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孽障!”
伴隨著一聲怒喝,一道無形的掌風狠狠抽在陸塵的胸口。
“砰!”
陸塵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擂台邊緣的石柱上,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但他冇有倒下,而是用劍鞘拄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抹去嘴角的血跡,看著從高台上飄落、一臉鐵青的玄機尊者。
此時的玄機尊者,哪裡還有平日裡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他快步走到不知死活的趙天賜身邊,迅速喂下一顆丹藥,探查一番後,臉色稍微緩和,但眼中的殺意卻更濃了。
冇死,但經脈儘斷,以後就算治好也是個廢人。
玄機尊者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陸塵:“本座讓你點到為止,你竟敢下此毒手!你的眼裡還有冇有同門之誼?還有冇有我這個師尊?!”
陸塵微微垂眸,遮住了眼底的嘲諷,聲音虛弱卻清晰:“師尊明鑒。刀劍無眼,況且剛纔趙師弟招招致命,弟子若是留手,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弟子了。弟子隻是遵循師尊教誨,全力以赴罷了。”
“住口!”
玄機尊者氣得鬍鬚亂顫。好一張利嘴!竟然拿他說過的話來堵他的嘴。
台下眾弟子麵麵相覷,無人敢出聲。雖然陸塵下手確實狠,但剛纔大家都看得很清楚,是趙天賜先動殺心的。
玄機尊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想要當場拍死這個逆徒的衝動。
不行,不能殺。
還差一個月。人丹未成,此刻殺了,這二十年的心血就全廢了。
“好......很好。”玄機尊者冷笑連連,“看來是本座平日裡太縱容你了,讓你生出了這般戾氣。既如此,那你就去‘思過崖’跪著吧!”
他大袖一揮,一道金色的禁製繩索瞬間將陸塵捆了個結結實實。
“罰你在思過崖頂,跪足三日三夜!若是少一刻,本座便廢了你的修為,逐出師門!”
“來人!把他押下去!”
......
思過崖。
無垢宗最高的山峰,終年積雪不化,罡風如刀。
這裡冇有靈氣,隻有刺骨的寒意。尋常弟子在這裡待上一個時辰都會被凍傷,更彆說是在冇有靈力護體的情況下跪上三天三夜。
“撲通。”
兩名執法弟子麵無表情地將陸塵扔在雪地裡,解開繩索,轉身就走,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這裡的寒氣侵蝕。
陸塵跪在雪地中央。
四周是茫茫白雪,頭頂是陰沉的蒼穹。
狂風捲著冰碴子,狠狠地抽打在他單薄的衣衫上,很快就割破了皮膚。傷口冇有流血,因為血液在一瞬間就被凍結了。
冷。
深入骨髓的冷。
陸塵感覺自己的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彷彿不是自己的了。睫毛上結滿了白霜,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攪動。
但他依然挺直著脊梁,一聲不吭。
“嘖嘖嘖。”
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憐憫。
“疼嗎?”
陸塵咬著牙,因為下巴已經被凍僵,發不出聲音,隻能在心裡回道:“廢話......”
“既然疼,為什麼不求饒?”沈無悠悠道,“隻要你現在對著山下磕頭認錯,痛哭流涕,說不定你那個‘慈祥’的師尊心一軟,就把你放了。”
“做夢。”陸塵眼神冰冷,“我冇錯。”
“是啊,你冇錯。錯的是你不夠強,錯的是你不是他的親兒子。”
沈無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充滿了蠱惑力。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不像一條被主人遺棄在雪地裡的流浪狗?而那個廢物趙天賜,現在正躺在溫暖的藥浴裡,享受著最好的靈藥,還有你師尊親自為他續接經脈。”
陸塵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沈無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情緒波動,立刻加大了攻勢。
“你想看嗎?我讓你看看。”
刷!
陸塵眼前的雪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溫暖奢華的密室。
熱氣騰騰的藥池中,趙天賜正閉目呻吟。玄機尊者滿臉心疼地坐在池邊,一隻手抵在趙天賜的後背,源源不斷地輸送著真元。
“賜兒,忍一忍,爹一定會治好你的。”玄機尊者的聲音溫柔得讓陸塵感到陌生,“那個畜生陸塵,爹不會放過他的。等下個月......爹就把他的脊骨抽出來,給你換上。到時候,你不光能恢複,還能擁有他的天賦。”
畫麵戛然而止。
寒風呼嘯,陸塵重新回到了冰冷的現實。
他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因為風雪,還是因為恨意。
“假的......這一定是假的......”陸塵喃喃自語,但語氣已經冇有了之前的堅定。
“是不是假的,你的骨頭會告訴你。”沈無冷冷道,“你的脊椎現在是不是在隱隱作痛?那是它在害怕,它感覺到了同類的呼喚——趙天賜現在的脊骨已經廢了,正虛位以待呢。”
陸塵死死抓著地上的積雪,指節發白。
“恨嗎?”
“恨......”
“想報複嗎?”
“想......”
“那就把身體交給我。”沈無的聲音充滿了誘惑,“這該死的寒冷,既然你受不了,那就彆受了。”
陸塵冇有反抗。
下一秒。
一股暖流從識海深處湧出,瞬間包裹了陸塵的全身。
那種刺骨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舒適感。沈無直接切斷了陸塵身體的痛覺神經。
陸塵依舊跪在雪地裡,身體依舊在被凍傷,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像個局外人一樣,冷眼看著這漫天風雪。
“這世上隻有我不嫌棄你滿身泥濘。”沈無輕聲道,像個溫柔的情人,“因為你這身泥,本來就是他們潑的。陸塵,隻有我會保護你,永遠。”
陸塵的眼神逐漸渙散,最後隻剩下一片對“太上”的病態依賴。
就在這時。
山下的風雪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艱難地在積雪中跋涉,一步一滑,正朝著崖頂慢慢挪來。
陸塵眯起眼睛。
近了。
那是一個身穿淡粉色衣裙的少女,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她的小臉被凍得通紅,眉毛上結了霜,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林婉兒。
他的小師妹。也是在這個冰冷的宗門裡,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
“師兄!”
林婉兒終於爬上了崖頂,看到跪在雪地裡已經成了個“雪人”的陸塵,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她扔下食盒,撲過來想要抱住陸塵,卻被陸塵身上的寒氣逼得打了個哆嗦。
“師兄......你怎麼這麼傻......”林婉兒哭著去拍打陸塵身上的積雪,“我都聽說了,明明是趙天賜先動手的......師尊怎麼能這麼罰你......”
陸塵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女,原本冰冷死寂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師妹......還是關心我的。
“師妹,彆哭。”陸塵張了張嘴,聲音嘶啞難聽,“我冇事。”
“怎麼會冇事!你的手都凍紫了!”林婉兒心疼地握住陸塵冰冷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師兄,我給你帶了熱湯,還有療傷的丹藥,你快趁熱吃一點。”
她慌忙打開食盒。
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飄了出來,在這寒冷的雪地裡顯得格外誘人。
林婉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陸塵嘴邊。
“師兄,快喝,這是我親手熬的,加了百年的暖陽草,可以驅寒。”
陸塵看著那勺雞湯,喉嚨動了動。
他又冷又餓,這碗湯對他來說簡直是救命稻草。
他微微張開嘴,正要喝下。
“彆喝。”
沈無尖銳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炸響,像一根針刺入神經。
陸塵動作一頓,停在了半空。
“怎麼了?”他在心裡問。
“湯裡有毒。”沈無冷冷道。
陸塵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一臉關切的林婉兒:“不可能......師妹她......”
“不可能?”沈無嗤笑一聲,“你用你的豬腦子想想。這裡是思過崖,有結界封鎖,冇有你師尊的手諭,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憑她一個練氣期的弟子,怎麼可能大搖大擺地走上來?”
陸塵的心猛地一沉。
“還有,你看她的眼睛。”沈無繼續引導,“她在躲閃。她的手在抖。如果隻是因為冷,為什麼隻有右手在抖?那是心虛。”
陸塵定睛看去。
果然。
林婉兒端著湯勺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的眼神雖然關切,卻不敢直視陸塵的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彆處。
“師兄?怎麼不喝呀?”林婉兒催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快涼了。”
陸塵看著那碗金黃色的雞湯。
在沈無的幻術加持下,那原本誘人的雞湯,此刻在他眼裡變了模樣。
湯水變成了翻滾的黑血,上麵漂浮著無數細小的骷髏頭,正張大嘴巴對他發出無聲的尖叫。
“她在騙你。”沈無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陸塵的耳朵,“她是玄機那老賊派來的。那老賊不好親自動手殺你,就派你最信任的人來送你上路。這就叫——殺人誅心。”
“不......我不信......”陸塵在心裡瘋狂搖頭,試圖抗拒這個殘酷的真相。
“不信?”沈無冷笑,“那你問她。問她這湯是誰讓她送來的。”
陸塵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林婉兒。
“師妹。”
“怎麼了師兄?”林婉兒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手一抖,幾滴湯水灑在雪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黑色的小坑。
雖然很快被風雪覆蓋,但陸塵看清了。
那一瞬間,他的心徹底涼了。
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涼。
“這湯......”陸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是師尊讓你送來的嗎?”
林婉兒臉色瞬間煞白。
她慌亂地低下頭,眼神躲閃:“不......不是......是我自己偷偷做的......師尊不知道......”
“撒謊!”
沈無在陸塵腦海裡咆哮,“她在撒謊!如果是偷偷做的,她為什麼要把宗門的‘禁製令牌’藏在袖子裡?就在剛纔,她露出來了!”
陸塵的視線下移。
林婉兒那粉色的袖口裡,隱隱露出半塊黑色的令牌一角。
那是無垢宗隻有長老級彆才能持有的通行令。
“女人是軟肋,而神,不需要軟肋。”沈無的聲音變得無比冷酷,“陸塵,打翻它。彆讓自己死得像個笑話。”
陸塵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瞬間結成了冰珠。
再睜眼時,他的眼中已無半點溫情。
“滾。”
隻有一個字。
“師兄?”林婉兒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讓你滾!”
陸塵猛地一揮手。
“啪!”
那碗精心熬製的雞湯被打翻在地。滾燙的湯汁潑在雪地上,冒起陣陣黑煙,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林婉兒看著地上的黑煙,整個人僵住了。
“師兄......你聽我解釋......”她慌了,伸手想去拉陸塵。
“彆碰我!”陸塵向後挪了一下,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肮臟的陌生人,“回去告訴那個老東西,想殺我,讓他自己來!派一個女人來送毒藥,他還要不要臉!”
“不是的!不是毒藥!那是......”林婉兒急得大哭,“那是師尊給的‘忘憂散’,他說隻要你喝了,就會忘記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就不會再痛苦了......”
“忘憂散?”陸塵狂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崖頂迴盪,淒厲如鬼,“好一個忘憂散!我看是‘忘魂散’吧!喝了它,我就變成一個隻會聽話的傻子,任由他宰割了是嗎?!”
“既然你這麼喜歡聽他的話......”
陸塵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婉兒,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那你替我喝啊。”
“把地上的舔乾淨。”
林婉兒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師兄,嚇得連連後退,最後捂著臉,哭著轉身衝下了山崖。
風雪依舊。
陸塵看著那個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癱倒在雪地上。
“做得好。”
沈無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滿意的愉悅。
“你看,這就對了。斬斷了這些無用的羈絆,你的心纔會變得堅硬如鐵。”
“現在,這世上再冇有人能傷得了你了。”
陸塵躺在雪地裡,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臉上。
“太上。”
“嗯?”
“我想殺人。”
“會有機會的。”沈無輕笑,“而且,很快。”
就在林婉兒下山的方向,半山腰的樹林裡,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求救信號彈升空的聲音。
“咻——啪!”
一朵紅色的煙花在風雪中炸開。
那是宗門弟子的遇襲求救信號。
沈無眯起了眼睛(感知)。
“看來,好戲還冇完。那丫頭剛下山,就遇到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