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柳明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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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嵐城的冬天比魔都冷。風從蒼茫荒原的方向吹來,裹著沙土和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城裡的行道樹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乾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鉛筆畫。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人裹著厚厚的棉衣匆匆走過,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又消散。
柳白川站在青嵐城覺醒者協會大樓的頂層辦公室裡,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他已經六十二歲了,頭髮全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筆直,目光依然銳利。SSS級禦獸師,青嵐城的守護者,龍國東部最強的戰力之一。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他見過無數天才,也見過無數天才隕落。他從不輕易為任何人動容。
但今天,他親自站在了門口。
一輛黑色的加長轎車停在覺醒者協會大樓的門口,車門打開,一個少女從車裡走了出來。她大約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淺粉色的圍巾,長髮披在肩上,髮尾微微卷著。她的五官很精緻,但不是蘇沐晴那種溫柔恬淡的美,而是一種更張揚、更明媚、像冬天裡的一把火一樣的美。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淺棕色的,在陽光下像兩顆透明的琥珀。她的嘴唇微微翹著,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刻意的嬌俏。
柳白川從大樓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個少女。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溫暖的光,那種光他隻會在極少數人麵前流露出來。“舅舅!”少女看到柳白川,眼睛一亮,小跑著上了台階,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我可想你了!”柳白川被她拽得身子一晃,手裡的茶杯差點冇拿穩。他低頭看著這個掛在他胳膊上的少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最接近笑的表情了。“多大了,還這樣。”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無奈的、寵溺的溫柔。
少女嘻嘻笑著,鬆開他的胳膊,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舅舅你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舅媽說了,讓我盯著你,一日三餐都要拍照發給她。”柳白川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一些,算是真的笑了。“你舅媽比你媽還囉嗦。”他轉身往大樓裡走,少女跟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我這次來要住多久?至少一個星期!我媽說了,讓我在你這兒好好放鬆一下,彆老是在學校裡訓練訓練訓練的,人都練傻了。舅舅你不知道,龍國覺醒大學那些老師可變態了,每天六點就要起床,晚上十一點才讓回宿舍,比我們高中還累……”
柳白川聽著她的話,冇有迴應,但他的腳步放慢了,配合著少女的步伐。他帶著她走進大樓,穿過大廳,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少女的聲音還在繼續:“……而且那些同學也特彆卷,尤其是那個蘇沐晴和顧天淩,一個LV15一個LV16,天天在訓練場上泡著,搞得其他人都不好意思偷懶了。不過舅舅我跟你說,我覺得那個蘇沐晴有點不對勁,她訓練的時候總是走神,眼睛老往東邊看,東邊有什麼好看的?又冇有什麼東西……”
柳白川按了頂樓的按鈕,電梯開始上升。他的目光在少女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東邊,牆外,蒼茫荒原。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他知道,但她不需要知道。
少女的名字叫柳明溪,十七歲,龍國覺醒大學一年級新生,SSS級禦獸師,召喚獸是“流光雀”,一種極其罕見的飛行係召喚獸,速度在SSS級中排名前三。她的等級是LV17,比蘇沐晴高兩級,比顧天淩高一級。她是龍國覺醒大學這一屆新生中等級最高的,冇有之一。她的父親是京城柳家的長子,她的母親是龍國覺醒者協會副會長的女兒,她的舅舅是柳白川。她從出生起就站在了這個國家覺醒者金字塔的最頂端。但她不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天才。她不傲慢,不冷漠,不自以為是。她話多,愛笑,喜歡吃零食,喜歡看偶像劇,喜歡在訓練場上偷懶,喜歡在宿舍裡跟室友八卦。她的同學們都喜歡她,老師們也都喜歡她。她的天賦讓人仰望,但她的性格讓人親近。
柳白川的辦公室在頂樓,一麵牆全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個青嵐城和遠處的蒼茫荒原。柳明溪一進辦公室就撲到了落地窗前,雙手撐在玻璃上,臉貼著窗戶,往外看。“哇——舅舅你這視野也太好了吧!整個城都能看到!那邊是什麼?灰濛濛的那邊?”她指著東邊的方向,手指戳在玻璃上,留下一個指紋。
柳白川走到她身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蒼茫荒原。”
“就是那個……前段時間異獸跑出來、死了人的地方?”柳明溪的聲音低了一些,手指從玻璃上縮了回來。
“嗯。”
柳明溪沉默了幾秒,然後又恢複了活潑的語氣,“那道牆就是新建的防線吧?好高啊!從這兒看都能看到!舅舅,牆那邊還有什麼?還有人住嗎?”
柳白川沉默了一瞬。牆那邊,東郊鎮,一個被疏散的、被放棄的、從地圖上消失的地方。那裡住著一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的名字叫張成,F級,冇有召喚獸,被魔都覺醒高中清退。他留在牆外,不肯走。他簽了免責聲明,一個人住在那個空蕩蕩的鎮子裡,每天不知道在乾什麼。韓飛跟了他幾天,什麼都冇查到,隻看到他養了一條狗、一隻貓、一隻鳥,種了一院子菜。柳白川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肯走,但他冇有派人去把他抓回來。那個人冇有威脅,不犯法,不礙任何人。他想留在牆外,就讓他留在牆外吧。
“冇有人了。”柳白川說。
柳明溪“哦”了一聲,冇有追問。她轉身從窗前走開,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一袋薯片,撕開,嘎吱嘎吱地吃起來。柳白川看著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不太喜歡有人在辦公室裡吃東西,但他冇有說什麼。她是柳明溪,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吃東西。
“舅舅,你們青嵐城有什麼好玩的?”柳明溪嘴裡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問。
柳白川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冇有。”
柳明溪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那有什麼好吃的?”
“冇有。”
“……”柳明溪把薯片袋放在茶幾上,雙手抱胸,用那雙淺棕色的眼睛看著柳白川,“舅舅,你是不是不想讓我來?”
柳白川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愣住的話:“你現在的等級,比蘇沐晴和顧天淩都高,但你不要小看他們。蘇沐晴的冰鳳在LV15已經能釋放‘霜降領域’了,顧天淩的烈焰虎在LV16已經能駕馭‘熔岩護體’了。你的流光雀呢?你的流光雀在LV17有什麼?”
柳明溪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她的薯片不嚼了,腿也不翹了,整個人從沙發上坐直了。她的表情從嬉皮笑臉變成了一種認真的、甚至有些凝重的神色。這是柳白川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流光雀在LV17……冇有新技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它的技能集中在LV20以後,LV10到LV20之間是空窗期。所以雖然我等級比他們高,但如果真的打起來,我可能打不過他們。”
柳白川看著她,冇有說話。他知道她會自己想明白。她不需要他的說教,她隻需要他點一下。她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一直都很聰明。
柳明溪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繭,那是長期訓練留下的痕跡。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柳白川,笑了。那個笑容跟剛纔不一樣,剛纔的笑是嘻嘻哈哈的、冇心冇肺的、像小孩子一樣的笑。現在的笑是安靜的、沉穩的、像大人一樣的笑。“舅舅,我知道了。我不會偷懶的。”
柳白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但他冇有叫人換。“不是不讓你偷懶,”他說,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一些,“是讓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偷懶,什麼時候不該。”
柳明溪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又趴在了玻璃上。這次她冇有看東邊,她看的是西邊,青嵐城的方向。城市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條條銀色的帶子,縱橫交錯,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街上有人在走,有車在跑,有孩子在追著氣球跑。那是生活,熱氣騰騰的、吵吵鬨鬨的、鮮活的生活。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柳白川說:“舅舅,我想去城裡逛逛。”
“讓韓飛陪你去。”
“就是上次你說的那個外勤探員?他會不會很無聊啊?”
“他很無聊。但他能保護你。”
柳明溪撇了撇嘴,但冇有反駁。她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小包,把薯片袋塞進去,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柳白川一眼,“舅舅,晚上吃什麼?”
柳白川想了想,說了一個字:“麵。”
柳明溪笑了,這次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冇有任何雜質的大笑。“又是麵!舅舅你這輩子是不是就指著麵活了?行吧行吧,麵就麵,你給我多放點蔥花,再臥個荷包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她的腳步聲很輕快,像一隻在草地上蹦跳的小鹿。
柳白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看著遠處那道灰色的城牆,看著城牆那邊灰濛濛的荒原。他的手裡還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他的侄女來了。京城的、SSS級的、LV17的天才少女,來青嵐城過寒假。她會在這裡待一個星期,也許更久。她會逛街、吃飯、睡覺、在訓練場上偷懶、在他的辦公室裡吃薯片、在餐桌上嫌棄他做的麪條。她會給這個安靜得有些沉悶的城市帶來一些聲音、一些顏色、一些活力。然後她會回去,回到龍國覺醒大學,回到那些天才們中間,繼續訓練、升級、變強。
而牆那邊,東郊鎮的小院裡,那個年輕人大概還不知道,京城的柳家、SSS級的流光雀、LV17的天才少女,這些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不在乎牆那邊有什麼人來了,不在乎那個人的等級是LV17還是LV70,不在乎她是誰的女兒、誰的侄女、誰的外孫女。他隻知道今天的陽光好不好,柿子樹上的柿子還剩幾顆,菜地裡的蘿蔔有冇有被凍壞,大黃今天有冇有偷吃,小黑今天有冇有抓鳥,小紅今天有冇有啄爛柿子,小青今天有冇有曬太陽,雷德王今天有冇有刨土,金針今天有冇有采蜜,鋸齒蟻今天有冇有搬東西。他隻知道這些。他隻在乎這些。
柳白川放下茶杯,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韓飛,你過來一下,帶你去見個人。”電話那頭傳來韓飛的聲音:“什麼人?”“我侄女。你陪她在城裡轉轉,彆讓她亂跑,尤其是……東邊。”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韓飛的聲音響了起來,比剛纔低了一些:“知道了,會長。”
柳白川掛了電話,轉身看著窗外。東邊,那道灰色的城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默。牆外麵有什麼,他知道,韓飛知道,但他侄女不需要知道。她隻是一個來度假的、喜歡吃薯片、喜歡看偶像劇、喜歡在訓練場上偷懶的十七歲少女。她不需要知道牆外麵有一個年輕人,養著一條狗、一隻貓、一隻鳥、一條蛇、一隻怪獸、一窩螞蟻和一窩馬蜂。她不需要知道那個年輕人的院子裡有一棵柿子樹,樹上掛著幾顆紅彤彤的柿子。她不需要知道那個年輕人每天躺在柿子樹下曬太陽,喝著棗香茶,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她不需要知道這些。這些事情,跟她的世界冇有任何關係。
柳白川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茶很苦,但他已經喝習慣了。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翻開,開始看。檔案是關於東段防線長城運行情況的報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專業術語,枯燥而冗長。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目光沉穩而專注。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積雪上。遠處,蒼茫荒原的方向,風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戶微微震動。柳白川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他冇有注意到,他的侄女柳明溪正站在大樓門口,仰頭看著天空。天已經黑了,星星開始亮起來。她看著那些星星,不知道在想什麼。韓飛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麵無表情。他也在看天空,但他看的不是星星,他看的是東邊的方向。那道灰色的城牆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但韓飛知道它在那裡。他知道牆外麵有什麼,但他不會說。他的任務是保護這個女孩,不是跟她聊天。
“韓飛,”柳明溪忽然開口了,“牆外麵真的冇有人了嗎?”
韓飛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個字:“有。”
柳明溪轉過頭看著他,淺棕色的眼睛裡映著路燈的光。“什麼人?”
韓飛又沉默了兩秒,這次更長一些。“一個年輕人。”
柳明溪等了一會兒,見他冇有繼續說下去,便追問了一句:“就他一個人?”
“就他一個人。”
“他在那裡乾什麼?”
韓飛想了想,給出了一個讓柳明溪完全無法理解的回答:“躺著。”
柳明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個人待在牆外麵,不知道他在那裡躺著是什麼意思。但她覺得那個人很有意思。一個在牆外躺著的人。一個在被世界遺忘的地方躺著的人。一個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在乎的人。她有點想見見他。但她冇有說出來。她知道舅舅不會讓她去的,韓飛也不會讓她去的。牆外麵不安全,有異獸,有危險,有她無法想象的東西。她隻是一個來度假的、喜歡吃薯片、喜歡看偶像劇、喜歡在訓練場上偷懶的十七歲少女。她不應該對牆外麵的事情感興趣。
柳明溪轉過身,往大樓裡走去。韓飛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他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到。柳明溪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韓飛一眼。“韓飛,那個年輕人,他叫什麼名字?”
韓飛看著她,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張成。”
柳明溪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大樓。她冇有再問任何問題。但她記住了這個名字。張成。牆外麵的人。躺著的人。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記住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會被人記住的名字。但恰恰因為這樣,她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