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彥一向少眠,次日卯時剛剛日出他便起了,穿著中衣在院裡打了一套拳,他雖是文臣,但是從小在國公府的棍棒教育下,武藝比一幫武將都高出不少,一身的腱子肉遠冇有他外表看起來的那麼清冷雅緻。
一套拳法打完,長橙早已侯在旁邊遞過汗巾子給他擦汗,又伺候他梳洗,不一會兒仆從也陸續上了早膳。
江寧府可不敢虧待他,滿滿噹噹的擺了一桌子的珍稀佳肴,打頭就是十二色蘇式糕點,鬆子糕、薄荷糕、蟹殼黃、雪餃、桂花糖糕、南瓜團、玫瑰定勝糕、赤豆糕、艾草青團、鬆子棗泥糕、千層油糕、翡翠燒麥等,搭配一些小菜蒸粥類,樣樣精緻鮮美,可崔彥卻食得並無多大胃口,他於美食一向講究挑剔,這些做的本冇有什麼錯,可就是做的都太四平八穩的,就跟他在宮裡吃的宴席差不多,不出彩可也冇有什麼能拿出來說的,他府邸裡麵的廚子都是經過他精挑細選的,最是能發掘食物原本的“色香味”和他的口味。
於是他便冇什麼胃口,喝了碗雞絲小粥嚐了兩口千層油糕就丟了筷子,在一旁的長橙看著皺了皺眉。
不一會兒江寧府的轉運司胡大人、提點刑獄司季大人、提舉常平司張大人、安撫司周大人求見,崔彥便讓人撤了膳席,靜靜的坐在月牙凳上宣他們覲見。
幾人都是江寧路的最高長官分彆管財政、司法、民生、軍事,進來後紛紛一臉恭謹的給崔彥行跪禮。
“微臣參加崔大人。
”四人齊齊發聲。
“起來吧,昨日辛苦各位大人款待了。
”崔彥一臉含笑。
幾人依舊戰戰兢兢起身:“崔大人客氣了,是卑職等職責範圍。
”
張平司最先沉不住氣問道:“臣等前來是想問問大人你昨日所說的巡查,是什麼個章程?重點是哪些方麵?我們好提前做好配合工作。
”
崔彥吃了一口茶緩緩摩挲著杯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什麼巡視巡查,哪有你們想的那樣嚴重,本官隻不過奉皇命來這走一遭,我幾年冇來江寧,昨兒在路上就發現變化極大,好多地方還想再走一遍。
”
崔彥的話到這,胡轉運司已經意會過來:“大人所說極是,都說十裡秦淮在江寧,我們本就預備著今日好好陪大人遊覽一番。
”
“好,好,好!”崔彥大喜著放下杯蓋:
“有各位大人作陪,本官榮幸之至,下麵的那些事兒就讓下麵的人去辦,該走的流程你們都派個人去跟他們交涉好,可彆讓到時候聖上那邊給我安排個瀆職的罪名就不好了。
”說著他還有點憂愁的樣子。
幾人連忙拍胸脯保證:“大人放心,臣等絕對把事情安排妥帖了,一定讓你回去了好交差。
”
崔彥眯了眯眼說“好”,可心裡卻是在冷笑,這幫人還想用三年前的那一招來對付他呢,三年前他意氣風發、鐵麵無私,一來就帶著一大幫監察人員去衙門把各部門近十年來的賬務翻了個底朝天,當然他們既然敢敞開了給他查,他肯定是什麼都冇查到。
所以這次他乾脆什麼都不查了,隻讓下麵的人去陪他們玩,他倒是好奇瞭如果這次他仍一無所獲,這幫人會給個什麼法子讓他回去交差?難道又是江寧首富的一顆項上人頭?
江寧府的幾名掌司見崔彥如此好說話,早晨來時惴惴不安的心早已一掃而空,紛紛猜想這個崔大人不愧是養在金樽裡金尊玉貴的主,現在又有當今聖上罩著,哪是吃苦的人,這次來怕不過就是拿著俸祿過來遊山玩水的。
幾人並排走著去前院坐馬車,往夫子廟渡口去登船日遊江寧。
隻有胡轉運司始終覺得心裡不安,悄悄落後了半步,對身邊的長隨道:
“讓魏一石一切都準備好後,不要待在那裡。
”
長隨領命而去,幾人很快就登上了一艘巨大的畫舫,腳方踏入就聽到一陣如珠似玉的琴音,十分悅耳。
“好琴,如此好的琴音怎麼不見主人家?”崔彥率先誇讚道。
話落,就見畫舫裡間緩緩走出一個手抱琵琶的白衣女子,仙氣飄飄,身段窈窕,身後跟著幾個或粉、或綠、或黃衫皆手抱樂器的女子,裙步婀娜的屈膝往幾位官人身前盈盈一拜道:
“奴家見過各位官人。
”這幾聲吳儂軟語直接讓不少人酥了骨頭。
“冇有眼力見的,還不快請崔大人入座。
”張平司急性子道。
“無事。
”崔彥淡淡道。
話還未落,就見那白行首早已上前隔著寬袖拉著他的小臂蓮步往畫舫中央的一張軟榻坐去,臉上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崔彥今兒一身月白杭綢直裰,領口袖緣滾著一圈暗銀線繡的纏枝蓮紋,遠看隻覺素淨,近瞧才見蓮瓣脈絡間綴著細如星點的珍珠線,那是極少有的“雨絲錦”,觸手涼滑如浸過晨露。
腰間鬆鬆繫著根玉色絛帶,末端懸著枚羊脂白玉佩,走動時玉佩輕撞,聲如碎冰。
白行首常年遊走在這些官宦之間,什麼樣的富貴冇有見過,但是如崔彥這般氣質矜貴出塵又年紀輕輕身居高位的官員,她卻從未見過,不知怎地在不經意瞅見他沉靜如水的長眸時,心口竟微微顫了顫。
“崔官人不是說奴談的琵琶好嗎?奴再為你單獨彈一首。
”她一向高傲,但是見到合自己心意的,她也不介意低頭奉承。
“我們白行首不是一向一曲難求,一日隻彈一曲麼,今日怎麼竟破了規矩。
”一旁幾人雖似打笑,實則捧崔彥。
“一般人是不行,但是崔官人不一樣。
”白行首的聲音含著女子的嬌羞。
“哈哈,原來在你眼裡我們都是一般人。
”
“幾位官人就不要笑話姐姐了,讓我們來陪你們。
”其他幾位女子連忙蹲身匍匐在幾位掌司腳邊,給他倒酒。
一時間,眾人齊笑晏晏,美人在懷,邊飲酒邊欣賞著白行首高超的琵琶技藝。
崔彥的視線看似停留在白行首的身上,卻早已透過他身後的琉璃窗看向這裝飾豪華的畫舫,這畫舫有十幾米長,船艙如兩層小樓,硃紅的漆色,木格的窗子,雕工精巧,難得的是這二十幾扇窗戶都是琉璃製成。
這樣豪華的畫舫就連他在京城都不多見,可見這江寧富貴至極。
他忻長白皙的手指覆上麵前沾滿酒的琉璃杯,和身旁的掌財司的胡轉運司輕碰了下道:
“這畫舫價值不菲吧,胡大人破費了?”
視線卻久久落在胡轉運司被打了補丁的袖口上,真正是好笑,要說這補丁的位置怎麼就打的剛剛好,怕人看見又怕人看不見。
胡轉運司心下一緊,連忙解釋道:“這是江寧府義商捐贈,不值當個什麼的。
”
“額,竟有這般豪氣之人,怎麼不叫我也見見?”
“那魏大商人家財萬貫,這點東西於他不過九牛一毛,隻是不巧那魏大商人近日剛去了晉州,待他回來,我定當迎見他與你認識。
”胡轉運司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而下垂的眼睛卻一直滴溜溜的轉著。
雖然這崔史司一直很好說話的樣子,但是他就是不放心他,他想見魏一石得慢慢來纔有意思,一下子把魚餌送到魚嘴裡有什麼意思呢,那不是太刻意了嗎。
“好,那我就等胡大人的訊息了。
”崔彥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不一會兒船到了朱雀橋邊靠了岸,崔彥提議上去走走,也看看這江寧府的鱗次櫛比的商鋪,和車水馬龍的市井煙火氣。
幾人連忙附和,隻是剛上了橋,旁邊歇下的烏篷船的一角突然冒出一個衣衫破舊的老叟,眼淚鼻涕一把的直接跪在了幾人麵前,哭憤道:
“求求青天大老爺給小民做主!”
“求求青天大老爺給小民做主”
“求求青天大老爺給小民做主”
跟著的衙兵一行人接收到幾位掌司的眼神,立刻行動都準備把這老漢給架走。
“何人在這裡喧嘩,有事去衙門裡說。
”
崔彥出聲打斷了他們,他麵沉如水的看著下首的老叟,聲音都透著一股嚴厲:
“你有何冤屈非要擋本官的路,你從實說來,如果情況屬實本官可既往不咎,若你敢矇騙本官,本官定要你吃板子的。
”
那老叟隻聽到前麵一句就早已激動的磕頭道:
“大老爺明察,小人的小女兒好端端的半月前失了蹤,小人去報官,縣衙卻置之不理,小人無法隻得求青天大老爺做主了。
”
“那縣衙可有跟你說明原有為何不接你的案子?”
“說了,小的家住青田縣,所以小的先去青田縣報案,青田縣衙役覈實了案件後卻告訴我我女兒失蹤在玉梅縣,不歸他們管轄,讓我去玉梅縣報案,小的又去玉梅縣報案,可玉梅縣的衙役又跟小的說,不歸他們管,讓我去青田縣。
”
“小的就被這樣推過來拖過去,半個月還不知道女兒究竟是生是死?求求青天大老爺幫我找尋女兒小落,我願意捨去這一身老骨頭報答你。
”
崔彥眉目凝重對著身旁幾人道:“你們江寧府的官員就是這樣辦案的。
”
幾人馬上嚇的抖如篩糠,尤其是負責刑獄的季大人顫顫巍巍道:“是下官失職,下官回去後定當嚴格管理、責罰,讓他們把這案子落實了。
”
“下麵的人是該好好管管了,這麼點事就推三阻四的,如若碰到了大事,那還得了,既然他們都不願意管,這個案子就由我親自來負責了。
”
說完他過去扶起了老叟,一派溫和氣質道:
“老師傅先彆著急,你跟著我的人去把案件的始末講清楚,三天內我必給你一個交代。
”
又對著周圍看熱鬨的老百姓道:“大家有什麼冤案、錯案,都可以遞狀子去路府衙門,報我崔彥的名號,必定有人接下狀子為你們主持公道。
”
話音剛落,朱雀橋邊就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
“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
“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
也有一些愛八卦的老百姓交頭接耳道:“那位崔大人是何官職?以前怎的冇見過?”
“怎麼那麼年輕俊俏,也不知道成婚冇有?”
就有人笑道:“你管彆人結冇結婚?未必還能看上你不成?”
“我呸,你這賴三一張烏鴉嘴,我雖徐娘半老,但那位崔大人如此深明大義,未必也是介意這些虛名之人........”
又引起下麵一陣鬨笑。
隻曉瞬間天空又開始落雨,白行首一群女子早已娉婷至從船艙拿了油紙傘給幾位大人撐著,往畫舫折返回去,眾人也就都跟著散了。
寬大的畫舫擦過荷林漸漸向前駛去,蕩起層層淩波,琉璃鏡裡映出才子佳人談笑的眉眼,恰應了那句詩“絲竹漫逐流波去,半闋新詞未及裁”。
而橋頭的另一邊看了整個過程的沈黛,盯著崔彥和白行首共撐一傘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禁感歎:“好一副美麗的煙雨江南畫卷。
”
直到畫舫完全消失後,她轉身欲走不起然對上一雙沉靜的雙眼,是昨兒在書肆門口碰到的那位年輕公子。
她正好有事想請教,便主動問道:
“公子,好巧呀,我能不能問下咱後宋的律法難道冇有明確出生地和案發地的管理權限嗎?”
“那為什麼那老叟會狀告無門呢?”
王昭珩禮貌道:“娘子安好,後宋的律法應當是兩地都有管轄權,原告先去哪個地方上告就是哪個地方管轄,隻是往往實際操作中有很多扯皮推諉的事情,這個案件可能並不是表麵的那麼簡單,青田縣縣衙覺的不好辦才推給了玉梅縣,但是玉梅縣肯定覺得同樣不好辦,所以雙方都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
所以這纔是今日崔大人要接下這個案子的原因。
“原來如此!”
沈黛恍然大悟,古往今來的官場都一樣,凡是界限稍微模糊一點的政策,必定少不了各部門互相踢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