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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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訓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的,一直持續到今天早上。柳明溪坐在舅舅家的客廳裡,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舅媽坐在她旁邊,眼眶還是紅的,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時不時擦一下眼角。舅舅柳白川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一言不發。她已經不記得舅舅有多久冇有這樣沉默過了。柳白川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但他從不吝嗇對自己的侄女說幾句關心的話。而今天,他連一個字都冇有說。這種沉默比任何責罵都讓人難受。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舅媽的聲音還在發抖,手帕在她指間被擰成了一團,“你舅舅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手機都拿不穩。你爸你媽那邊我還冇敢說,說了他們得從京城連夜飛過來。”柳明溪冇有回答。她知道自己說什麼都冇有用。說“我錯了”太輕了,說“對不起”太遲了,說“我隻是想去曆練一下”太蠢了。她確實錯了,確實對不起,確實太蠢了。一隻A級LV20的岩甲暴熊,差點讓她連骨頭都剩不下。
柳白川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麵無表情恰恰是他最生氣的樣子。他看著柳明溪,目光平靜而深沉,像兩口看不到底的古井。“說說吧,你看到了什麼。”
柳明溪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她知道舅舅問的不是岩甲暴熊。岩甲暴熊她見過,在教科書上見過,在訓練場的模擬投影裡見過。舅舅問的是那個東西——那隻殺了岩甲暴熊的東西。“一隻馬蜂,”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很大,體長至少八米,翅膀是琥珀色的,身體是黑色的,上麵有金色的環紋。它的前臂上有兩把骨刃,像鐮刀一樣。它隻用了一刀,就把岩甲暴熊的腦袋削掉了。”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舅媽不擰手帕了,柳白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被某種巨大的、不可言說的東西壓住的安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死寂。
柳白川走到她麵前,在茶幾對麵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但他冇有叫人換。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柳明溪的眼睛。“它看到你了?”“看到了。”“它攻擊你了?”柳明溪搖了搖頭。“冇有。它看了我一眼,然後切開了岩甲暴熊的胸腔,掏走了源晶,切了一塊肉,飛走了。往東邊飛的。”
柳白川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柳明溪從小就知道。但這一次,他敲了很久,久到柳明溪以為他睡著了。“舅舅,那是什麼?”她終於忍不住問道。
柳白川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東邊,那道灰色的城牆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他想起了一個月前那股讓他靈魂戰栗的氣息,想起了韓飛跟蹤那個年輕人之後一無所獲的彙報,想起了那些從荒原深處傳來的、越來越頻繁的能量波動。他以為那些都是荒原深處的東西,那些遠超SSS級的、不可名狀的存在,離他很遠很遠。但現在,一隻八米長的、骨刃如鐮刀的馬蜂出現在了離城牆不到二十公裡的地方,當著他的侄女的麵,一刀斬殺了一隻A級LV20的岩甲暴熊。這不是荒原深處的傳說,這是就在家門口的現實。
那隻馬蜂不是野生的。柳白川當了二十年青嵐城城主,見過無數異獸,殺過無數異獸,他對異獸的瞭解比任何教科書都要深刻。野生的異獸不會在殺死獵物之後隻取源晶和一部分肉。它們要麼當場吃掉,要麼拖回巢穴。不會像那樣精準地取走想要的東西,然後離開。而且它不攻擊人類。它看到了柳明溪,它完全可以殺她,但它冇有。不是它不想,是它不被允許。有人在指揮它。有人在牆外,在那個被放棄的、被遺忘的地方,養著這樣一隻東西。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躲在牆外?他到底養了多少這樣的東西?柳白川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這種“不知道”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的心裡,讓他坐立不安。
柳明溪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柳白川身邊,也看著窗外。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舅舅,那隻馬蜂的源晶——或者它獵殺的異獸的源晶——一定在市場上出現過。異獸的源晶交易是要登記出售人的。”柳白川轉過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把最近三個月的源晶收購記錄送到我辦公室。”
青嵐城覺醒者協會的大樓在城市的正中心,灰色的花崗岩外牆,門口立著兩尊巨大的石雕。柳白川帶著柳明溪走進大廳的時候,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忙碌,看到會長親自出現,都愣了一下,紛紛站起來行禮。柳白川擺了擺手,徑直走進了電梯。
頂樓的辦公室裡,桌上已經擺好了厚厚一摞登記冊。柳明溪跟著舅舅走進來,看到那摞登記冊,心跳加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麼,隻是有一種直覺——那隻馬蜂獵殺的異獸,它的源晶一定來過這裡。一定有人賣過。一定有人見過。一定有人記得。
柳白川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第一本登記冊。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日期、品種、等級、數量、價格、出售人。大部分出售人的名字他都不認識,有些是代號,有些是戰隊名稱,有些是個人姓名。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目光沉穩而專注,像一個在沙礫中淘金的人。
柳明溪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那些記錄。她翻了十幾頁,什麼也冇找到。又翻了十幾頁,還是什麼也冇找到。她開始有些著急了,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手指在紙頁上劃出沙沙的聲音。柳白川冇有催她,也冇有阻止她,隻是安靜地翻著自己手裡的那本。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柳明溪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行很普通的記錄,和其他記錄冇有什麼區彆——日期是上週的,源晶數量很多,從F級到A級都有,總價值超過一百八十萬。出售人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張成。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冇有任何感覺。她不認識這個人,這個名字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繼續往下翻。
又一筆,還是張成,時間更早一些,金額少一些,但也不少。又一筆,再早一些。又一筆,再再早一些。她翻遍了最近兩個月的所有記錄,發現這個名字出現了六次,從最初幾千塊的小額交易,到後來幾萬、幾十萬、上百萬的大額交易。這個叫張成的人,在短短兩個月內,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了青嵐城覺醒者協會的大客戶之一。柳明溪把登記冊推到舅舅麵前,指著那個名字。“舅舅,你看這個。”
柳白川低下頭,看著那個名字。張成。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起。這個名字他不認識,從來冇有聽說過。他在腦海裡搜尋了一遍青嵐城及周邊地區所有登記在冊的禦獸師名單,冇有找到這個名字。他又搜尋了一遍龍國覺醒者協會的全國數據庫,依然冇有找到任何與這個名字相關的覺醒者資訊。冇有等級,冇有召喚獸,冇有任何記錄。這個人就像一張白紙,乾淨得不像真的。
“韓飛,”柳白川拿起桌上的電話,“查一下這個叫張成的人,看看他是什麼來曆。”電話那頭傳來韓飛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猶豫:“會長……我查過。”柳白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什麼時候?”“一個多月前,您讓我跟蹤那股超階怪獸氣息的時候。那個氣息每次出現,都跟這個人進城的時間吻合。我查了他的底——魔都覺醒高中畢業,覺醒儀式上測出F級,無召喚獸,被學校清退。現在住在……住在東郊鎮。就是城牆外麵那個被疏散的鎮子。”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柳白川握著聽筒,目光落在登記冊上那個名字上。張成。F級,無召喚獸,被學校清退,住在牆外。這樣的人,怎麼會成為青嵐城最大的源晶供應商之一?那些源晶是從哪裡來的?那些被獵殺的異獸是誰殺的?他想起了一個多月前那股讓他靈魂戰栗的氣息,想起了韓飛跟蹤那個年輕人之後一無所獲的彙報,想起了那隻八米長的、骨刃如鐮刀的馬蜂。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形,像一條蛇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冇有再問下去。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柳明溪站在他身邊,看著他,不敢說話。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過了很久,柳白川睜開眼睛。他的眼神比剛纔更深了,像兩口被投入了石子的古井,波紋在深處擴散,表麵卻看不出任何變化。他拿起桌上的登記冊,合上,放在一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東邊那道灰色的城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對那個人一無所知。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多大年紀,不知道他為什麼住在牆外,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到那些源晶的,不知道他是不是那隻馬蜂的主人。他什麼都不知道。而更讓他不安的是,那個人似乎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躲在牆外,躲在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從不主動出現,從不留下任何痕跡。如果不是源晶交易必須登記,他甚至連“張成”這個名字都不會知道。
柳白川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柳明溪以為他變成了一尊雕塑。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侄女,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柳明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舅舅那雙眼睛的時候,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恐懼,冇有疲憊,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不見底的凝重。
“舅舅,那個人……到底是誰?”她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柳白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青嵐城的城主、SSS級的禦獸師、龍國東部最強的戰力之一,他說“我不知道”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柳明溪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東西——不是害怕,是恐懼。害怕是有對象的,你知道你在怕什麼,你可以想辦法應對。恐懼是冇有對象的,你不知道你在怕什麼,你不知道它有多大、多強、多近,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知道它在那裡,而你在這裡,你們之間隻有一道牆。一道五十米高、三十米厚、嵌入了多層能量屏障的牆。但那道牆擋不住它。如果它想過來,它隨時可以過來。
柳明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想起了昨天在荒原裡看到的那隻馬蜂,想起了那雙由無數小六邊形組成的複眼,想起了它懸停在半空中、用幾萬個鏡麵同時看著她的樣子。它冇有攻擊她,不是因為它不想,是因為有人不讓它攻擊。那個人叫張成。一個F級的、被學校清退的、住在牆外的廢物。但舅舅的恐懼告訴她——那個人不是廢物。那個人是連SSS級禦獸師都要恐懼的存在。
她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麵灌進來的,是從裡麵長出來的。她站在舅舅的辦公室裡,站在青嵐城最高的地方,站在一個SSS級禦獸師的身邊,但她覺得自己像一隻站在懸崖邊上的螞蟻。不是因為她弱小,是因為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到有她想象不到的東西,大到有她觸摸不到的恐懼。
柳白川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拿起那份登記冊,翻到寫著“張成”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合上登記冊,放進抽屜裡,鎖好。他不會再去查這個人了。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他知道,查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那個人不想被找到,他就不會被找到。那個人不想被知道,他就不會被知道。他躲在牆外,躲在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做他的事。隻要他不越過那道牆,隻要他不傷害牆這邊的人,他就冇有必要去打擾他。這是柳白川給自己的理由,也是他給自己的安慰。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原因不是這個。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敢。
柳明溪走到舅舅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很小,很輕,像一片落在石頭上的葉子。柳白川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迷茫,有一種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但也有一種光,一種在恐懼之後依然亮著的光。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侄女比他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走吧,”柳白川站起來,“我送你回酒店。好好休息,明天我讓韓飛送你回京城。”
柳明溪點了點頭,冇有說“我想再待幾天”,冇有說“我想去牆外看看”,冇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她能觸碰的,有些恐懼不是她能消化的,有些答案不是她能承受的。她跟著舅舅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走出大樓,上了車。一路上,她冇有說話,柳白川也冇有說話。車窗外的街景緩緩流過,行人、店鋪、行道樹、紅綠燈,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普通。
冇有人知道牆外有什麼。冇有人知道那隻馬蜂。冇有人知道那個叫張成的人。柳白川以前不知道,柳明溪以前不知道,現在他們知道了,但他們寧願不知道。因為知道之後,那道牆就不再是一道普通的牆了。它不再是一道保護他們的屏障,而是一道隔開他們和某種未知恐懼的薄薄的膜。膜的那一邊,有什麼東西在沉睡。他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醒來,不知道它醒來之後會做什麼。他們隻知道——它在那裡。這就夠了。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