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曆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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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溪是偷偷溜進荒原的。她知道自己不該來,舅舅知道了會生氣,韓飛知道了會自責,媽媽知道了會從京城打電話過來唸叨整整一個晚上。但她還是來了。她受夠了在青嵐城的日子——逛街、吃飯、睡覺、在訓練場上假裝訓練、在舅舅的辦公室裡吃薯片、在韓飛的沉默陪伴下逛遍整個城市。她是來放鬆的,但放鬆了三天,她覺得自己快要發黴了。她是SSS級禦獸師,LV17,流光雀的主人。她需要戰鬥,需要奔跑,需要風吹在臉上、泥濺在身上的感覺。
所以她在淩晨四點起了床,穿上了帶來的作戰服,背上揹包,從酒店的後門溜了出去。冇有人發現她。韓飛被她支走了——她讓他去城裡買一種很貴的、很難買的、其實根本不存在的零食。韓飛雖然懷疑,但他不敢違抗她的命令。她是柳白川的侄女,她說要吃什麼,他就得去買什麼。
荒原的入口在城牆的南端,那裡有一個被鐵柵欄封住的缺口,不知道是誰弄開的,也許是異獸,也許是人類。柳明溪從缺口鑽了進去。濃霧立刻將她包圍。能見度不到二十米,腳下的地麵從柏油路變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野地,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夾雜著腐殖質味道的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氣,笑了。這纔是她想要的感覺——自由的、危險的、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的感覺。
流光雀從虛空中飛出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它的體型不大,翼展隻有一米左右,羽毛是銀白色的,在濃霧中泛著淡淡的熒光。它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像兩顆寶石,此刻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流光雀的速度在SSS級召喚獸中排名前三,全力飛行時能突破音障。但它的攻擊力不強,防禦力也不強,它是典型的敏攻係召喚獸——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死。柳明溪摸了摸流光雀的羽毛,輕聲說:“彆怕,我們就在外圍轉轉,不進去。”
她往裡走了大約一個小時。
荒原的外圍比她想象的要安靜。冇有異獸的咆哮,冇有戰鬥的痕跡,甚至連鳥叫聲都冇有。隻有濃霧、碎石、枯草和她自己的腳步聲。她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蒼茫荒原?那些讓舅舅如臨大敵的異獸呢?那些讓東段防線不得不建起來的威脅呢?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像大型發動機運轉時的嗡鳴。那聲音從濃霧的深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腳下的地麵在微微震動,碎石在跳動,枯草在顫抖。流光雀的羽毛炸了起來,它從柳明溪的肩膀上飛起來,懸停在她麵前,用身體擋住了她。它的翅膀快速震動著,發出一種尖銳的、像警報一樣的聲音。它在警告她——快跑,快跑,快跑。
柳明溪冇有跑。不是不想跑,而是她的腿不聽使喚了。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把她牢牢地按在了原地。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她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她的手掌在出汗,她的眼前開始發黑。她想要召喚流光雀攻擊,但她的嘴巴張不開,她的聲音發不出來。她想要轉身逃跑,但她的腿動不了,她的身體僵住了。她隻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濃霧中那個巨大的身影一點一點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頭熊。一頭體長超過五米的、渾身覆蓋著灰色岩石般皮膚的巨熊。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像兩團燃燒的炭火。它的爪子有半米長,像五把彎刀,在濃霧中閃著寒光。它的背上長著一排骨刺,每一根都有手臂那麼長,尖端鋒利得像矛。它的嘴巴張開著,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像被敲碎的石塊一樣的牙齒,口水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A級異獸,岩甲暴熊。等級至少LV20。
柳明溪認識這隻異獸。她在教科書上見過它的圖片和介紹——力量型異獸,防禦力極強,A級中排名靠前,成年的岩甲暴熊可以單挑S級禦獸師而不落下風。她當時看到這些介紹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種異獸應該生活在荒原深處,離人類聚居區很遠很遠。但她錯了。它就在這裡,在她麵前,在荒原的外圍,離城牆不到二十公裡。它的血紅色眼睛盯著她,它的鼻子在空氣中嗅著,它在聞她的味道。它聞到了——一個年輕的、鮮嫩的、充滿了能量的人類。它的口水流得更快了。
流光雀尖叫一聲,朝岩甲暴熊衝了過去。它的身體在空中拉出一道銀白色的光痕,速度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它撞在岩甲暴熊的頭上,像一顆子彈擊中了一塊岩石——冇有穿透,冇有殺傷,隻在岩甲暴熊的額頭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岩甲暴熊甚至冇有眨眼。它抬起一隻巨大的爪子,隨手一揮,像拍一隻蒼蠅一樣,把流光雀拍飛了出去。流光雀撞在一棵枯樹上,樹乾斷了,它落在地上,銀白色的羽毛沾滿了泥土和血,它的翅膀折了,腿也折了,但它還在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想要飛起來,想要保護它的主人。
柳明溪看著流光雀在地上掙紮的樣子,她的眼眶紅了。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流光雀,回來!”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流光雀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為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冇入了她的胸口。它在禦獸空間裡,在黑暗中,蜷縮著,顫抖著,它的翅膀斷了,腿也斷了,但它還活著。她還活著。
岩甲暴熊邁著沉重的步子朝她走過來。每一步都讓地麵震動,每一步都讓碎石跳動,每一步都讓她的心沉下去一點。它的血紅色眼睛盯著她,它的口水滴在地上,它的爪子張開著,像五把等待收割的鐮刀。柳明溪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後背撞上了一塊岩石,冇有路了。
她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到自己死去的樣子。她不想看到岩甲暴熊的爪子刺進她的身體,不想看到自己的血流在荒原的土地上,不想看到流光雀從禦獸空間裡飛出來、用殘破的身體為她擋下最後一擊。所以她閉上了眼睛。她在心裡對舅舅說對不起,對媽媽說對不起,對流光雀說對不起。她對自己說:柳明溪,你真是個笨蛋。SSS級又怎樣?LV17又怎樣?在真正的死亡麵前,你什麼都不是。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巨響。
不是岩甲暴熊的咆哮,不是爪子的破空聲,而是一種更清脆的、像金屬碰撞金屬的聲音。那聲音很短,很乾脆,像一把刀砍斷了一根骨頭。然後她聽到了一個沉重的物體倒地的聲音,地麵震了一下。然後是一片寂靜。
柳明溪睜開眼睛。
岩甲暴熊倒在離她不到三米的地方。它的腦袋不見了。從脖子往上,整個頭部消失了,切口整齊得像被鐳射切開的鋼板。暗紅色的血液從脖腔裡噴湧而出,像一口被打開了閥門的油井,濺了她一身。她的作戰服上、臉上、頭髮上,全是溫熱的、腥臭的、粘稠的血液。她站在血雨裡,渾身顫抖,嘴巴張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看到了它。
一隻巨大的馬蜂懸停在岩甲暴熊的屍體上方。它的體長至少有八米,翅膀展開的寬度超過十五米,半透明的琥珀色翅膀在濃霧中閃著微弱的光。它的身體是黑色的,每一段體節上都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色環紋,像用金線在黑色絲絨上繡出的花紋。它的六條腿又長又細,每條腿的末端都有一個尖銳的鉤爪。它的腹部末端,一根金色的、閃著寒光的毒針露在外麵,至少有半米長。但殺死岩甲暴熊的不是毒針,而是它的前臂。那隻馬蜂的前臂上長著兩把巨大的、像鐮刀一樣的骨刃,骨刃是黑色的,邊緣是金色的,在濃霧中閃著寒光。其中一把骨刃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血液順著骨刃的弧度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它低下頭,用那雙巨大的複眼看著柳明溪。它的複眼是由無數個小小的六邊形組成的,每一個小六邊形都反射著她的臉。幾萬個柳明溪,在幾萬個小六邊形裡,幾萬雙眼睛同時看著她。她以為它會殺了她。它有那麼大的骨刃,那麼長的毒針,那麼快的速度。它殺岩甲暴熊隻用了一刀,殺她連半刀都用不了。它隻需要把骨刃伸過來,輕輕一劃,她的腦袋就會和岩甲暴熊的腦袋一樣,從脖子上掉下來。
但那隻馬蜂冇有看她。它的複眼從她身上移開了,轉向了地上的岩甲暴熊屍體。它用前臂的骨刃切開岩甲暴熊的胸腔,從裡麵掏出一顆紫色的、拳頭大小的源晶,塞進了嘴裡。然後它用前臂的骨刃把岩甲暴熊的腦袋——不,脖子以下的部分——切成了幾塊,用兩條後腿抓住最大的那塊,翅膀一震,飛了起來。它飛得很快,快到她的眼睛幾乎追不上。琥珀色的翅膀在空中劃過一道金色的弧線,然後消失在了濃霧中,朝東邊飛去了。
柳明溪站在原地,渾身是血,一動不動。濃霧重新聚攏過來,將岩甲暴熊殘留的屍體碎片慢慢掩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某種她從未聞到過的、像金屬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氣味。那是那隻馬蜂留下的味道。她的腿終於能動了。她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往荒原外跑。她跑了很久,摔了很多跤,膝蓋破了,手掌也破了,但她不敢停下來。她怕那隻馬蜂會追上來,怕還有彆的異獸會聞著血腥味找過來,怕自己會死在離城牆不到二十公裡的地方,連屍體都找不到人收。
她跑出了荒原,跑過了那個被鐵柵欄封住的缺口,跑上了柏油路。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血液從她的頭髮上滴下來,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不是她的血,是岩甲暴熊的血。她看著那些血滴在地上,忽然覺得一陣噁心,蹲在路邊吐了起來。她把早飯吐了出來,把昨晚的晚飯也吐了出來,把胃裡的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然後開始乾嘔,嘔到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
她就那樣蹲在路邊,渾身是血,又哭又吐,像一隻被暴風雨淋濕的、受了傷的小動物。過了很久,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掏出手機,撥了韓飛的號碼。
“韓飛,你來接我。我在城牆南邊的入口。”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韓飛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緊張和恐懼:“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韓飛說了一個字:“等。”
柳明溪掛了電話,靠在路邊的護欄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她的身體還在發抖,她的心臟還在狂跳,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想起了那隻馬蜂。八米長的身體,十五米寬的翅膀,黑色與金色的環紋,琥珀色的翅膀,像鐮刀一樣的前臂骨刃。它殺了一隻A級LV20的岩甲暴熊,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然後它掏走了源晶,切走了屍體,飛向了東邊。東邊,牆外,被放棄的土地。那裡有什麼?那裡住著什麼人?那裡是不是有更多的、更大的、更強的這樣的生物?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一件事——那隻馬蜂不是來救她的。它甚至冇有看她一眼。它隻是來獵殺的,它隻是來取走它想要的東西。岩甲暴熊擋了它的路,所以它死了。僅此而已。如果她當時站在岩甲暴熊的位置上,如果她擋了那隻馬蜂的路,她的腦袋也會和岩甲暴熊的腦袋一樣,從脖子上掉下來,被那隻馬蜂的骨刃輕輕一劃。
柳明溪又吐了。這次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是乾嘔,嘔到喉嚨裡泛起了血腥味。
而在牆外,在東郊鎮的小院裡,張成正躺在柿子樹下,喝著棗香茶,看著金針從東邊飛回來。金針的六條腿上抓著一大塊暗紅色的肉,那是岩甲暴熊的前腿部分,上麵還連著幾根骨刺。它的嘴裡叼著一顆紫色的源晶,拳頭大小,表麵流淌著暗紅色的光紋。它飛進院子,落在青石板地上,把源晶放在張成手心裡,把肉放在雷德王麵前。
雷德王的眼睛亮了起來,尾巴開始瘋狂地擺動,“砰砰砰砰砰”,拍在青石板上。它撲向那塊肉,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滿嘴是血,吃得心滿意足。張成看著手心裡那顆紫色的源晶,掂了掂,沉甸甸的,溫熱的。A級源晶,品相不錯,能賣不少錢。他摸了摸金針的頭,金針的觸角捲住了他的手指,輕輕纏了一下。“辛苦了,”張成說。金針的翅膀快速震動了兩下,發出一種清脆的、像鈴鐺一樣的聲音。它在說不辛苦。
張成把源晶洗乾淨,放在窗台上,和其他源晶排在一起。窗台上已經擺了十幾顆了,五顏六色的,像一顆顆寶石。最近幾天,大針蜂群分散出去獵殺異獸,每天都能帶回來不少源晶和肉。源晶攢著賣錢,肉給雷德王和大黃吃,吃不完的凍在冰箱裡。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了,冰箱裡塞滿了肉,窗台上擺滿了源晶,錢包裡也越來越鼓。他不用再自己跑進荒原了,大針蜂們會幫他搞定一切。他隻需要躺在柿子樹下,喝著茶,等著它們回來。
金針從他手心裡飛起來,飛回屋簷下,落在大針蜂方陣的最前方。它的觸角輕輕顫動著,把今天的經曆——濃霧、岩甲暴熊、那個渾身發抖的人類女孩——通過資訊素傳遞給它的三百一十一個同伴。那些大針蜂的觸角同時顫動了起來,它們的複眼裡閃爍著金色的光,它們在分享它的旅程。但它們不會告訴任何人,不會告訴張成,不會告訴雷德王,不會告訴大黃、小黑、小紅、小青和那些鋸齒蟻。它們不需要告訴。這是它們的秘密,一個不屬於人類世界的秘密。
張成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但棗香味還在。他把杯子放在石墩上,雙手枕在腦後,翹起二郎腿,看著頭頂的柿子樹。柿子樹上還掛著最後幾顆柿子,紅彤彤的,在夕陽中像幾個小燈籠。小紅站在樹枝上,歪著頭看著那些柿子,猶豫著要不要吃掉。它已經吃了很多了,肚子圓滾滾的,墨黑色的羽毛被撐得有些緊繃。
大黃在他膝蓋上翻了個身,露出了圓滾滾的肚皮。小黑把尾巴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涼絲絲的。小青從他手腕上爬下來,爬到雷德王的背上,盤在它粗糙的皮膚上,閉上了眼睛。雷德王吃完了那塊肉,舔了舔嘴巴,把腦袋擱在張成的腿上,發出均勻的“咕嚕”聲。金針從屋簷下飛過來,落在他肩膀上,觸角輕輕掃著他的脖子。柿子樹下的蟻巢裡,兩千多隻鋸齒蟻在黑暗中蜷縮著,觸角互相纏繞著,傳遞著溫暖的資訊素。
張成被他的家人們包圍著,躺在夕陽裡,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牆那邊有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孩在嘔吐,不知道那個女孩是青嵐城城主的侄女、京城柳家的天才、SSS級LV17的流光雀主人。他不知道她差點死在岩甲暴熊的爪下,不知道是大針蜂群中的某一隻在獵殺途中順手救了她——不,不是救,隻是路過,隻是順便,隻是那個女孩剛好站在了岩甲暴熊和那隻大針蜂之間,僅此而已。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知道今天金針帶回來的源晶品相很好,能賣個好價錢,又能買好多可樂和薯片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