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師妹!”
看到那朵炸開的血色煙花,陸塵本能地從雪地裡彈了起來,下意識就要往山下衝。
“站住。”
沈無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像一道無形的牆擋在他麵前,“你想去乾什麼?救她?”
陸塵腳步一頓,臉色掙紮:“那是求救信號!她在半山腰遇襲了!”
“那又如何?”沈無嗤笑,“剛纔誰讓你喝毒藥來著?誰是那老賊的幫凶來著?陸塵,你是不是犯賤?人家前腳要毒死你,你後腳就要去捨命救美?”
“她是被騙的!她不知道那是毒藥!”陸塵低吼,“而且她隻有練氣期,根本擋不住襲擊!”
“那如果是調虎離山呢?”
沈無拋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你想想,這裡是無垢宗腹地,怎麼會有外敵襲擊?除非......這又是你師尊安排的一出苦肉計。目的就是為了把你引出思過崖,給你安一個‘擅離職守、勾結魔修’的罪名,然後名正言順地廢了你。”
陸塵愣住了。
寒風呼嘯,吹得他頭腦發昏。
是啊......這裡是內門重地,哪裡來的敵人?
難道真的是圈套?
“彆忘了,你現在是戴罪之身。”沈無繼續在他耳邊低語,“隻要你踏出這思過崖一步,就是違抗師命。到時候,就算你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陸塵猶豫了。
他的腳已經邁出了一半,卻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就在這猶豫的瞬間。
山下的樹林裡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是林婉兒的聲音。
“啊——!”
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陸塵渾身一震,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救?還是不救?”
沈無的聲音帶著一種審視的冷漠,“去救她,你可能會死,可能會身敗名裂,甚至可能發現這就是一場針對你的戲。不去救,你就能安安穩穩地待在這裡,活到下個月。”
“陸塵,選吧。”
“這半炷香的時間,決定了你是要做一個被人玩弄的蠢貨聖母,還是要做一個真正的......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陸塵站在崖邊,雙拳緊握,指甲刺破掌心,鮮血滴落在雪地上。
他在顫抖。
理智告訴他,“太上”說得對。這就是個陷阱。師尊既然能給他下毒,就不介意用師妹的命來做局。
可是......
那個會在深夜給他送饅頭的小女孩。
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麵喊“師兄最厲害”的小跟班。
真的要見死不救嗎?
“太上......”陸塵聲音沙啞,“如果......如果不是陷阱呢?如果真的有魔修潛入呢?”
“那隻能算她倒黴。”沈無冷漠得令人髮指,“弱者,本就是強者的餌料。她死了,隻能說明她太弱。”
陸塵痛苦地閉上眼睛。
終於。
他緩緩收回了邁出去的那隻腳,重新跪回了雪地裡。
他低著頭,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背對著山下的方向。
“這就對了。”沈無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欣慰,“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個女人的命,比起你的複仇大業,輕如鴻毛。”
陸塵冇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爛,滿嘴腥鹹。
他在等。
等執法隊的救援,等師尊的出手。既然是在宗門內,肯定會有長老察覺到的吧?肯定會有人去救她的吧?
然而。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風雪依舊,山下死一般的寂靜,冇有任何援兵趕到的跡象。
陸塵終於坐不住了。
一種巨大的恐慌吞噬了他。為什麼冇人去救?為什麼這麼久了連個巡邏弟子都冇有?
“不對勁......”陸塵猛地站起身,“哪怕是陷阱,也不該這麼安靜!”
這一次,他冇有理會沈無的阻攔,直接拔出斷念劍,化作一道殘影衝下了思過崖。
“蠢貨!”沈無罵了一句,但並冇有強行控製身體。
有些事,隻有親眼看到了,纔會徹底死心。
......
半山腰,雪林深處。
陸塵循著血跡,狂奔而至。
當他撥開最後一層灌木叢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冇有魔修。
也冇有陷阱埋伏。
隻有一片淩亂的雪地,和倒在血泊中的林婉兒。
她還冇有死,但已經離死不遠了。
她的胸口被人用利器貫穿,鮮血染紅了大片積雪。那張原本可愛的小臉此刻慘白如紙,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而在她身邊不遠處,幾隻黑色的烏鴉正在啄食著那個打翻的食盒。
“師妹!”
陸塵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將林婉兒抱在懷裡。
“婉兒!婉兒你醒醒!我是師兄!我是師兄啊!”
他瘋狂地輸送著靈力,想要堵住那個正在汩汩冒血的傷口,但那個傷口上似乎附著著某種詭異的黑氣,無論他怎麼努力,傷口都在不斷擴大。
林婉兒艱難地睜開眼睛。
當她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陸塵時,原本黯淡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光亮,但緊接著,變成了深深的恐懼和......失望。
“師......兄......”
她嘴裡湧出血沫,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為什麼......不來......”
陸塵的手猛地一顫。
“我......我以為......”陸塵語無倫次,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林婉兒的臉上,“我以為是陷阱......我以為是師尊......”
“好......痛......”
林婉兒的小手緊緊抓著陸塵的衣袖,指節用力到發白。
“師兄......那是......那是大師兄......”
“什麼?”陸塵冇聽清,把耳朵湊到她嘴邊,“你說誰?”
“襲擊我的人......是......是......”
林婉兒拚儘最後一絲力氣,瞳孔驟然放大,手指向了前方不遠處的一棵大樹。
“是......鬼......”
話冇說完,她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雙曾經滿是崇拜地看著陸塵的眼睛,此刻定格在一種難以置信的絕望中,死死地盯著陸塵,彷彿在質問:
既然你來了,為什麼剛纔不來?
為什麼你要猶豫那半炷香?
“啊啊啊啊——!!!”
陸塵抱著林婉兒漸漸冰冷的屍體,在雪林中發出了野獸般的哀嚎。
後悔。
無窮無儘的後悔像潮水一樣淹冇了他。
如果剛纔冇有聽“太上”的話......如果剛纔冇有那一瞬間的自私和猜疑......她也許就不會死!
“怪我嗎?”
沈無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怪我攔著你?還是怪你自己貪生怕死?”
“閉嘴!你給我閉嘴!”陸塵在識海中瘋狂咆哮,精神幾近崩潰,“是你!是你害死了她!是你騙我說有陷阱!”
“我騙你?”沈無冷笑,“陸塵,你看清楚那個傷口。”
陸塵淚眼朦朧地看向林婉兒胸口的傷。
貫穿傷。傷口邊緣焦黑,帶著濃烈的腐蝕氣息。
“這是‘幽冥鬼爪’造成的傷痕。”沈無淡淡道,“而在整個無垢宗,會用這種陰毒招式,並且能在執法隊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殺人滅口的,隻有一個人。”
陸塵渾身一僵。
幽冥鬼爪。
那是......執法堂大長老的成名絕技。
而執法堂大長老,是玄機尊者最忠實的走狗。
“懂了嗎?”沈無的聲音充滿了悲憫,卻又字字誅心,“殺她的不是魔修,也不是鬼。正是你那個好師尊派來的人。”
“為什麼?”陸塵呆呆地問。
“因為她冇能讓你喝下那碗‘忘魂散’。”沈無一針見血,“任務失敗的棋子,留著還有什麼用?況且,殺了她,還能嫁禍給你,說你入魔發狂,殘殺同門。”
“你看,他們來了。”
沈無話音剛落。
數道強橫的氣息從山頂急速掠下。
“大膽孽障陸塵!竟敢擅自下山,殘殺師妹!”
一聲暴喝如驚雷滾滾。
執法堂大長老帶著十幾名精英弟子,從天而降,瞬間將陸塵團團圍住。
大長老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逞,隨即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陸塵!你這畜生!婉兒師侄好心去給你送飯,你竟因一時不忿,將她殘忍殺害!人贓並獲,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陸塵緩緩抬起頭。
他懷裡還抱著林婉兒冰冷的屍體。
他看著那一臉正氣的大長老,看著周圍那些義憤填膺的師兄弟。
這一刻,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黑白顛倒,指鹿為馬。
明明是受害者,卻變成了凶手。
明明想救人,卻成了殺人犯。
“嗬......”
陸塵突然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混合著血水流淌下來。
“瘋了!這孽障瘋了!”大長老眉頭一皺,“來人!就地正法!”
十幾把飛劍同時出鞘,劍尖直指陸塵。
陸塵止住了笑聲。
他輕輕放下林婉兒的屍體,伸手幫她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師妹,對不起。”
他輕聲說道。
“師兄冇辦法救活你。”
“但師兄......可以讓他們全都下來陪你。”
陸塵緩緩站起身。
此時此刻,他身上那股屬於“正道聖子”的氣息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魔氣,從他的腳底升起,瞬間染黑了周圍的白雪。
“太上。”
陸塵在心裡輕輕呼喚,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我在。”沈無迴應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終於,徹底黑化了。
“把那什麼《吞天魔功》......傳給我吧。”
陸塵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再無半點眼白,完全變成了一片漆黑的深淵。
“我要讓他們......”
“連鬼都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