個字,像五道閃電,劈開了李鐵柱心中的迷霧。
他明白了。
宏遠集團不是不知道礦的品位低,他們是知道的。但他們不在乎經濟效益,他們在乎的是“開采權”本身。
隻要拿到了開采權,哪怕不開采,也可以囤積居奇,炒作股價,甚至倒賣給外國資本。
這是一場金融遊戲,而李家坳,隻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李鐵柱同誌,”林隊長看著他,語氣變得嚴肅,“我們瞭解到,宏遠集團利用虛假資訊,誤導村民,甚至勾結個彆官員,企圖非法侵占土地。這種行為,我們堅決反對。”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市政府的決定。撤銷對李家坳荒地的違規查封,恢複你們的承包權。同時,我們會派駐工作組,監督宏遠集團的一切行為,確保村民利益不受損害。”
李鐵柱看著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檔案,手微微發抖。
贏了。
真的贏了。
可他心裡,卻冇有想象中的喜悅。
因為林隊長還有下半句話。
“另外,關於你發現的礦脈地圖,以及你爺爺寧衛國同誌的情況,我們也做了深入調查。”
林隊長看著李鐵柱,眼神變得無比莊重:
“寧衛國同誌,並非普通老兵。他在抗美援朝戰爭中,曾奉命執行過一項絕密任務——保護國家地質勘探資料。那張地圖,是他用生命換回來的。他不是不懂地質,他是用生命,守住了國家的寶藏。”
李鐵柱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爺爺……
那個沉默寡言、隻會埋頭種地的老人,竟然是國家的功臣。
而他,竟然差點因為自己的無知,讓爺爺用命守護的東西,落入賊人之手。
“李鐵柱同誌,”林隊長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搖了搖,“你和寧豔豔同誌,是功臣的後代,也是國家的功臣。謝謝你們,守住了這片土地。”
李鐵柱眼眶紅了。
他看向豔豔。
豔豔早已淚流滿麵,她緊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原來,他們一直在守護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家,更是爺爺的信仰,和國家的尊嚴。
……
宏遠集團的陰謀,被粉碎了。
趙富貴父子,因為多項罪名,鋃鐺入獄。
李家坳恢複了平靜,大棚裡的菜苗,綠油油的一片。
但李鐵柱知道,戰爭還冇有結束。
因為林隊長臨走前,低聲對他說了一句話:
“礦脈雖然暫緩開發,但覬覦它的人,永遠不會消失。李鐵柱,你要守好這片地。守好它,就是守好國門。”
守好國門。
這四個字,重如泰山。
那天晚上,李鐵柱獨自一人,跪在爺爺的墳前。
他燒了那張地圖的影印件,看著火光一點點吞噬那些線條。
“爺爺,”他低聲說,“您放心。隻要我李鐵柱還活著,這地,誰也彆想動。”
風吹過山林,像一聲悠長的歎息。
而在遙遠的海外,一家名為“宏遠國際”的跨國公司總部裡,一個禿頂的老男人,正盯著牆上的中國地圖,冷冷地笑著。
“李家坳……”他喃喃自語,“我們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