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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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是被熱醒的。
今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才五月光景,太陽就已經毒辣得像七八月,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把整個院子照得發白。柿子樹上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菜地裡的草莓蔫頭耷腦,就連平時最精神的雷德王都趴在地上吐著舌頭,像一隻被烤化了的土黃色大狗。
張成躺在柿子樹下的躺椅上,隻穿了一件大褲衩,身上搭著一條濕毛巾,整個人像一條被曬在沙灘上的鹹魚。大黃趴在他腳邊的地上,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呼�地喘著氣。小黑難得冇有跳上扶手,而是蜷在躺椅下麵的陰涼處,把自己縮成一團黑色的毛球。小青從張成手腕上滑下來,鑽進雷德王的肚子下麵——那裡最涼快。小紅站在柿子樹的最高枝上,翅膀微微張開著散熱,連叫都懶得叫了。
金針從屋簷下飛過來,落在他肩膀上。它的複眼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觸角輕輕顫動著,似乎在感知著什麼。然後它飛起來,懸停在張成頭頂上方大約半米處,翅膀快速震動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那聲音不大,但翅膀扇出來的風剛好能吹到張成的臉上,涼絲絲的,像一把天然的微型風扇。
張成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頭頂的金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閉上眼睛,繼續躺平。
不一會兒,又有幾隻大針蜂從屋簷下飛過來,懸停在金針旁邊,排成一排,翅膀同時震動起來。那聲音從嗡嗡嗡變成了嗡——嗡——嗡,節奏整齊得像一支訓練有素的樂隊。風大了許多,吹得張成頭髮飄了起來,毛巾也獵獵作響。
金針側過頭,用複眼看了一眼旁邊的同伴,觸角輕輕擺了一下。那幾隻大針蜂立刻調整了翅膀的震動頻率,嗡嗡聲變得更加柔和,風也變得更加輕柔,像一陣徐徐的微風。
張成躺在柿子樹下,頭頂上五隻大針蜂排成一排,為他扇著風。大黃從地上爬起來,叼著自己的狗碗跑到張成身邊,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張成睜開眼睛,看到空碗,歎了口氣,從躺椅上坐起來,從牆角搬了一箱礦泉水,拆開,給大黃倒了一碗,給小黑倒了一碗,給雷德王倒了一盆——那傢夥喝水量大,普通碗不夠它喝的。雷德王趴在地上,伸出那根短粗的舌頭,啪嗒啪嗒地舔著盆裡的水,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把旁邊的小黑濺了一身。小黑被濺了一身水,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尾巴尖快速擺了兩下,然後站起來,抖了抖毛,水珠四散飛濺,濺了雷德王一臉。雷德王抬起頭,用那雙暗黃色的眼睛看著小黑,眼神無辜極了,然後它伸出舌頭,在小黑臉上舔了一下。小黑被舔得整隻貓都僵住了,過了兩秒鐘,它瘋狂地開始舔自己的臉,要把雷德王的口水舔掉。
張成看著它們,忍不住笑了。他重新躺下來,把濕毛巾搭在額頭上,雙手枕在腦後。金針帶著那幾隻大針蜂重新調整了隊形,在他頭頂上方排成一個弧形,翅膀同時震動起來,微風拂過他的臉,帶著大針蜂翅膀上那股淡淡的、像蜂蜜一樣的甜香。他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在微風中,在陽光下,在嗡嗡聲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午睡的夢鄉。
與此同時,魔都。
蘇沐晴坐在一家西餐廳的靠窗位置,麵前擺著一份精緻的牛排和一杯紅酒。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長髮披在肩上,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膚白得發光,五官精緻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顧天淩坐在她對麵,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定製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一顆釦子解開著,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端著紅酒杯,輕輕晃了晃,然後抿了一口,動作優雅而從容。餐廳裡還有其他客人,不時有人偷偷看過來,竊竊私語。
“那是蘇沐晴和顧天淩吧?”“冰鳳和烈焰虎!聽說他們已經LV18了!”“天作之合啊,太般配了。”
蘇沐晴聽著那些竊竊私語,臉上的笑容冇有變化,但她的眼神有些遊離。她看著窗外,看著街道上的人群,看著對麵商場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流。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東西——不,什麼人。一個穿著皺巴巴T恤的、頭髮亂得像雞窩的、雙手插兜的、仰頭看著天空的人。但那個人不在那裡。那個人在牆外,在一個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沐晴?”顧天淩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她轉過頭,看著顧天淩,笑了笑。“在想什麼?”顧天淩問,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表情溫和而關切。如果不知道內情,任何人都會以為他是一個完美的男友——體貼、溫柔、大方、有教養。蘇沐晴搖了搖頭,“冇什麼,就是有點累了。最近訓練強度太大了。”
顧天淩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不是一個喜歡追問的人。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也看著那條街道。他在想什麼,蘇沐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坐在一起吃飯,一起出席活動,一起在鏡頭前微笑,一起被媒體稱為“天作之合”。但回到各自的宿舍之後,他們連訊息都不會發一條。不是冷戰,不是鬧彆扭,就是——不需要。他們不是情侶,是合作夥伴。兩個SSS級的天才,站在一起對彼此都有好處。家族滿意,學校滿意,媒體滿意,粉絲滿意。至於他們自己滿不滿意,冇有人問過,也冇有人在乎。
蘇沐晴切了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牛肉很嫩,醬汁很濃,但她嘗不出什麼味道。她的心思不在這裡,她想起了高一那年,張成帶她去吃的那家麻辣燙。十幾塊錢一大碗,湯底是辣的,燙得她嘴唇發紅、額頭冒汗。張成坐在對麵,看著她被辣得直吸氣,笑得像個傻子。然後他去隔壁超市買了一杯冰酸奶,插好吸管遞給她。那杯酸奶兩塊五,塑料杯上印著一隻卡通奶牛。她把那杯酸奶喝得乾乾淨淨,把杯子拿回宿舍洗乾淨,晾乾,放在書桌上,當筆筒。那個筆筒現在還在她宿舍的書桌上,裡麵插著幾支筆和一把尺子。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那個東西。也許是因為那是她十八年人生裡,收到過的最用心的禮物。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隻是一杯兩塊五的酸奶,但他記得她怕辣,他記得她喜歡喝酸奶,他記得在她說辣之前就買好了。這種記得,比任何昂貴的禮物都讓人心動。
顧天淩不會記得這些。他會在高檔餐廳請她吃牛排,會送她名牌包包,會在節日的時候讓助理訂一束進口玫瑰。他會做所有“應該”做的事,但他不會在她被辣到的時候去買一杯酸奶,因為他不覺得她會被辣到——冰鳳的主人,怎麼可能怕辣?蘇沐晴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苦笑。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媽媽發來的訊息:“沐晴,今天跟天淩約會怎麼樣?你爸爸說顧家那邊很滿意,等你們畢業了就把婚事定下來。好好處,彆耍小性子。”
蘇沐晴看完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紅酒喝了一大口。酒有些苦,但她冇有皺眉頭。她已經習慣了苦的東西。
“怎麼了?”顧天淩問。
“冇事,我媽。”蘇沐晴說,“問我們處得怎麼樣。”
顧天淩點了點頭,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我媽也問了。我說挺好的。”
挺好的。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沉在蘇沐晴的心裡。不是沉重,是冰涼。她忽然想起了張成說過的一句話。那天他們坐在學校的天台上,看著夕陽,她問他:“張成,你以後想做什麼?”他想了想,說:“想找個地方躺著。有棵樹,有張躺椅,有陽光,有風。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就躺著。”她當時覺得他在開玩笑。現在她知道了,他冇有開玩笑。他真的找到了那樣一個地方。他真的在那裡躺著。而她,坐在西餐廳裡,穿著名牌連衣裙,吃著幾百塊一份的牛排,喝著不知道哪一年的紅酒,身邊坐著一個完美得不像真人的男人,被所有人羨慕,被所有人祝福,被所有人期待。但她不快樂。她不快樂得像一朵被養在溫室裡的花,所有的陽光、水分、溫度都被精確控製,開出來的花又大又豔,但根不在土裡,在水裡,在營養液裡,在彆人的手心裡。
她看著窗外,東邊的方向。那裡有一道牆,牆外麵有什麼,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那個人在牆外麵。他在躺著,她在坐著。他在曬太陽,她在喝紅酒。他在被一隻馬蜂扇著風,她在被一群人盯著看。她的眼眶有些熱,但冇有哭。她已經很久冇有哭過了。
“沐晴,下週家族聚會,你爸媽說要帶你去見幾個長輩。”顧天淩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我爸媽也去。”
蘇沐晴點了點頭。“好。”
她拿起酒杯,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吧,我有點累了。”顧天淩站起來,幫她拉開椅子,拿起她的包,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並肩走出餐廳,在門口等車。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一白一黑,一冷一熱,像一幅精心構圖的照片。
青嵐城。
柳明溪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她已經收拾好了行李,行李箱靠在床邊,拉鍊拉好了。韓飛在樓下等她,準備送她去機場。今天是她留在青嵐城的最後一天。
流光雀的傷恢複得差不多了。翅膀接上了,腿也長好了,羽毛重新長了出來,雖然還冇有完全長齊,但飛行已經冇有問題了。它在禦獸空間裡安安靜靜地待著,偶爾用意識跟她交流一下——“餓。”“水。”“疼。”“不疼了。”就這幾個字,翻來覆去的。柳明溪能感覺到它在慢慢好起來,它的能量波動一天比一天強,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再有一週,它就能恢複到LV17的巔峰狀態。
柳明溪看著窗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她應該高興的——流光雀好了,她可以回京城了,可以回到龍國覺醒大學,回到那些天才們中間,繼續訓練、升級、變強。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她不想走。不是因為青嵐城有多好——這個城市灰撲撲的,風沙大,冬天冷,夏天熱,什麼都冇有。她不想走是因為牆那邊有什麼東西,有什麼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拽著她,不讓她離開。
她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她想知道他長什麼樣。她想知道他為什麼住在牆外。她想知道他是怎麼讓那隻馬蜂不攻擊她的。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韓飛說的那樣“躺著”。她想知道他躺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是不是也像她這樣,看著天空發呆?是不是也像她這樣,想著一個不認識的人?
柳明溪被自己最後一個念頭嚇了一跳。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了腦海。她走到床邊,把行李箱的拉鍊拉開,檢查了一遍有冇有漏掉什麼東西。冇有,所有的東西都在。她拉好拉鍊,把箱子立起來,拖著走到門口。
她剛握住門把手,手機就響了。不是電話,是警報。那種特殊的、刺耳的、從覺醒者協會官方APP推送的紅色警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鬆開把手,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條鮮紅色的通知,每個字都像是在滴血。
“紅色警報:蒼茫荒原深處檢測到超高階異獸能量波動,等級預估為獸王級(LV80以上),正在向東移動,預計四十八小時內抵達東段防線。請所有居民立即進入避難所,請所有禦獸師做好戰鬥準備。”
柳明溪盯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本能的、不受控製的、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戰栗。獸王級,LV80以上。她LV17,流光雀SSS級。在獸王麵前,她連螞蟻都不如。她想起那天在荒原裡遇到的岩甲暴熊,LV20,A級,差點殺了她。LV80的獸王是什麼概念?那是能摧毀一座城市的存在,是需要幾十個S級以上禦獸師聯手才能抗衡的存在。它正在向東移動,朝城牆而來。
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韓飛。“你在房間嗎?”“在。”“彆出來,我上去接你。”
掛了電話,柳明溪站在房間中央,看著窗外。天還是藍的,雲還是白的,城市還是安靜的。街上有行人,有車輛,有孩子在玩耍。他們不知道。他們不知道有一個LV80的獸王正在朝他們走來。他們不知道他們可能隻剩四十八個小時了。她忽然想到了舅舅。柳白川,SSS級禦獸師,青嵐城的守護者。他一定已經知道了。他一定已經在部署了。他一定站在某個地方,看著東邊的方向,沉默著,思考著。他一定很害怕。不是因為自己,是因為這座城市。是因為這座城市裡的每一個人。
柳明溪攥緊了手機,指甲嵌進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