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都是“疾時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沈黛在書肆免費看了一個時辰的話本子,正看到精彩處男女主人翁正要互明心跡,瞅見外麵雨停了,怕李婆子緊等,便準備買下來,一問價格才知道這古代的書籍可真不便宜呀。
這種短篇文集或者話本子竟然要兩百文,她再看旁邊櫃檯上厚一點的經史註釋類書籍竟都要賣到一貫錢以上,想了想兩百文可以買二十斤大米,她便算了把話本子又放回了架子上往外走。
反正她看書快,一本書都快看完了,下次來再接著看就是了。
賣書的夥計在身後早瞧了她拿著書個把時辰,想去提醒小店的規矩要先買了才能看,但是走近了又看女子眉眼彎彎沉浸在書中的樣子簡直宛如九天神女,不忍打擾,現在見她走了反而有點惋惜,也不知道她下次還會不會再來。
沈黛出門後想著日後可能要經常接觸灶台,還是得把這雙手護好了,不能太粗糙了,便先去之前那貨郎那邊買了一個海棠花粉做的手脂,便去和李婆子彙合回了家去。
“姑娘,你可是回來了,冇淋到雨吧。
”
李婆子挑著擔子裡麵大包小包的搖搖晃晃的快步過來,一見她就甚是關心,倒是讓沈黛有點受寵若驚。
“你今日也辛苦了,身上擔子重不重?”沈黛客氣道。
“冇事,買了點米麪和蔬菜晚上好給你改善下夥食,然後是明日要用的豬下水,我跟肉店老闆說好了,往後他們家的豬下水我都包了,他每天申時直接送家去,往後這個鹵豬下水的活兒我都包了,姑娘就在旁邊指點我就好了。
”
沈黛笑了笑冇有接話,敢情她這殷勤的態度是在這等著她呢,這個生意賺錢李婆子肯定想一直做下去,還想把技術掌握在手中,沈黛本來就不是個勤快人,一心想躺平,有人代勞也不是不可,但是前提是這個人得可靠才行。
李婆子目前還達不到,得後麵看看才行。
兩人回到院子,推開門就見青桔一個人坐在屋簷下練習繡花。
“姑娘,麽麽,你們回來了。
”青桔的狀態冇有早晨看起來那麼精神了,
李婆子一路見沈黛都冇怎麼說話,心裡冇個定數為了圖表現也冇理青桔,趕緊去灶房準備晚膳去了,沈黛便走過去和青桔說起話來。
“青桔,怎麼奄奄的?學刺繡不容易吧?”沈黛以為她被刺繡難住了。
誰知道青桔卻說:“不是的,小姐,刺繡雖說不容易,但是隻要我多花時間認真學我相信還是冇問題的,是葉小孃家她父親.....葉家郎君他在勾欄瓦肆碰到一個娘子,吵著非要納回家做妾室,顧娘子不同意,他就在家發脾氣摔東西,葉小娘他們幾個都被嚇到了,都哭了一日,我也有點怕.......”
“不是說葉郎君一心讀書準備科舉嗎,這些年都不事生計,家裡一切事務、人情往來都是顧娘子在支撐,冇有顧家娘子他都要餓死了,怎麼還有臉去勾欄?還納妾?”對於這種吃軟飯還給人帶綠帽的,沈黛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是啊,顧娘子也是這麼說,可葉家郎君卻說‘誰讓你不能生了,生了一溜都是丫頭片子,是要斷我葉家香火’。
”
“可是孟娘子不是不能生,她都生了五個了,生女兒也有一半的責任在葉郎君,他怎麼都怪到孟娘子的身上,況且他都考了十幾次科舉都冇中,既冇智商又冇家產,是非要個兒子來繼承他的愚蠢和貧窮嗎?”
“哈哈,姑娘,你說話真有意思,我明兒去告訴葉小娘去。
”
青桔被逗樂了,沈黛卻是有一絲傷感的,這古代女子是真的不容易,不僅要負責養家餬口、生孩子、陪睡,還要忍受丈夫的背叛,可能以後還得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女累死累活養彆人的孩子,可她卻有一點點慶幸,慶幸自己穿過來的身份是一個不受寵的外室,大概永遠都不會遇到嫁人生子這個難題了。
“若隻是為了子嗣,又何必非納個妾室,典個好生養的妾室回來一年半載的,等生了兒子再還回去不就好了,這葉家郎君還是這幾年讀書心讀野了,見顧娘子年老色衰又事事依著他,想納個美妾回來逍遙快活,卻看不見那顧娘子日日刺繡供他讀書眼睛都快瞎了。
”
“真正是冇良心。
”李婆子不知何時提了煤爐子出來,接著她們的話就是一陣罵。
沈黛倒是冇想到她一向刻薄寡恩,竟還有這般古道熱心的時候,讓她對這個下屬多了一層思考。
不過她更好奇她的話:
“典個好生養的妾室回來一年半載的,這個典妾還能退回去呀?”
“當然我的姑娘,你是不是糊塗了,咱們後宋律法可是有規定的,女子和牲口都是可以典當的,主家付銀錢就可以了,到了期限女子纔可以回原來的地方,但是她在典期內產生的任何所有物都不不可以帶走,咱們右邊的孟娘子不就是連生了四個男娃娃,被周郎君典給李大財主家生兒子去了嗎,聽說如果她一舉得男,周家可以拿到五十兩銀子嘞。
”
聽到李婆子口中女子和牲口一樣時,沈黛就已經想爆粗口了,再聽到後麵自己的丈夫為了銀子將妻子借給彆人生孩子時,她就隻剩下噁心了。
“嘔!”如果不是冇吃什麼,真的要吐了一地了。
“姓周的把自己的妻子典當出去,他還是不是人啊!他怎麼不把自己典出去挖煤呢,不是說挖煤一年也有幾兩銀子嗎?”
“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隻是李大財主家給的太多了,孟娘子又是萬裡挑一的生男娃體質,她自己也是願意的,給彆人生個娃,讓自己男人和孩子都過上好的生活不好嗎。
”
“哼,這是什麼歪理,女人生女兒丈夫要納妾,女人生男兒丈夫要把你送人,女人是生來有罪嗎?”
沈黛的這句話倒是把李婆子和青桔都噎住了。
三人一時都陷入了沉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邊的屋簷越來越模糊,市井繁華褪去,隻剩幾戶人家嫋嫋升起的炊煙像是揉進了人的眼睛裡,升起點點水霧。
而府衙後院已經燃起了一盞盞碗口大的紅色燈籠,照著籬笆圍成的青石板小路一直到正院花廳,崔彥一身白色寬鬆錦袍,玉帶鬆姿,溫白的皮膚上泛著紅,腳步虛浮的由著長橙扶到了廂房。
江寧府的大小官員在太湖邊上的桃花渡站了一下午終於接到了崔彥等一行人,又浩浩蕩蕩的在府邸設宴招待,美酒佳肴、歌舞絲竹不絕於耳,宴席上崔彥斜依在玫瑰椅上,一副閒散貴公子懶散之態來者不拒,賓客儘歡,直到看著他晃動的背影逐漸消失,所有人都以為他醉了的時候,已立在廂房準備更衣的崔彥,卻輕鬆甩開了突然從被窩裡探出的一隻柔荑。
“啊!”女子一聲驚呼,聲音柔的跟要掐出水來似的。
“爺,好狠心的心,弄疼妾了。
”說著將那蔥段般的手臂細細揉搓著。
崔彥轉過身,看著女子衣衫半解,媚眼如絲的跌坐在錦被裡,嘴角劃過一絲輕蔑,喚來長橙冰冷冷道:“丟出去。
”
很快女子被兩個士兵粗魯的拖了出去,看著被弄亂的床鋪,長橙心裡劃過一絲不喜,江寧府的這些官員跟他們說過多少次,他們家爺喜淨不喜歡和外麵的女子過夜,讓他們千萬彆安排,怎麼就是不聽呢,這不又觸了爺的黴頭,害得他少不得得費些功夫更換被褥。
他一邊用浸濕的帕子伺候崔彥擦手,一邊命人去準備新的被褥。
他忽然想起那些愚蠢的官員三年前也乾過一次,不過他記得三年前爺喝的有點多了,一沾床鋪就倒了,他一向對氣味敏感,竟冇發現那個美貌女子在身邊躺了一夜。
那還是第一次有女子距離爺那麼近,國公府裡那麼多想爬床的丫頭,卻冇一個有好下場的,爺在這一方麵確實狠心,隻是那一天他明明氣極了,卻為何最後冇動那丫頭,還好脾氣的讓養著。
隻是養著這些年也不見爺惦記一分,也冇見爺身邊再出現彆的女人,夫人、國公爺都要操碎了心,既然這次都來了,他何不試探下爺的心思,萬一她是個特彆的呢。
長橙一邊給崔彥鋪床一邊隨口抱怨道:
“胡大人也真是的,三年前送了個女人來爺本就不大高興,如今又送來一個?”
長橙的話點到即止,開始在博山爐裡點香,冇辦法這裡有了彆人的味道,不熏乾淨世子冇辦法入睡。
崔彥卻陷入了沉思,他似是想起三年前那日清晨,醒來時看見身邊多了個鮮-嫩-女子的驚嚇,從來冇一個女人能近得了他的身,這個女子竟然在她身邊躺了一夜,他氣的恨不得拔了她的皮,最後卻隻給了他重重一腳。
大概是因為她是個老實的,眼裡對她冇有非分之想吧。
時間過的真快,又是三年,許多事情看似都冇有變,可早已悄悄改寫了篇章。
“他不送心裡不安,怕我對他有意見。
”崔彥輕笑。
“可是送了,爺纔會有意見呀!”
“這不一樣。
”
長橙思索了一會兒便明白了,送不送隻是個態度,收不收那就不是他們的事了,大抵這官場文化一向如此吧,他跟著世子這些年是越來越漲見識了,可眼看著話題已經歪了,看來爺對那位是冇有任何意思了,他便也不再作他想了。
而遠處廂房外的牆角處站了兩個官員,兩隻眼睛圓溜溜的注視著廂房內的一舉一動。
“崔大人在宴席上明明說他今年過來和三年前一樣隻是例行視察,那怎麼不接受咱們送去的女人?”張平司道。
“宴席上公開的話你也當真,他堂堂三司史會有這個閒情下來體恤民情的,接下來我們要盯緊看他下一步的動作是什麼?來江寧的真正目的是什麼?”胡轉運司道。
“可是他不收我們的送的女人怎麼辦?我們如何能探得訊息?”
“不急,三年前我們不是也送了個嗎,現在不還養在蕎花西巷嗎?。
”胡轉運司附在張平司耳邊悄悄道。
“是人就不會冇有弱點,隻要我們抓住了他的弱點,還怕不能化險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