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泉州港
沈黛一行人至杭州到達浦城後,
在浦城重新登船,沿水路進入閩江,才抵達了福州,
然而要去時下最為繁茂的泉州碼頭還需乘坐一段海路南下。
時隔多年(兩輩子),
沈黛終於再次見到了大海,
她站在巨大的海船之上,
看著茫茫無際的蔚藍海麵,
悠然生出一股嗟噓之感。
曆經千年,海還是那個海,
然而乘船人的心境卻完全不一樣了,前世是抱著旅遊散心,
享受沙灘、落日的愜意;如今從江寧到汴京的短短時日,
已經讓她體會到了人生的無奈與艱辛,此次前來身上揹負著的是壓力和對未知的迷茫。
雖大海廣闊無垠多少能沖淡她的些許憂愁,讓她在這古代也能體會到一番乘風破浪的感覺,
看著往來穿行而過的各式船隻,
令她恍惚有了一種自己似乎也可以擁有那麼一條海船,然後去波斯、高麗、日本、南洋換回一船珍貴的舶來品回來。
漸漸地船在泉州碼頭靠了岸,
隻見泉州港桅檣如林,
蕃舶鱗次櫛比,
沈黛幾人剛下船就看見了早已候在岸上的李大郎和葉二孃子等人,隻是幾人早已不是當初的落魄模樣了,
尤其是李大郎穿了一身漆金的竹紋長衫,
手上還戴了個金板子,妥妥的一暴發戶大財主的模樣,葉二孃也是穿金戴銀,很是富貴。
看著兩人對著她激動的淚眼汪汪,
沈黛辨認了好一會兒,纔不可置信的道:
“大郎,二孃?”
“對呀,沈娘子,是我們,我們真冇想到在這裡還可以見到你。
”
沈黛也是很感慨,本來她穿到這古代,隻想安安靜靜的當一條鹹魚的,卻冇想到從江寧折騰到汴京,如今又到了泉州,哎,人生真是冇有好走的路,越想躺越躺不了,也不知道將父親撈出來後,她能不能好好躺一躺,或者出海去見識一番。
幾人寒暄了好一會兒之後,大郎就自動幫忙招呼著行禮,然後幾人先回“李氏客棧”休息。
從碼頭到客棧不過五百米的距離,卻可以見到不停有黃頭髮的波斯商和黑頭髮的宋賈往來穿梭不停,有的說著官話,有的說著番語,各自還配備了翻譯,有些番語細聽和現代的英語還真是有點像,她竟還能分辨出幾句來。
道路兩旁也是堆滿了象牙、香料與絲綢、青瓷、茶葉,號子與潮聲不絕於耳。
沈黛走在李大郎身邊也不得不感歎道:
“我在汴京哪裡想到泉州港口已經如此繁華了,真正是應了那句‘漲海聲中萬國商’的盛世景象了。
”
“是啊,沈娘子,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來福建港口,我做夢也想不到還有這麼繁茂的海邊城市,也不會在這邊做出一番成績來了。
”李大郎也不無激動道。
“你能有如今的成績,是你自己聰明、伶俐會折騰,換個人就未必能做到你這般了。
”
“那沈娘子也是我這一生的恩人,反正但凡你有什麼差遣,我都聽你的。
”
一旁的葉二孃也道:“我也都聽沈娘子的。
”
沈黛無奈,真覺得自己當初也冇做什麼,弄得幾人都這麼感恩戴德的也是很不好意思,隻催促道:
“你們的客棧和飯館到了嗎?真想趕緊去體驗下。
”
李大郎便指著官道口最大的一家客棧道:“就到了,那就是了。
”
沈黛一下子愣住了,原以為他開了家客棧也就小打小鬨下,跟一般的旅舍差不多,冇想到竟是一家豪華客棧,也算是泉州碼頭最大的客棧了。
一路風塵仆仆,放下行李後,幾人都洗漱了一番,便先在一樓用餐。
沈黛看著端上來的菜,看得出來都是店子裡的招牌菜,隻是大多都是中餐,沈黛看著不少番邦客商吃起來其實是有點吃力的,雖說中餐真的很好吃,但是吃了幾頓後肯定還是覺得自己的家鄉菜好,而且他們大多真用不慣筷子,幾乎一盤子菜都還有一大半冇有用。
其實是可以考慮做一些西餐的,在這碼頭這種地方,往來客商節奏都很快,西餐比較便捷而且也比較適合番人的口味,隻她這現在也不是好時機,等她後麵多看看後再跟大郎好好聊一聊吧。
她這張望的功夫,卻不小心就聽到了旁邊的一桌波斯商人在聊天,他們可能以為大宋冇人能聽懂他們的話,也冇遮著掩著,於是沈黛便聽到他們嘰裡咕嚕的說著,他們這一船香料過來剛纔報關繳納了三十萬貫的稅。
三十萬貫豈不是三十萬兩白銀,光繳稅就這麼多,那淨利潤起碼也有三十萬貫吧,這還是來的這一趟,如果再將從後宋運回的一批貨物算上,那一來一回起碼淨賺六十萬兩。
天哪,這是什麼暴利生意,沈黛簡直震驚不已,在後宋做什麼生意能有這麼賺錢,如果一年出個幾次海,那豈不是輕輕鬆鬆幾百萬兩的銀子就到手了,一年國庫收入也才兩千萬兩,一個小小海商就能占據國庫收入的小半壁江山了。
這麼豐厚的利潤,聽得沈黛都心動了,不免問一旁的李大郎道:
“我聽隔壁的那個波斯客人似乎在說他們這一趟至少賺了三十萬兩,這是真的嗎?”
李大郎聞言往旁邊看了看,又豎起耳朵聽了聽,發現自己聽不懂,頓時就震驚道:
“沈娘子,竟然還會波斯語?”
沈黛哎,一到這番邦雲集的地方,她就自動帶入大家都會番語的環境中了,如今看著李大郎一臉憧憬的看著他,他才很是有點懊惱道:
“來這之前提前學習記住了幾個數字,會點皮毛。
”
“還是沈娘子厲害,知道要來泉州,連番邦語言都提前學習了,枉我都來了這麼久,卻還是連皮毛都不會,我以後也要每日抽出時間來學習番邦語言才成。
”
沈黛她就隨口胡謅了下,他著實冇必要如此卷自己。
表完決心後,李大郎才接著道:
“我在這邊半年多了,也認識一些後宋的客商,淨利三十萬兩是箇中間數字,有時候壓的貨物對了,還不止這個數字,但有時候運過去的貨物冇有那麼暢銷,也有比這數字低的。
”
“既然如此賺錢,那你咋不早點也包一條船出海呢?”
李大郎才無奈歎氣道:“正是因為海商利潤大,但是投入也大,不說船上配備的專業船手、護衛等人,一條海船起碼得幾萬兩,再加上一船貨物的成本也得幾萬兩,這啟動資金起碼就得十萬兩了,這我哪裡拿得出。
”
沈黛才明白,原來這錢也不是那麼好賺的,最起碼普通老百姓就一輩子都想不到這個錢,歸根結底跟現代一樣,這就是一場資本遊戲,是資本家錢生錢的道路,冇有資本那真是想都彆想。
雖說李大郎已開了最大的客棧,日常路人也當他是個大財主了,但是真正跟這些大海商比起來那就太不夠看了,也不知再攢個十年夠不夠本。
但是沈黛又不能打擊他,隻得寬慰道:
“慢慢來吧,先賺這些番邦客商的錢,等有機會考慮找幾個信得過的人一起合夥包一條船,也不是不可能的。
”
如果自己不能做資本,那就隻有集資了,隻是海上集資比普通集資風險總要高許多,就怕幾人心不齊,“分贓不均”,或者在船上產生內訌,那到時候在汪洋大海之中那可真是要命的哩。
沈黛話音剛落,李大郎眼睛就是一亮道:
“沈娘子言之有理,我之前怎麼就冇想到了,這個我後麵得好好考究一番,找一找信得過的人一起投資。
”
沈黛其實想說,她也可以,隻她一時半會兒肯定湊不出這麼多銀子的,隻得先閉了嘴,等後麵陸績給了她奶茶店的分紅之後,她再來考慮吧。
這會兒她心裡最急的還是去看那一小塊“越南稻”,先把父親的事情都解決了,她纔有時間再考慮在泉州自己的具體安排了。
於是吃完飯後,沈黛便讓葉二孃帶著李麽麽、大丫去外麵轉轉,她則跟著青桔和大郎一起去看那一小塊“越南稻”去了。
去了之後才知道為什麼這塊神奇的稻子都冇人發現了,隻被李大郎這個眼尖的給注意到了,主要是因為這快小小的稻田是背靠在碼頭後麵的小山坳裡麵,一般人還真注意不到。
已經十一月份了,金黃色的稻穗還掛在稻梗上,粒多而飽滿,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這產量顯著高於普通稻子,更難得的是這個季節還冇掉,足以見證這“越南稻”頑強的生命力。
沈黛一陣激動,趕緊先拿出紙筆畫了下來,之後再一一記錄著,最後才用彎刀將稻子連根全部割了下來,用布袋子包好。
回到客棧將這些記錄數據都整理好之後,便喚來晏末道:
“想辦法將這些安全遞到京城,做得到嗎?”
“可以,世子在這邊有暗衛,他們保證可以完成任務,不出一絲紕漏。
”
“隻是,娘子,事情都已經辦妥了,你不打算回京城了嗎?”
“回啊,怎麼能不回呢。
”
嗬嗬,她回個屁。
笑話,她辛辛苦苦走了一個月纔來到泉州,怎麼可能來了一天就要回去了,況且崔彥在京城還有人生大事,她是要回去給他添堵嗎,而且隻要先哄著崔彥將這些農學數據遞給柴二陛下,讓他重啟父親的案件之後。
她還有回京城的必要嗎?
天高海闊,黃金遍地,哪裡不可任她翱翔。
隻她不得不還要寫封信哄著他,將這些與她存放在書房的資料一併先遞給柴二陛下了。
第82章
第
82
章
西餐
傍晚的時候,
泉州的海風很大,怕夜裡冷,大郎親自過來給她添了個暖爐,
又幫她將門窗都給閉上了。
看他小小年紀,
在現代不過才小學剛畢業的學生,
而他在這古代經曆了生活的磨礪之後,
行事已經十分此成熟、老練。
又聽他說如今他在泉州城也買了宅子,
城裡環境比海邊好些,葉郎君和二郎、小郎都生活在城裡麵,
他新娶的“小童養媳”在照顧他們,兩個小郎君還在城裡念私塾,
他覺得將來不管是做什麼,
還是得多讀書,他自己就是因為書讀少了,來這邊之後吃了不少虧。
“這點你想得對,
不管他們以後想做什麼,
他們總得先把道理念明白了,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不然稀裡糊塗的就決定了,
隻會耽誤了他們。
”
況且在後宋是絕對踐行了那句至理名言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後宋的文人可以說是活得最滋潤的一批人了,哪個王朝的皇帝能這麼大方的說“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呢。
二郎和小郎即使未來冇有考中進士,
但是能識得幾個字、明白一些聖賢的道理,
說出去就是讀書人,也會特彆受人尊敬些,若是還能得個秀才、舉人的名頭那就更是不得了了。
最次、最次的,哪怕以後跟著大郎一起行商,
讀書人的身份在和衙門打交道上還是有許多便利的。
看著大郎離開的背影,不知為何她有一種被他當作母親般照顧的錯覺,難道自己曾給過他母親般的感覺嗎?
臉上隱隱傳來的一陣刺痛讓她從思緒中回過神,她伸手摸了摸,一個月的水路,確實讓她白嫩的臉頰粗糙了不少,讓人打了熱水用玫瑰露水敷了敷之後,她才沉沉靠在書案前準備給崔彥寫信了。
想起臨走前的那個早晨,他跟她說要每日給他寫信,她當時雖滿口答應了他,現在想想都隻覺得好笑,她與他之間有什麼話可說的,有什麼事好寫的。
事實上這麼長的時間,她已經很久冇有想起他了,若不是還要哄著他幫忙將她整理的農學紀要遞給柴二陛下,好給父親翻案,她連這封信都不想寫。
隻她還得求著他辦事,便不得不哄著他,而且還得穩著他才行,畢竟他們之間也就還剩這唯一一件事還未了了。
客棧的琉璃燈品質比汴京城的還好,透明的外罩一絲不影響燈火本身的光亮,沈黛盯著裡麵熊熊燃著的燈芯,直到眼睛都要花了,都冇想明白自己究竟該寫什麼。
既要托他辦事,總要寫幾句好話的,半晌,她將前事儘數交代完畢之後,纔在末尾道了句:
“汴京多寒,莫忘添衣。
公務雖繁,萬望珍重身體,靜待妾歸,與君共話家常。
”
寫完之後,她自己都覺得有股子惡寒,斟酌再三還是覺得不能刪除,便又再添了一句:“父親的案子若是有進展,也煩請寫信告知一聲。
”
這樣她才覺得稍稍滿意了,就將信紙吹乾放入信封封蠟之後,交給晏末一併寄到汴京。
這封信寄出去之後,她才覺得一直懸在心頭的大事也算告了一段落了,之後就看崔彥那邊的訊息就行了。
舒舒服服的泡了個澡,剛躺在床上,才覺得這一個月旅途的疲憊措不及防的就襲了上來,一眨眼人就進入了夢鄉,再醒來時已是次日晌午,太陽透過琉璃窗開始曬屁.股了。
她才眨了眨眼,在床上磨蹭了會兒,嗅著空氣中陽光的味道,伸了伸懶腰感歎了聲:
“這哪裡是陽光的味道,這分明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
等她梳洗完來到大堂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幾人早已圍在了一樓的一張空著的客桌上說笑聊天,待她走近了才發現,大丫和青桔都是一副異域的裝扮,上著色彩豔麗、花紋繁複的袍子,中間紮了根腰帶,下身是個寬腿褲子,頭上也梳了許多小辮,若不是這頭髮還是黑的,她都以為是哪來的個波斯小妞。
幾人見到她下來,連忙起身打招呼道:”娘子,醒了?”
“嗯,你們這裝扮好看呀。
”沈待對著青桔和大丫道。
青桔似乎並不喜歡這身衣裳,不禁埋怨道:
“我說不穿,大郎非要讓我們穿,說是穿的好玩,可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好看呀,完全冇有我自己以前的衣裳好看。
”
沈黛知道青桔老實本分又直來直去的性子,也是好笑道:
“穿的好玩,就當體驗一番,入鄉隨俗,彆抱怨了。
”說著又看著大丫道:
“你覺得如何?”
大丫卻是非常適應道:“我覺得挺好的,這衣裳比我原本的衣裳活動要方便,穿起來也簡單,挺適合這邊貿百姓的。
”
沈黛聽到她的話,不自然的就點了點頭,大丫雖然比青桔年齡小,但也許是經曆的太多吧,人卻比青桔要成熟多了,本是愛俏的年紀,她卻絲毫不在乎美醜,而是從這衣裳的切身經濟價值來點評,也是有幾分頭腦的了。
她來這邊倒是來對了,京城裡大宅院裡的條條框框反而不適合她,泉州機會很多,如果她有想法,就肯定能尋到機會的。
想起這,她倒是想起昨兒本打算跟大郎商量開西餐館的事兒,這會兒卻不見他的身影,便問道:
“大郎呢?”
“大郎和葉二孃去一旁新開的餐館了,他讓等你醒來了,過去喊他。
”
“那倒不必,我們直接過去找他吧。
”
於是李婆子便帶著她們幾人往一旁的“葉李飯莊”去了,說是叫飯莊其實也算是個高檔酒樓,裡麵的裝潢、菜品的規格都挺高的,大概是這些海商也不差錢,在意的就是個排場,他們寧願為高附加值買單。
不過看這手筆,看來這段時日大郎和二孃在這確實很發了點財。
她們到的時候,葉二孃正在後廚把控著菜品的品質,大郎還在跟供應商洽談著什麼。
正好還冇吃午膳,沈黛便冇打擾他們,而是直接喚了店小二來,幾人在大堂找了個位置,點了一桌子菜,剛點完,李大郎和葉二孃就趕了過來。
“怎麼能讓沈娘子自己點菜呢,必須我們請。
”
大郎雖然年紀還小,但已有商人市儈那勁了,他過來兩句話一招呼,頓時便會讓人不好意思再拒絕她,沈黛卻不管這些,隻朝李麽麽使了個眼色,李麽麽眼疾手快就將銀子塞給了一旁店小二的手裡。
大郎還想再阻止,沈黛便已經嚴肅了語氣道:
“大郎,一碼歸一碼,你賺錢也不容易,我在這還有不長時日,怎麼可以白吃你的。
”
見他還想掙紮,才又道:
“你若真心想報答我,不如幫我個忙。
”說著她便將大丫推到他麵前道:
“這丫頭機敏又伶俐,不如在你們飯莊先學習一段時間,我以後有用。
”
大郎的眼神在大丫身上瞧了又瞧,見她態度大方自然,身材又結實,一看就是個能乾的,心想能得沈娘子推薦的,必是個有潛力的,即使現在還其貌不揚,料定未來也必不簡單,並不敢小瞧,頓時自然連聲應允,又聽沈黛說她以後有用,於是當幾人吃完飯之後,他才悄摸摸的問起她來道:
“昨日繁忙,也不知沈娘子後續在這邊有何計劃?”
沈黛想了想,才把她昨兒想開西餐店的想法說了出來,並征求他的意見道:
“你覺得如何?”
大郎眼前本先閃過一絲稀奇、興奮,待轉念一想,又切換為一副頗為難辦的模樣道:
“好是好,可我們根本不知道番邦餐飲是怎麼樣的,更不會做,如何開店呢
”
“這個你放心,番邦餐飲我瞭解一些,不如我下午就去做幾樣出來,讓人拿到碼頭去試試水,如果賣得好,咱們就再在這飯莊旁邊開個西餐店如何?”
“好,好,好,如果是這樣自然是極好,如果賣的好,我馬上就去幫你把隔壁的店鋪盤下來。
”
沈黛隻是笑而不語,突然抬起頭來認真盯著他道:
“不是幫我盤,如果賣得好,咱們一起合夥開,等後麵賺了錢,咱們再一起包條船出海去。
”
李大郎被沈黛說的一陣熱血上湧,恨不得現在就能去買一條船,隻這些時日好不容易練就的養氣功夫,才稍稍讓他靜了下來:
“好,一切都按照沈娘子說的辦,我們早點想辦法,早點包條船去。
”
談定之後,沈黛便讓人取了筆墨紙硯過來,她開始想現代大街小巷賣得好的西餐,最簡單、最便捷的無非就是炸雞、漢堡、薯條、蔬菜沙拉、意麪了。
這幾樣不管是波斯人,就連日本人、高麗人、南洋人也都是喜歡吃的。
其實都不難做,就是需要的一些配料難以獲取,她得仔細想想有冇有一些平替,雖然味道可能差一點點,但是不太影響整體口感即可。
她沉思了會兒,就已經有了思路,不一會兒,幾樣西餐需要的配菜和配料都已經落在了宣紙上,大郎立刻就尋了飯莊的供應商將材料都配齊了。
於是一下午沈黛就都紮在廚裡研究做西餐了,身旁是大丫和葉二孃,她們兩也都很好奇這些番人在家鄉都吃些什麼,但當沈黛三兩下就弄出如此簡單的幾樣吃食時,兩人又都震驚了,原以為那些番人看起來都挺有錢的,聽他們說家鄉也都十分富裕,怎麼吃的這些東西都這麼粗糙,原本她們還是抱著學習的心態,學習他們的長處,來彌補她們中餐上的短板,卻萬萬冇想到
“這西餐竟如此粗鄙,完全不似我們中餐精雕細琢、菜品繁複,味鮮而色美。
”
沈黛才笑著看了她一眼道:
“所以,我才說要做西餐,這工序簡單出品快,又易攜帶,最適合這些番邦客人了。
”
“沈娘子真厲害,好多賺錢的點子。
”
葉二孃真心實意的誇讚著,而一旁的大丫卻陷入了沉思,如果那些番邦客人真的喜歡吃這些的話,按照她們現在廚房的速度,一個時辰起碼可以出餐兩百來份,比她們中餐快得多了,店子裡的翻檯率自然就提升了,銀子不就嘩啦啦的來嗎。
想著這她已經激動得臉泛紅光了,心裡也已經暗暗下定了決心,自己一定要讓沈娘子慢慢都教給她去做。
幾人將做好的炸雞、漢堡、薯條都打包好之後,讓幾個夥計去碼頭叫賣去了,大丫覺得新奇,自動請纓,也想去碼頭見識一番,沈黛也冇攔著她,她有這股子闖勁也好,就讓她多出去見識一下。
她還用托盤另裝了一份,再隨手調了個意麪和蔬菜沙拉拿到大堂去給大家一起嚐嚐。
大家紛紛感歎著:“冇想到看起來這麼簡單的吃食,吃起來味道還可以,還挺上癮的。
”
沈黛冇說話,隻是笑笑,這些個垃圾食品能不上癮麼,就連她自己也是很久冇吃,都控製不住的吃了好幾塊炸雞和薯條呢。
下午這會兒還冇什麼客人,幾人正在大堂吃得開心著,卻不想一個微胖的和氣的身影突然闖入了她們的眼簾,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道:
“表嫂,來了泉州怎的不通知表弟一聲?”
沈黛被嚇了一跳,看著陸績已經穿著狐裘披風突然出現在她們小小的飯莊裡,她情不自禁的就去看看他身邊還有什麼人,她是真的有點怕了,怕崔彥也出現在了他身邊,要跟他一起過來將她給逮回去。
見他身邊隻有一個小廝,她的心才稍稍安定。
如今她在心裡已經將她與崔彥做了分割,所以麵對他一如既往的稱呼,她便覺得不太合時宜了。
“陸大人,世子不在這邊,就不需要再口口聲聲的表嫂的叫著了,聽得我都有點心虛。
”
陸績自認為和沈黛關係好,難免打趣道:
“你怕什麼,他都允了我這麼叫,你有啥好心虛的。
”
說完,又見她們桌子上吃的東西,十分新奇,之前都冇有吃過,而且看著她們一個個吃得就跟嘴底抹了油似的,似乎十分美味,不禁好奇道:
“你們這吃的啥?給我也嚐嚐?”
得,沈黛知道是改變不了他的想法,又見他盯著她手中的雞腿看,便隻好不情不願的遞給他一個乾淨的炸雞腿道:
“給,你嚐嚐看。
”
陸績原以為不就一個雞腿嗎,隻是出於好奇問一問,也冇抱多大的希望,然後等他真正吃過一口才覺得,這東西看起來粗鄙,但是吃起來是真的香呀,吃完了一個不禁又添了一個。
添了之後又想吃一旁的漢堡,本來已經默默伸出了爪子去爭奪最後一個漢堡的青桔,隻得瑟抖的縮回了手。
陸績吃完之後,身旁的小廝遞了帕子給他擦了嘴,他纔有了點那麼官老爺的派頭道:
“這個東西好,你們趕緊在這邊開個飯店,便宜往來商販。
”
沈黛他這官老爺派頭還真是足,隨便發一句話就讓老百姓開店,以為老百姓都跟他一樣有錢呢。
“是準備開的,就是周邊位置還冇找好。
”
陸績也是個人精,知道沈黛這是想官府出麵給她找個鋪子呢,便隻嗬嗬笑了兩聲:
“那個是叫李大郎的吧,讓他再找找。
”
沈黛果然有錢人都精,她還是不指望他了。
吃完後,大家收拾了碗筷桌椅,大堂內就隻剩下沈黛和陸績二人了。
陸績才道明來意道:
“前些日子我收到崔彥的信,說是你來了泉州,讓我多看顧著你,我本來還不相信,今日正好來這邊巡視,竟一眼就瞧見了你。
”
“碼頭環境雜亂,你不如跟我回城裡去居住,等你在這邊事兒辦完了,我再派人護送你回汴京。
”
沈黛照他這樣安排,她哪裡還有自由,到時候恐怕都要被他綁回汴京了,於是連忙拒絕道:
“這邊已經安排妥當了,索性我也住不了多久,就先不挪窩了。
”
陸績還想再勸,身旁卻突然有衙兵前來彙報道:
“陸大人,碼頭那邊劉督頭幾次協調之後,幾個大海商覺得那條海船大小跟他們商隊規模不匹配,都不想要上次我們截獲的那條海船,雖然我們已經把價格壓到最低了,劉大人,讓我請示你這邊,該怎麼辦”
“這倒是有點難辦了,那個船的大小又不能走河道,如果海商冇人收的話,那豈不是放著爛掉了,最後就是衙門貼錢了,那今年又冇得錢修繕府衙了。
”
沈黛她聽到了什麼?海船太小了?冇人要?價格最低?
等等,價格到底有多低?她是不是可以考慮考慮。
第83章
第
83
章
聯姻
十一月的汴京城,
已是寒風淩冽,枯葉遍地。
茗園裡,天色漸暗,
暮雲低靄。
崔彥站在胡椒苗圃邊,
負手而立在那棵巨大的海棠樹下,
看著小丫頭耐心的給胡椒苗澆著水,
又一點點的用麻繩固定著被風兒吹倒的枝丫。
一陣風兒吹來,
捲起一片落葉,在他眼前晃過一道悠揚的弧線。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不自然的閃過那女子一身白衫在苗圃裡忙碌的場景,他記得那一日她梳著芭蕉髻,
頭上戴著他送的東珠,
像個仙子一樣,回頭對他展眉一笑,問道:
“世子,
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是啊,
他怎麼這會兒過來了,明明聯合紀太傅、王昭珩搞定那幫鬨事的洛陽士子之後,
新政好不容易纔重新繼續推行,
他一邊要安撫舊損的勢力,一邊還要強勢鎮壓改革內部自上而下的阻力,每日殫精竭慮,
無一刻得閒。
改革小組內部也是每日連軸轉,
還有許多事兒在等著他拿主意,他已經連續在衙門裡歇息了一個月,今兒新政剛剛纔在洛陽試行成功了,他纔有了這麼一口喘氣的機會。
剛出了衙門口,
就被已蹲守了十來日的崔召狠狠逮回了府,將人拎到花廳後,殷氏、崔苗兩人早已抱在一起哭開了,崔召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對他摔了個茶盞道:
“你現在是能耐了,新黨群臣儘數聽你號令還不夠,你還敢做國公府的主了,我還冇死呢,你就將你妹妹的婚事給定了下來。
崔彥眼皮都冇眨一下,隻是淡淡的捏開了胸.前衣襟上的茶葉沫,悠悠開口道:
“崔苗的婚事是官家下的聖旨,與我何乾?”
崔召簡直被氣得跳腳,抬手就要滿屋子找東西抽他:
“官家為何會給苗兒和那紀小郎君定下婚事,還不是你在他麵前進言的,而且聖旨一下,紀太傅就前去三司衙門幫你擺平了那群上訪的士子,你摸著良心說一下這事難道與你無關?”
眼看著崔召手上的劍鞘就要打在他的身上,他再冇之前的好脾氣,而是彈了彈袖子,換了氣勢一臉的肅穆道:
“國公爺,這是家事亦是國事,國事大於家事,你難道是對官家的聖旨有意見不成?”
崔召握著劍鞘的手硬是停在了半空,最終又顫抖的收了回來,對著比石頭還硬的崔彥咬牙切齒半天,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怕他再說話,這個兒子真有可能會將他的話原封不動的帶給官家。
一旁的殷氏見自己的丈夫這麼快就偃旗息鼓了,頓時也顧不上哭了,急急的就加入了戰場道:
“世子,我知道你在朝中遇到了難處,隻有紀大人出麵才能幫你解決,可你也知道那紀小郎君是個什麼模樣,一張毒嘴冠絕汴京城,哪個好人家敢把女兒嫁給他,那個紀大郎君卻是個好的,你要定也該給苗兒定那大郎君呀。
”
“世子,以前對不起你們母子的是我,求你不要報覆在苗兒身上,苗兒還那麼小,她不能嫁給紀郎君,不然她這一生就都毀了,你幫忙去跟官家講講,將紀小郎君換成紀大郎君行不行?”
殷氏泫然欲泣的模樣,甚是惹人憐惜,然後崔彥卻一絲感覺也無,這些年能讓他產生憐惜、疼愛之情的唯有那一個女子罷了,隻她現在已不在汴京城了。
對著殷氏這樣一張嘴臉,他隻覺得她又煩又蠢。
那紀大郎君有什麼,除了一張招女娘子喜歡的皮相,還有什麼,你讓他一張口,十個人能有九個人聽出他就草包一個,塗有皮囊內裡空空,紀太傅倒是想定的他,隻不過被他給否回去了,紀小郎君隻不過嘴巴毒一點,但他為人卻是一身正氣,之所以說嘴巴毒也不過是鍼砭時弊而已,敢於還朝廷公平、清正而已。
彆看柴二陛下曾當麵斥責了他,但是內心卻是極度欣賞他的,等他在麓山書院再磨一磨性子,後麵必定會受重用,再加上崔苗這養嬌的性子,正好就需要紀小郎君這樣規矩、守禮的人去磨礪一番,方有所成長。
況且紀家這樣清貴的世家大族和宣國公府門第相當,崔苗有什麼虧好吃的,他雖一直記恨殷氏,但卻從未想過要對無辜的崔苗怎麼樣。
隻這些話說出去,殷氏也聽不懂,即使能聽懂可能也不願意相信,而他也不屑於同她去解釋,便隻轉身對著崔召道:
“你也這麼認為?”
看著崔彥已明顯不耐煩的神色,崔召有一瞬間的發怵。
紀家的兩個郎君的品性他並不瞭解,隻聽殷氏打聽到的訊息是,紀小郎君嘴巴毒狗都不嫁,而紀大郎君則是長得豐神俊朗,脾氣也十分溫和,京裡好多娘子都想嫁他,此刻他便還是選擇相信了殷氏,便道:
“你就按殷氏的意思,將紀家兩個郎君對調一下,想必紀太傅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
崔彥他很是有點懷疑崔召的爵位是怎麼坐這麼久的,就連最基本的識人的本事都冇有。
他冷冷道:“曆朝曆代,還冇聽說過皇帝下的聖旨收回來再改的,要說你們自己去說,反正我不去。
”
說完他甩一甩衣袖就準備走了,他是真不想再同他們糾纏這些冇有意義的事了。
可有人卻偏偏不讓他如願,見他拒絕的這麼乾脆,殷氏也不委屈自己了,這些年來對他所有的怨懟也終於藏不住了,她變回她最真實的本性在他身後惡毒的罵著:
“崔彥,你算什麼世子,算什麼兄長,你自己朝政上的事情搞不定,你就用你妹妹來填坑,要和紀家聯姻為什麼不是你自己去呢,紀大娘子早就中意你了,為何不是你自己娶了紀家娘子,而是要揣度著官家將苗兒嫁到紀家去,你自己不願意的事情,就要犧牲你妹妹的終生幸福嗎,枉你還是讀書人,朝之重器。
”
崔彥的身形就是一頓,生平第一次回首對著殷氏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來,可隻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個笑容有多麼冷酷。
“嗬,你說的這倒是,倒是要問問你自己,我和紀家的婚事,你去了這麼多次,怎就談崩了呢,若是你冇有那些心思,將兩家的婚事早日定下來,如今崔苗也不會像你說的去踏那坑裡去。
”
“你,你,你”
殷氏被崔彥的話刺激得渾身發抖,一個不穩直接坐在了地上,唇瓣張開了又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是啊,當初若是冇有在兩家人的婚事中從中作梗,這會兒崔彥和紀大娘子的婚事早就定下來了,她的苗兒也不會
此刻,她隻有無聲的哭泣,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崔召見她這樣心疼不已,早已急急奔了過去一把將人抱在了懷裡,一邊輕撫著她的背安慰著,一邊憤憤有詞的罵著:
“逆子,逆子。
”
崔彥就在這樣的聲音中出了宣國公府的大門,剛踏上馬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就席捲了他的全身,他頹敗的靠在馬車壁上,沉沉的閉上了雙眼。
他有家有親人,可是誰站在他的立場幫他考慮過,慶曆新年的變法壓力壓在他一人身上,上千名學子圍堵住了他的三司衙門府,隻找他一人對質,若是他不能和平解決,可能他們就會踏著他的屍體一路闖到皇宮。
他死不足惜,然而令新政像個笑話一樣纔剛剛開始就被扼殺在搖籃裡,令官家、令跟著他的一眾官員被嘲笑,被青史臭名,令後宋百姓依舊生活在繁重的苛捐雜稅之眾,他即使死都不能安生。
這樣艱險的處境之下,他的頂級勳貴父親對他冇有提供一絲的幫助,事後更是冇有一句的關懷,卻一門心思的隻在乎著崔苗的婚事和殷氏的眼淚。
他不敢回頭看他們一家人抱在一起的模樣,也不想讓他們看見他眼底的落寞。
這樣的家,他真的煩了、倦了、累了,令他想逃。
可是偌大的汴京城,他又能逃到哪兒呢,哪兒纔是他的心靈歸處?
自從母親去世後,他似是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找不到那麼一個地方了。
馬車不知不覺就駛到了茗園,掀開簾子,看著熟悉的朱漆大門,忽地,內心深處“怦”的就動了一下。
他覺得他再次找到了這麼一個地方,一個讓他有家的感覺的地方
種種思緒隨著落葉被一一掃過,看著空落落的院落,他便隻覺得心沉得更厲害了,其實冇有她的地方也不叫做家。
他沿著她平時走過的路一一重走一遍,似乎這樣就能尋著她的氣息,才能令他沉著的心尋到一片安寧。
數著地上的落葉,他才這麼清晰的感覺到,她已經離開他一個月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冇有收到她的一封信,明明說好的要每日給他寫信的,即使還冇有到達泉州,那路上也是可以寫的,宴末就在她身邊,她想任何時候寫信都可以。
她忘了給他寫信,也忘了贈送他荷包。
第84章
第
84
章
獻策
夤夜時分,
崔彥心裡苦悶無處宣泄,想提壺酒去找陸績一醉方休,方纔邁了腳步就憶起,
他也去了泉州,
再回來估計得到春節了。
他無奈隻得踏著月步往書房去,
又提起一支尖頭奴來給陸績去信,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冇有安全抵達泉州?適不適應那邊的水土氣候?
寫完後,
他竟疲憊的靠在圈椅上睡著了。
書房的門並冇有關,宴七來到門前,
瞧見昏黃的琉璃燈火下,他一身黑衣斜依在椅背上,
墨發“脆弱”的披在肩上,
眉目之間是揮之不去的濃濃倦意。
他的心忍不住就突了突,他是見識過他近來的壓力和忙碌的,一個多月幾乎冇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今兒難得入了眠,
他卻不知該不該打擾,拿在手中的信和物件也不知如何辦纔好。
可是爺又明明吩咐了,
隻要是沈娘子的來信,
不管是什麼時候都要給他彙報,如今他一腳即將跨入門檻卻硬是止住,站在門外躊躇不前,
也將那烈烈寒風隔在了外麵。
半晌,
他才決定等爺醒了再彙報吧,也不急在這一時,就讓爺安心睡會兒吧。
誰知,他纔剛準備退出去,
就見崔彥那狹長的雙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裡麵精光閃閃,用那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聲音問他道:
“何事?”
宴七暗道,還真是不能在爺麵前猶豫,這一秒鐘切換工作狀態,也就是爺纔有這個定力了。
於是他便老老實實的稟報道:
“爺,沈娘子的來信,還有這從泉州過來的物什。
”
崔彥的心裡似有一股巨浪掀過,最後一絲睏意也無,“蹭”的一下就從圈椅上站了起來,急切的接過宴七手中的信件和包裹,放在麵前的書案上,然後沉沉的坐了下去,很是平複了會內心的激動,才施施然的準備拆開信件來看。
餘光瞥見還杵在一旁的宴七,頓時也冇什麼好臉色,隻冷冷的道:
“還杵在那乾嘛?還不下去領罰。
”
宴七一陣汗顏,大冷的天,他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趕緊腳步麻溜的退了下去,他就是想得太多了,這個毛病爺已經批評過他很多次了,他為什麼還屢屢再犯,明明爺吩咐了的事他為何還要再尋思,真是冇事硬要給自己找不痛快。
薄薄的一封信,崔彥看了很久很久,跟之前她給他寫的信件思路一致,開頭都是說的正事,關於“越南稻”已經確認無誤,產量就是比後宋一般的稻子高出兩成,他又看了看一旁包袱裡包的種子,粒粒個大飽滿,正是變法弄得朝野震盪時期,不少官員、百姓對陛下、朝廷都頗有微詞,正是將她梳理的農學紀要呈上去的最好時機了。
“越南稻”的出現再加上改良的種植方法足可以將稻穀農產量提高至三成,他不知道朝廷上下得知這個訊息時該是如何振奮激動,誰還有心思對他的新政糾纏不休。
還有胡椒的食用價值的推廣,不但能大大提高老百姓餐桌上的美味,還有他特殊的氣味某種意義上還可以提高生產力。
他按照她信中的內容,在她日常用的書案上找出已編好的兩本紀要,連著那一包稻種放在了一起,命人即刻送到了司農司劉大人手中。
劉大人還是秀才時便是國公府幕僚,十分癡迷於農桑水利,後來他請封世子後有了自己的產業,便將京西那片農莊交由他管理,並一邊讀書考科舉,後來他也如願考中了同進士,併入司農司主持後宋農桑事務。
交給他,他放心,相信他必能完成任務,也並不會侵吞沈必禮的功勞。
接著就是等著早朝了,想到此,他都有點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滿朝文武的反應了,以及柴二陛下的表情了。
他心情甚好,心底像是不斷有小火苗竄出,耐著性子接著往下讀,看到的是她於千裡之外送來的問候:
“汴京多寒,莫忘添衣。
公務雖繁,萬望珍重身體,靜待妾歸,與君共話家常。
”
下晌那會兒在胡椒苗圃的前的寂涼與蕭瑟瞬時便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溫暖與甜蜜,他不禁伸手摸了摸身上薄薄的單衣,一陣風兒吹來,他忍不住瑟縮了下,似乎確實有那麼一絲絲的冷,既然是她提醒他加衣,那他明日就那件狐裘披風穿上。
然後乖乖聽話,等她回來。
他掐著指頭算著她回來的日子,從泉州到汴京走水路的話最低也需要一個月的時間,那差不多就是春節的時候了。
還有那麼長的時間啊,他是真的有點等不及了,恨不得現在就想見到她,可是想著水路艱辛,商船逼仄人多,她又那麼嬌氣,要在船上封閉一個月,她指不定得受多少罪,便還是準備給他回一封信,讓她不急著回來,到時候正好可隨陸績坐官船回來。
官船舒服,人還少,陸績的人還可以幫忙照顧她,是最好的路子了,又想著入了冬,海風大,怕她磕著皮膚,怕她在船上吃不好,怕這怕那,這短短一封信,硬是寫的冇完冇。
直到了四更,長橙在外麵催促著他去上朝,他仍還在筆耕不綴的叮囑著她一些注意事項
漏刻在一點一滴的消逝,長橙額頭上的汗也越來越多,崔彥終於寫完了,心裡對她的諸多記掛,最後才添了句:
“關於你父親的事,我已經命人在辦了,有進展我會立即寫信給你,也請你遵照我們之間的約定,每日寫信於我。
”
“另外,即將入冬,雨雪霏霏,水路難行,汝可緩緩歸矣。
”
落完最後一筆,他的心緒才一下子平靜了下來,看著滿滿的十幾頁紙,他竟第一次知道一向緘默少言的自己,原來也可以說這麼多話的。
他將信紙裝進信封封蠟後,交給宴七立刻寄出去,自己纔不慌不忙的去洗漱,準備上朝
早朝之上,大慶殿裡,一切如他預料,一開始左右兩列文武又像往常一樣,麵對新政執行情況爭吵得不可開交,就當柴二陛下聽得都要耳朵起繭子,正準備強行終止朝會的時候,司農司劉大人才執著笏板出列,對著柴二陛下遙遙一拜道:
“微臣有本啟奏。
”
柴二陛下有點鬱悶,這個劉卿一向就是個鋸了嘴的悶葫蘆,從不多說一句話,他登基這長時間,早朝上就冇聽過他的聲音,今日竟如此破天荒的出列上奏,不會也是學那些沽名釣譽的禦史們來彈劾新政吧。
他近來早已被新舊兩派的官員吵得煩不勝煩,實在不想再聽這樣的聲音,隻他從來也冇說過掃他興的話,他便還是選擇給他一次機會,如果他敢胡言亂語,就讓他滾回去種地吧。
他語氣不怎麼好的道:“準奏。
”
劉大人這才緩緩從懷裡掏出被自己珍而重之保護好的兩本紀要呈給一旁的小黃門後,緩緩啟奏道:
“微臣受罪臣江寧知州沈必禮所托,有兩本農學紀要進獻給陛下,一為其發現的‘越南稻’以及改良的科學種植方法,足可以將咱後宋老百姓的糧食產量提高三成;二為其發現的番邦植物‘胡椒’,可以作為調料大大增加食物的鮮美度,無形之中還可以消除疲憊,提高老百勞作效率。
”
一石激起千層浪,劉大人的話音剛落,群臣便已顧不得朝會的禮儀要求,紛紛不可置通道:
“這如何可能。
”
“農產提高三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
“提高勞作效率,空口說白話,莫不是來搞笑的。
”
柴二陛下聽著群臣那發自肺腑的吐槽聲,內心那剛剛因劉大人的奏報而陡然興奮的火苗也熄了熄,好不容易壓製住自己那如過山車般的心情道:
“安靜,朕有話問劉卿。
”
群臣才止住了嘴,然後落針可聞的大殿裡,就聽見柴二陛下肅重、威嚴的聲音傳來:
“劉卿你所奏可屬實?”
“啟稟陛下,微臣所奏句句屬實。
”
柴二陛下將一旁小黃門遞上來的兩本紀要,看都冇看重重往龍案上一拍,聲音也拔高了好幾度道:
“大膽,沈必禮乃戴罪之身,你如何保證他所獻紀要為真,你可知若這紀要為假,朕可以治你二**亂朝綱之罪。
”
饒是內心一點不虛,此刻看著如此威嚴的柴二陛下,劉大人不禁手腳有點發顫,餘光向崔彥的方向瞥了瞥,見他目光堅定的朝他點了點頭,便一絲疑雲也無,聲音鏗鏘有力道:
“沈必禮所呈紀要,微臣已一一覈實,並無錯假,且‘越南稻’的種子如今正在微臣手上,若是陛下不信,可待春季耕田禮上親自種下,待秋收之後便可見分曉。
”
怕柴二陛下還是不信,劉大人使出了最後一招,從寬大的袖袍裡掏出了一支金燦燦掛滿粒大飽滿穀子的稻穗,依依不捨的遞給一旁的小黃門道:
“陛下,這便是沈必禮所言’越南稻‘,請你斟酌是不是比咱老百姓種的穀粒要高出兩成?”
大慶殿裡,柴二陛下高坐上首龍椅之上,文武官員各站兩列,中間空出了足有一米寬的過道,小黃門就從這過道上在文武兩列官員的視線中緩緩走過,雙手捧著那金燦燦的稻穗,像是比捧著黃金還要小心翼翼。
眾大臣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這稻穗怎麼會掛滿了穀子,他們在後宋還冇見過如此“豐滿”的稻穗,這難道就是沈必禮所說的“越南稻”,似乎真的比普通稻子的產量高出了兩成不止。
柴二陛下坐在上麵一直關注著眾大臣的反應,如今看著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的模樣,心裡不禁也跟著緊張起來,待小黃門來到他的身前,將那一支稻穗交到他手上時,他不可控製的就將手收緊了。
每年他都會帶領著群臣在先農壇舉行耕田禮,也會親自耕種,每年都有臣子向他彙報他耕種的農田生長情況,大致的產量他還是知道的,從冇見過像這一支稻穗長這麼多穀子的,這產量和後宋的稻子是真的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在全國推廣這“越南稻”,老百姓家裡的存糧不是會跟著增加三成,再也不會有餓死賣兒賣女的情況發生了,國家的綜合實力都會跟著提高不少。
想到此他的心裡早已激動得不得了,這是上天賜給後宋的“福報”,是對他這些年來仁政的“福報”,列祖列宗在上看見他任上有如此政績,定當欣慰不已,定不後悔將江山托付於他。
這個事兒太、太重要了,他已經激動的語無倫次了起來:
“走,宰相、幾位副相,還有劉卿,快隨朕去紫宸殿議事。
”
說著他已獨獨拉著才近身前的劉大人,十分親切和煦的往殿後走去。
幾位王朝的最高領導人圍著劉大人以及兩本紀要,還有一支稻穗,研究了整整一日,最終基本肯定了沈必禮的所獻之策。
會後,形成了一個農桑改革小組,由劉大人任組長,以及將沈必禮快快從嶺南召回作為副組長,共同研究“越南稻”和“胡椒”,並下達了一個任務,就是明年秋季要看到田裡、地裡長出如紀要所說的稻子和胡椒。
是以,劉大人便趁機將當初沈必禮在江寧所犯案件的種種疑點,以及胡觀瀾對他的迫害,一一闡述給了朝廷的幾位最高領導人,希望能重新審理他的案子。
柴二陛下的視線在崔彥和劉大人的臉上挑了挑,他總覺得這事兒就跟提前設計好了似的,一環套一環的,這時候提出來,他不答應也得答應了,立了這麼大的功勞,況且後麵還需要重用他,老給他一個戴罪之身,也不夠合理。
他總覺得這個套路似乎有著熟悉的崔彥的手筆,隻他冇得證據,況且他又自認為是“忍君”施“仁政”,如此大的功績擺在麵前,諒先帝也不會抱怨他要推翻他的判罰,而置祖宗社稷於不顧。
最後他大筆一揮就讓刑部去重啟了沈必禮的案件,同時他先以罪臣之身配合“農桑小組”做研究。
處理完這些,他又直接從禮部擇選了能臣,不日就要出發去越南考察“越南稻”,並大規模采購種子回來。
如果實驗的冇有問題,他要讓後宋的老百姓每家每戶都種上產量更高的稻子。
他是不是、有可能、就要成為了與“堯舜”並列的賢君了。
因著沈必禮所獻之策,這幾日來,朝野上下一片喜氣洋洋,再也冇有人糾著崔彥的新政奮筆疾書了。
想著沈必禮不日就要回到京城,崔彥心情很是不錯,在宮裡輪值了幾日之後,纔出了宮門就準備往茗園去,他急著回去給沈黛寫信,想將朝堂之上劉大人將她所編寫的農桑之策和她發現的“越南稻”進獻上去的時候,朝野是如何的震動,柴二陛下有多麼的高興,不僅讓刑部重啟了沈必禮的案子,還派遣了使臣前往越南。
點點滴滴,每一個細節他都要詳儘的告訴她,因為這都是她的功勞。
雖然她不能親眼見證自己的高光時刻,但是他都幫她記了下來,以後再慢慢一點點的講給她聽。
隻是現在就是不知道未來某一天柴二陛下發現沈必禮是沈黛的父親時,又將是何種表情?
他抿緊了唇,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笑意,朝宮外走去,卻不期然在宮門口撞見了正要進宮的寧王。
這個時辰宮門差不多就要落鑰了,寧王卻在這個時候選擇進宮,看來是真的極其受寵。
自從江寧查完貪腐案回來之後,寧王就對他就冇甚好臉色,他見他從來也隻不過按規矩行禮,從未多言。
然而今日他仍按規矩給他行完禮之後,寧王卻對他笑了笑,寒風凜冽的天,他依舊搖著他的那把白玉扇,瀟灑一合道:
“崔大人,新政推行的可還順利?”
因著近日朝臣都被“農桑之策”吸引了注意力,已經很久冇有人問他新政了,而且還是當著他的麵問的,他看著寧王玩世不恭的眉眼之下深埋著的那股子陰毒,料定他問起這事兒絕對冇安什麼好心。
而且這新政與他一王爺又冇什麼關係,便也對他和氣一笑道:
“多謝寧王殿下關心,尚可。
”
“是啊,上次那一千多個士子把你那衙門堵住了,我都嚇死了呢,若不是紀太傅出麵,我怕你都不好收場。
”
說到這裡他突然話鋒一轉:“我當時都好奇紀太傅那個比石頭還硬的老匹夫怎麼會幫你說話,後來才知道你兩家竟成了姻親,隻崔大人不是一直在與紀大娘子議親麼,怎麼最後訂婚的反而是崔小娘子和紀小郎君?”
一瞬間,崔彥的眼神暗了暗,他之前就猜測那次鬨事跟寧王脫不開關係,隻是事務繁忙冇時間往下查,如今他這般明晃晃的給他撂開了談,究竟意欲何為。
他看著他,恢複了之前的淡笑,聲音也是淡淡的道:
“寧王殿下,這你該去問問官家,畢竟這婚事是官家下的聖旨,臣也是事後才知道的。
”
顯然,寧王囂張慣了,崔彥搬出官家來也冇有堵住他的嘴,反而更是輕佻了道:
“崔大人不願意娶紀大娘子,是因為那個外室嗎?”
崔彥的腦海瞬時警鈴大作,他在這個時候提沈黛是什麼意思?他又在暗地裡謀劃著什麼勾當?
“臣不知你說的何意,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臣能左右的。
”
“嗬嗬,是嗎?”
寧王一雙小眼睛對他眨了眨,還用那合攏的摺扇在他肩上敲了敲,才悠悠然的往皇宮而去。
崔彥的臉立刻就落了下來,狠狠彈了彈他摺扇碰過的地方,又輕輕撫了撫身上的狐裘披風,才抬腿大踏步往前走去——
作者有話說:抱歉,難得有點思路,多寫了點
第85章
第
85
章
出海(捉蟲)
泉州孟冬,
晝暖夜涼,晴霽居多。
沈黛收到崔彥第一封信的時候,已是十一月底了,
那時陽光正好,
她已經和李大郎悄悄去榷場看了陸績他們口中所說的那條要“拍賣”的海船。
這條海船確實要比海麵上常看到的飄著大海商家族徽記的船隻要小一些,
但卻並不舊,
應有八成新,
大郎上去看了框架和結構都是冇有問題的,不影響在海麵行駛。
主要問題就還是小了點,
大海商出海一趟都是奔著運最多的貨賺最大的利益去的,若是船不夠大,
出海一趟費時費力,
小船的回報率顯然達不到他們的要求,他們不缺資本,如果要買海船為什麼不買條回報率更大的呢。
但這船又比河船要大許多,
走河道根本行不通,
官府拿著這條船也冇什麼用,隻得折價銷售,
大海商測過價,
於他們來說再便宜都算是虧錢,而對於沈黛他們來說就不一樣了。
本來他們資本就有限,連買一條船的本錢都冇有,
更何況還要塞滿一條船的貨物,
船越小越便宜對他們來說才越有益,他們又不追求像大海商那般豐厚的利潤,隻要能有利潤就行。
衙門裡的人跟他們說,這船原價要賣兩萬兩的銀子,
如今市舶司衙門著急等著年底翻修,跟長官請示過最便宜五千兩就能拿走。
沈黛和李大郎很是心動,回去後商量了半天,李大郎的錢都投了開店,現在手頭就隻剩下五千兩了,但這五千兩如果買了船,就冇辦法買貨物了,而沈黛自己手上也確實冇有什麼錢,崔彥雖幾次送了不菲的禮物給她,但那都是死物,她總不好拿去當了,而且主要是他送的那些物件又太貴了,萬一他成婚後,被主母知道了,要找她索回這些物件,她總不好賴著不還吧。
所以她想了想,還是得進城一趟,找陸績商量下,看是否能提前支出一點奶茶店的未來收益。
所以當沈黛經過人通傳,在破舊的市舶司衙門見到陸績,說明來意後,陸績都愣住了,用手指了指自己道:
“所以,你想找我借錢買我的船?”
沈黛很是認真的點了點頭:“對,不過我隻是提前預支一點奶茶店的分紅,這樣你們也有錢修繕衙門了,不然那船放在那裡也是浪費了。
”
陸績小眼睛笑成一條縫,看了看四處漏風的衙門:“所以,最後還是我自己掏錢修衙門了?”
沈黛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試著套套近乎道:
“怎麼說呢,表弟,這個錢已經不算是你的錢了,我隻是把屬於我的部分提前支取出來了,那原則上還算是公家出錢修衙門。
”
五千兩對於陸績來說不過是個小事,況且崔彥在信中又反覆交代了要多多照看她,他自然不會小氣,隻不過還是好奇道:
“你怎會如此拮據崔彥平常很摳麼,都不給銀錢你傍身,等我回去要好好說說他。
”
沈黛大可不必,她自己即將暴富,彆到時候崔彥還要找她借錢呢,更何況她也冇想再見他。
於是她便又和陸績好好溝通了番奶茶店目前推行的進展,原本沈黛隻打算在路邊攤租個鋪位開個小小的奶茶鋪子,但是陸績這人有商業思維,他覺得這奶茶既是個新奇的玩意,就要把格調做出來,吊足貴人們的胃口才行,便朝著豪華裝修、有座位、有個格子間的茶樓對標,勢必要做出品質來。
沈黛一想這也不失為一條路子,就是做成現代“辛巴克”的模式唄,以後文人學子、百姓小聚、談事、應酬都可以來奶茶店,也不一定要去茶樓、飯店不可。
所以這奶茶店的鋪開時間會比較長,按照陸績的預計,第一家奶茶店將會在汴京,等臘月朝廷封印之後開張,到時候汴京城的文人百姓就可以攜家帶口在寒冬裡手捧一杯暖烘烘的奶茶,透過琉璃窗看著汴河旁的河燈、作詩、迎春,豈不美哉。
更重要的是,那時候他和她估計也都回到汴京了,他已經令人在京城做好了宣傳噱頭,屆時他們都可以一起去觀瞻奶茶店開張的盛況了。
想想都很有意思。
沈黛手握著他給的銀票匣子,聽說他描繪的前景,半天才結巴了個“好”,其實心裡卻在想著,屆時、屆時她可能已經出海了吧,隻她不會跟陸績說了罷。
既船的事情搞定了,沈黛便趁機又跟陸績打聽了下,有冇有在後宋一些比較便宜、常見的貨物,但是在番邦卻極其稀缺且價格不會太便宜,目前大海商出口的基本都是絲綢、茶葉、瓷器,這些利潤大,成本也高,但是沈黛他們卻買不起。
他們隻能利用資訊差,考慮成本低、利潤高的貨物才行,陸績見她如此問,也料到了她的困境,便還是好心提點道:
“你倒是個機靈的,知道朝著這個方向努力,這船也就賣給你能賺錢,其他人買了都說不定還要虧錢,既你能跟我想到一塊兒去,那我也不吝嗇說一說我的看法。
”
“如果你們買不起絲綢、瓷器,可以出口一些生絹、麻布、民間窯口生產的普通瓷器,工藝簡單,且這些都是海外民眾日常所需,需求量大,你們有多少就運多少不缺銷售,這樣就可以直接去近海日本、高麗等,半個月可以來回,不需要耗費太多時間,能節省成本。
”
陸績這麼一提點,沈黛瞬間猶如醍醐灌頂,平民就販賣平民需要的東西,隻要銷量有保證,怎麼樣他們都能賺錢,另外控製出海時間,縮短出海成本也很重要,同樣的時間往返一次和往返三次賺的錢又不一樣了。
顯然陸績這個精明的商人,給他們指出的就是最實惠、最適合他們的方案了。
她忍不住讚賞的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說有個聰明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她又鄭重的給他道了謝,就趕緊拿著銀票準備折返回去和李大郎商量去了。
想起大郎說小郎他們也都在城裡,她難得入城一次,且大郎近來跟著她忙碌已經幾個月冇有回家了,她便還是先拐了個彎,按照大郎說的地址去看了看小郎他們。
她在一旁雜貨鋪買了點零嘴,敲響了小郎家的門,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是個十一二歲肉乎乎的稚氣十足的小丫頭,肚子也鼓鼓的,沈黛一下子愣住了,猜想這個應該就是大郎口中所說的“童養媳”。
隻是這個李大郎還真是,兩人都還小,不會這麼不懂事的將人直接給弄懷孕了吧。
隻她現在還跟人不熟,也不好過問的,見小娘子充滿童真的眼睛一直打量著她,她趕緊放下心中的疑惑,直接開門見山道:
“你是劉二孃子吧,我是李大郎的朋友,順道過來看看你們。
”
劉二孃子聽說是大郎的朋友,頓時便笑嗬嗬的將她引了進去,沈黛便和癱瘓在床的李郎君打了個招呼,又看著劉二孃小小的身子扶著他坐起來,端水給她。
沈黛隻覺得眼睛有點發酸,還是個小學生呀,就要做人童養媳,操持起整個家。
她真是不忍心看這樣的場景,還好不一會兒二郎、小郎也從學堂回來了,看著他們如今收拾的乾乾淨淨的,穿著儒衫,突然在屋子裡看到她雖眼淚汪汪,但還是規規矩矩的給她行禮。
她準備伸出摸他們髮髻的手便縮回來了,轉而將另一隻手上拎著的零嘴遞給小郎道:
“來,雖說你們現在都是讀書人,但是讀書人也要吃五穀雜糧,給,這個可好吃了。
”
二人才笑著接過零嘴,一邊吃一邊跟她說起一些學堂的趣事,彷彿似回到了那段還在江寧蕎花西巷的時光。
沈黛這邊一走,陸績哪裡還等得及回去再跟崔彥當麵打小報告的,立馬一屁股就坐在書案前,開始了奮筆疾書,一點一滴的彙報著沈黛在這邊的日常瑣事。
實在是崔彥在信中對他“耳提麵命”,務必要事無钜細的給他彙報清楚,他如果不小心有疏漏,怕是回去連兄弟都做不成了。
而沈黛看著小郎他們都好之後,便放心的回了客棧,立馬將李大郎給找了出來,忍不住就狠狠批評了他一頓:
“劉二孃纔多少歲,這時候怎麼能生孩子呢,年紀太小對身體有損傷不說,搞不好還會一屍兩命,我本以為你這段時日來成熟了不少,卻冇想到如此”沈黛氣得擺了擺頭。
他還在想著,要不要找個大夫去給他們瞧瞧,如果確實年紀太小了孩子生不出來,有冇有辦法將孩子悄悄處理了。
李大郎一頭霧水:“誰生孩子劉二孃她懷孕了?是哪個野男人的,我這就回去找他拚命。
”
說著李大郎就要往城裡奔,沈黛嚇了一跳,敢情自己是鬨了個烏龍,連忙拉住了他道歉:
“大郎,你彆衝動,應是我看錯了,我看劉二孃胖胖的,肚子也像是鼓起來了,我就以為可能她隻是本身比較胖,並冇有懷孕,你彆誤會了。
”
話落,李大郎才放下心來,一陣後怕道:“哦,那應該是,她也是來了泉州這邊,生活好起來了才發胖的,我上回回去就發現了她胖了好多,她人很是聽話、老實,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的。
”
沈黛嗬嗬,這會兒說的頭頭是道,剛纔又是誰激動得要衝回去喊打喊殺的。
既是個烏龍,她趕緊將這件事情揭過了,開始說起上午陸績給的方案來。
她話還冇落,大郎隻一聽是陸大人親自給出的主意,想都不想,當場就拍板要包下那條船,然後他馬上去聯絡生絹、麻布、普通瓷器的供應商,爭取選個好日子就出海去。
沈黛將從陸績那提前支出的五千兩銀票也交給了他,剩下的事情就全權交給了他去負責了,他若是忙不過來的話就讓大丫去幫忙跑腿,也好鍛鍊鍛鍊。
反正她是累了,重要的事情也都定下了,她得好好休息下。
因想著在年底前出海一次,西餐店的事兒,他們商量著就先暫時告一段落,等年底跑船回來資金充足了再啟動。
將這些事兒理順之後,沈黛便發現自己冇啥事了,這些時日來回奔波也冇好生休息,看著宴末早晨交給她的一封厚厚的信件,她乾脆趁陽光正好,在無人的海邊支了個搖椅慢慢看了起來。
午後,陽光微暖,海風送爽,她舒舒服服的窩在搖椅裡,慢悠悠的拆著崔彥寄過來的信件,這一打開,她直接愣住了。
滿滿的十幾頁紙,全是他簡練清峻的筆跡,他原以為這麼厚的一封信,可能有一些他想要讓她學習的字帖或文章啥的,卻冇想到竟全部都是他的親筆手書。
他這是乾嘛?他們何曾有這麼多話可說了,她一目十行的看完他寫的內容,一點一滴,大到出門行路、小到吃飯睡覺,甚至連她晨起打哈欠、穿衣裳、梳頭髮都要囉嗦一遍。
她的眼前不禁浮現過,晨間,他將她摟在懷裡,撫摸著她的青絲小心翼翼的給她穿衣裳的情景,那時候隻要每次身體冇有距離的時候,他總是會顯得很深情,深情的眉眼,還有“深情”的動作,看起來那麼真,差一點點就騙過了她,遁入了他織就得那張虛幻情網。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都冇有這麼多話說,如今就要分開了,他反而借紙筆變成了一個話癆,對她諸多關心、牽掛,那又有什麼意思呢,現在的她隻關心父親案子的情況。
其他她再不想跟他有一絲的牽扯。
海風一吹,那滿紙關懷也不過化作一縷清風,輕輕從心間掠過,不帶走一絲痕跡
她自動略過那些嘮裡嘮叨,接著往下看,就見他果然寫著他已經在處理父親的案子了,馬上就會將她寫的兩本農桑紀要呈給柴二陛下。
他的心裡忍不住跳了跳,這麼長時間的努力就要見真章了,心裡還有點期待柴二陛下收到她編的兩本紀要時是何心情,滿朝文武又將如何看待那兩本紀要。
他期待著崔彥下次寫信可以給她帶來好訊息,可當她接著往下看時,這份好心情就完全冇了。
因為崔彥那廝在信中還明晃晃的寫著:
想知道後續的進展,她得按照約定每日寫信他,另外還交代她年底隨著陸績的官船一起歸京。
至於那句溫情脈脈的“可緩緩歸矣”,她壓根看不見,腦海隻有一陣警鈴大作,他都已經在盤算著她的歸期了。
真是毛病,有這個時間他不如好好去盤一下自己的婚期,老盯著她乾嘛,難道他還在做著想把她養在國公府做一隻“金絲雀”的美夢。
如果他真敢這麼想,她便會教他明白什麼叫“齊人之福”可不是那麼好享的。
既然紀要都已經呈了上去,現在就差最後一步了,她心裡便已有了計較,泉州終究不是久待之地,等這裡的生意都走上正軌吧。
等父親沉冤昭雪的那一日。
他既然要她每日寫信與他,那她就寫唄,這有何難的,她回到客棧提筆就開始寫。
“今日,泉州、晴、陽光舒適,世子若得空,可於公務中抽身,共浴冬日陽光,願君安好!”
寫完之後,她又握了握拳,也不知道這樣的信還要寫多久,那邊纔會傳來父親的訊息
時間一晃就是三日後,李大郎已經將船、貨物還有船員、護衛都搞定了,又在一旁的媽祖廟求了個宜出海的日子,準備著明日就開始滿載貨物出海了。
而出海的前一晚,當他看見沈黛和大丫、宴末都收拾好了海上所需物品後,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他不禁有點愣住了。
“沈娘子,難道你們也要出海?”
沈黛也有點懵圈了,她跟他說的可是一直都是她也要出海呀,不然她每天跟他討論幾個時辰乾嘛,也不知道他怎麼就自動認為,她不會出海了。
“當然,好不容易有機會去海的那麵看看,怎麼可能不去呢?”
“可你們是女子,海上如果有危險怎麼辦?”
“難道你們男子在上麵就冇有危險了嗎?”
李大郎還要再說,沈黛已經利索的出聲打斷了他: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從來泉州就計劃著要出海,這是我的理想,希望你不要阻止我,另外我也相信你,相信你不會讓我們陷入危險的境地的。
”
李大郎才無奈的點了點頭,同時又覺得身上陡然多了一層巨大的壓力。
翌日,幾人就收拾齊整,帶著海上要用的一應傢夥,在碼頭上準備登船。
沈黛揹著個包袱,小刀、小爐子、小鍋還有一些她特製的海鮮的調料,以及臨時抱佛腳想起用磁鐵和繡花針做的一個指南針,她試了試還是挺準的,就怕到時候海麵有什麼情況,說不定可以用上。
貨物早都已經搬上了船,幾人真準備登船,身後卻傳來一個急急喘著粗氣的聲音:
“等等,表嫂,你這是要去哪裡?”
看著陸績微胖的身體蹬蹬的跑來,許是怕他們登船了,跑的賊快,這冬日裡竟還跑出了一身的汗。
“咋了,表弟,這是有什麼事這麼急,我們正準按照你上次的建議去倭國呢。
”
陸績看著沈黛身上揹著的包袱,簡直震驚不已:
“胡鬨,簡直胡鬨,哪有女子出海的,眼看著就要進入12月份了,馬上就到年底了,你怎麼可以出海?”
“陸大人,這事我們已經定好了,今日勢必是要出海的,如果以前冇有女子出海,那麼現在就從我開始。
”
陸績簡直氣得想咆哮,他主要擔心的一個是海上凶險無法預知,他擔心她的安危,二個則是崔彥已經動用職權通過公文速遞給他寄了好幾封加急信,讓他務必要在春節前將她一起帶回去。
如果她這時候出海了,那絕對趕不上春節前回汴京了,那到時候崔彥就見他自己一個人光溜溜的回來,絕對是要跟他絕交的。
陸績已經快要瘋了,他已經能想象回到汴京後,崔彥看他那“冇用“的眼神,說不定還會告到柴二陛下那去,從此他將在他麵前都抬不起頭來。
他真的很後悔,早知道她也要跟著出海,他就不該借錢給她買那條船,更不該給她出賺錢的主意了。
他看著沈黛的樣子,判斷跟她說好話冇有用,隻能搬出了崔彥來壓她道:
“表嫂,你這趟出海,崔彥可知道?你可彆趁他不在,冇人管你,在泉州無法無天,你可知道大海有多危險,若是讓崔彥知道你如此無視自己的生命安全,他不會放過你的。
“
沈黛覺得好笑,她倒是好奇了,崔彥要如何不放過她,如果在海上她看見哪個小島比較美,就在那個小島落地生活了呢,崔彥連她的人都看不到,還如何不放過她。
而且他真的在乎她的生命安全嗎?
他都要娶妻了,還會記得她是誰?
況且,他如果真的那麼在乎她,當初明明可以藉著處理胡觀瀾的案子,輕輕鬆鬆給她父親平了冤案,她都那樣求他了,他都冇應,最後還非得想出這麼個獻策的主意來,纔去給父親翻案。
還真是一邊享受著她的“服務”,一邊又清醒的保持著“花叢中見過,片葉不沾身”,如今她再不想永遠被關在一方小院之中了,每日就是等著他的垂臨,弄得自己不像自己,茗園那個籠子不僅鎖住了他的身體,還禁錮住了她的靈魂,她有多久冇有聞到自由的氣息了。
如今她就是要趁著他不在,在泉州做自由的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哪怕有一天,她突然在這個世界消失了,她還能記住這裡的一分美。
她笑著看陸績,可那笑裡卻藏著不屈不撓的倔強:
“如果崔彥有意見,那你可以請他過來,讓他親自跟我說。
”
陸績被她氣得一陣後仰,隻能安慰自己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他似乎不應該介入他們的姻緣太深,頓時便拿定了主意,哪怕回去被崔彥毆一遍,他也不想乾涉他們之間的事了。
況且他都抬出崔彥的名字了,彆人都冇將他當回事,他還憑什麼怪他,怎麼不怪自己一點兒男人的威嚴都無,連自己的女人都拿不住,他還有什麼臉麵來說他。
對,回去就這麼懟她,他狠狠將一封托著朝廷公文一起寄過來的信件,拍在了沈黛的身上,恢複了他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樣道:
“這是崔彥寫給你的信,我送到了,至於你看不看都隨你。
”
“另外,你也不用給我放狠話了,等崔彥真的過來了,你再如此淡定的跟他講吧。
”
說完,他竟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沈黛纔不相信,崔彥會為了她,棄自己的“新政”心血於不顧,棄自己明媒正娶的娘子於不顧,真的來這千裡迢迢的泉州,就是為了跟她堵這一口氣,將她給逮回去。
“切”,她忍不住輕“嗤”了聲,將那信件隨手往包袱一塞,就大踏步上了船板。
第86章
第
86
章
回不來
在海上飄了兩日,
一開始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麵,身邊過往的船隻,個個都比他們這艘船要大,
要威武許多,
沈黛隻是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好奇,
隻覺得天那麼藍、海也那麼藍,
在這片蔚藍的大海之中,
他們又是多麼的渺小。
船長跟他們說,去倭國順利的話六七日便可,
不順利的話就不好說了,但凡是要出海就有不可預測的風險,
如果碰到風暴什麼的,
那就要看運氣了。
這時候的航海技術並不像現代一樣,有各式各樣的儀器和高科技的通訊技術,主要還是靠船長和船員的經驗和技術,
很多時候就是觀察太陽的日升日落以及市麵上繪製的航海圖來判斷方向,
不過能在海上飄的人,都是各有各的門道保證海船順利抵達港口。
她拽著兜裡的指南針,
想著如果船長技術到位,
一路上也冇有什麼海風的話,其實應該用不上了,除非發生什麼意外,
船在海上找不到方向的話纔會用得上,
她便冇有拿出來,免得說不明白,還影響了船長原本的判斷。
但願這一路都平平安安的,冇什麼事兒發生一直都用不上最好。
風景看得久了,
便冇什麼意思了,甲板上又到處充斥著船長各種命令和水手應聲操作的聲音,她覺得無趣的很,看見大郎和船長私下嘀咕了很久之後,就開始架著個魚竿在那邊優哉遊哉的海釣。
這幾日一直跟著船上食堂吃的大鍋飯,嘴裡也冇什麼味道,她乾脆令大丫將她帶來的小鍋、小爐子搬了出來,就著大郎釣上來的不知是什麼的魚,一邊用小爐子慢慢烤著,一邊用小刀片生魚膾蘸料吃。
兩世為人,她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新鮮的海鮮,才知道原來海鮮可以這麼好吃,魚膾也可以這麼有味道,她都捨不得吞下去,就連一旁的大丫和宴末也都激動不已,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海魚可以這麼美味。
迎著日光,吹著海風,沈黛坐在甲板上的板凳上,悠哉享受著自己親手調出來的美味,隻覺得這樣的日子也特瀟灑鬆快了。
不知不覺眼睛都眯了起來,有點想睡覺了,恍惚間又憶起陸績臨走之前最後甩給她的那封信件,當時還在和陸績慪氣懶得看,這會兒一下突然想起,會不會是父親的案子有了進展,他特地寫信來告訴她的。
其實這幾日出了海之後,信件根本冇辦法寄出去,她也早已將要寫信給他的事兒給忘了徹底,冇收到她的信,他不會真不管父親的那個案子了吧。
頓時,她便再也坐不住了,趕緊回到船艙從包袱裡麵翻出了那封信件看了起來,又是厚厚的一封,拿在手裡都有點沉,父親的案子到底如何,看來隻能寄希望於這封信件了。
他雙目緊鎖著信中的內容,無奈,崔彥寫的東西真的太多了,也不知道他這麼繁忙的人,哪裡來的那麼多的時間能將茗園的一切變化都事無钜細的告訴她,又囉裡囉嗦的叮囑她回程的時候要注意保暖、飲食等等。
她看的頭都花了,好在最後他終於講到了她最關心的內容,司農司的劉大人將她寫的農桑紀要在朝會上獻給了柴二陛下,當“越南稻”呈上去的時候,滿朝文武皆驚,柴二陛下當即成立了以劉大人為組長、她父親為副組長的農桑小組,持續跟進她寫的農桑事宜,並且在劉大人的勸諫下,柴二陛下已令刑部重新徹查她父親的案子了。
沈黛先是欣慰、激動,彷彿朝堂裡麵的那些聲音都響徹在耳畔似的,雖然那些掌聲、表揚都與她無關,但是穿越到這後宋能完成這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即使不能留名,她也覺得甚是與有榮焉。
到最後看到父親的案子終於可以重審時,她那近半年來一直懸著的一顆心才終於落到了實處,心裡也少了一項牽掛了,總算是能對得起原主了,隻要父親恢複了官身,也能為她自己下半輩子掙個依靠了,也再不用在崔彥麵前做低伏小,仰他鼻息,虛與委蛇了。
這一刻,她纔算是真正自由的她。
海風坲過麵頰,她聞到了自由的氣息,揚起信件,隨手便撕成了碎末,灑向了汪洋大海之中,片刻就消失殆儘,不留一絲的痕跡。
幸運的是,他們這一路天氣都很好,老天爺冇下過一滴雨,過了高麗之後,他們在“耽羅島”也是現代所稱的“濟州島”,休整了半日。
沈黛也是冇想到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她都冇能去上的濟州島,會在穿到一千多年前的後宋登上了去,由於該島目前還是獨立的王國,也叫做“耽羅國”,島上商業氛圍濃重,又緊鄰日本和朝鮮,不少海船都會選擇在此停留補給。
沈黛很是興奮,難得有機會一覽“古濟州島”
她當然顧不得旅途的疲憊,拉著大丫她們在島上逛了半日,又使了些銀錢買了點紀念品,等到船長說要集合了,才依依不捨的往船上去。
其實如果她不想回到後宋的話,在這裡生活也不錯,就是不知道這個島上的安保如何,她一個獨身女子在這安不安全了。
一路無雨,又飄了兩日,平戶港的輪廓終於映入眼簾,大家皆歡呼不止。
船剛拋錨,倭國商人便駕著小舢板圍攏過來,嘰喳著用半生不熟的宋語詢價。
沈黛和李大郎一陣激動,他們還以為最起碼要上去吆喝幾聲,自己去尋客戶來著,卻冇想到宋朝的貨物在倭國會賣的這麼緊俏,纔看見後宋的旗幟,倭人就自發的湧向他們來看貨了。
沈黛趕緊聯合著大丫她們將她們此行帶來的絹布、麻布和普通瓷器一一鋪開展開給幾撥倭商細看,倭商伸手摩挲,有幾個穿著富貴的一看就不缺錢的倭商不自然的就皺了皺眉,他們想要的是宋朝最華麗的絲綢和最唯美的瓷器,而不是這些粗糙的物品。
很快他們朝他們鞠了一躬就頭也不回的坐著來時的舢板回去了。
到最後隻剩下一個倭商還在反覆摩挲著那粗糙的瓷器,凝神靜思。
沈黛看得出來,這個人衣著、神情並不比之前幾人落魄,反而更顯富貴,但是他卻冇有像前麵幾人一樣,隻看一眼就放棄了這批貨物,而是在思考,就說明他可能和他們想到一塊去了。
生意人,誰都想要頂級好賣的貨物,但是如果頂級貨物有限的話,他們總不可能丟著生意不做吧,更何況他們之前隻不過冇有賣過這些普通貨物,並不代表這些貨物就不賺錢了,隻要需求量在那裡,就不可能不賺錢。
那倭商思慮良久之後,最後才用蹩腳的宋語請他們下船去談。
沈黛和李大郎皆是一喜,看來有戲,此行他們運氣很好,不僅平安抵達了倭國,就連貨物也入了倭商的眼,他們此行多半是要賭對了。
登岸時,不少倭商早已候在了港口碼頭,不少語言不通的商人已經在各自的“翻譯”下開始易貨易物了,綢緞換砂金、青瓷易漆器,交易間笑語喧騰。
幾人一起上岸之後,那倭商也喊來了自己的翻譯,詢問他們的貨物要賣什麼價。
在來之前沈黛已經和大郎商量好了,雖他們出海一次不容易,但是因為他們是第一次開發倭國線路,以後肯定還是要來的,還是得在這邊建立一個長期合作的客戶,保證他們後麵貨物的銷售路徑通暢,眼看著這第一個賞識他們貨物的人,不就是最好的長期合作夥伴嗎。
因此他們不會像彆的大海商一次性將利潤賺足了,而是尋一個長久、穩定合作,他們隻保證每次出海有五倍的利潤回報即可,比如他們此次的貨物成本是五千兩,那麼他們隻要求能賺到兩萬五千兩即可。
出海一趟就能賺這麼多,其實已經是暴利了,大郎在泉州鍛鍊了一段時日,如今在生意上很是有些門道,一開始就跟倭商敲定了長期合作的意向,等倭商考慮的時候,才拋出了合作價格優惠的橄欖枝,不一會兒倭商就欣然同意,立刻就要求交付貨物了。
大郎掂了掂倭商遞過來的沉甸甸的金錠,與倭商敲定交易後,又順手遞出兩罐茶葉,笑道:“這是大宋龍井茶,贈君嚐鮮。
”
倭商連忙躬身致謝,又熱情的給他們引薦一些倭國稀有的產品,讓他們多帶些回去,一定好銷售。
沈黛他們確實冇有想好,此行回去要帶些後宋人喜歡的哪些貨物好,如今正好有人幫忙引薦,就在碼頭一一檢視了起來,反正近來氣候好,他們也不急著回去,乾脆就在倭國定了一間客舍,一邊考察一邊遊玩
不知不覺就步入了十二月,汴京成的天氣是一日比一日冷,記著她信中所說“勿忘添衣”,於是崔彥早早就給自己披上了鶴氅。
近來新政推行的還算順利,最難的一塊涉及到的是“軍屯”的改革,他與柴二陛下商定的是推到年後執行,先讓下麵的人喘口氣,將前麵的都捋順了,後麵再來啃最難啃的骨頭。
於是近來他倒是能按時下衙了,隻空閒之餘還時不時的派人去刑部盯著沈必禮的案子的進度,隻為了怕有什麼個萬一,他也好能提前運作一番,勢必一舉將這案子給推翻了,還沈必禮清白,也給她一個正經的出身。
目前多方打探來看,刑部所掌握的資訊都是有利於沈必禮的,他便也放心不少。
此刻他剛下榻茗園,就迫不及待的拿出沈黛的來信讀了起來,修長有力的手指在薄薄的信件上一捏,他就覺得不太對勁,這信似乎有點太薄了,忍著疑惑拆開了看,這信果然就很薄,隻有薄薄一張,他給她寫了十幾頁,她就給他回了一頁嗎。
心裡雖然有落差,但他好歹還會安慰自己,也許她一句頂萬句,也許她隻是看起來少,但是裡麵寫的的情誼深。
然而當他展開信件,看見比他預料的最壞的情況還要少的一行字:
“今日,泉州、晴、陽光舒適,世子若得空,可於公務中抽身,共浴冬日陽光,願君安好!”
這雖然有點少,但是他還記得提醒他不要長時間伏案工作,記得出去曬太陽,而且是跟她一起曬,他心裡又暖了暖。
可他還想知道她在泉州過得怎麼樣了,她怎麼就冇有多的話要跟她講了。
他的心一會兒甜一會兒澀的,但好在馬上就要到春節了,她也要跟著陸績一起返回了,許多酸澀便也被期待壓了下去。
他坐在他們曾經一起躺過的床榻之上,想象著春節之際她就回來了,她會急急的奔著向他跑來,一下子跳到他腰上的,雙腿死死的勾住他的大腿。
他也會用力的擁緊她,托著她的臀向上拱一拱,好讓她的臉頰能與他接近,那麼他一低頭就能吻住她櫻紅的唇瓣。
他似陷入了這樣的美好的想象之中,久久出不來,臥室內寂靜一片,靜得隻能聽見他紊亂的呼吸聲。
直到一聲不輕不重的扣門聲響起,長橙緩緩走了進來,恭謹的遞給他一封通道:
“世子,陸世子從泉州來的加急信。
”
崔彥此刻十分氣憤被人打擾,一張冷臉看著遞到眼前的信件,恨不得將那陸績大卸八塊,這個陸績遲不寫早不寫,非要這個時候寫,他倒是要看看他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非得昨兒才寫了一封信,今兒又加急寫一封。
如果他敢壞他好事,等他回來他不揍他。
然而,等他拆完信件看了看,整個人都不好了,哪裡還有一絲剛纔夢想中的甜蜜,隻剩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泄,恨不得殺人的心都有了。
出海了。
春節前回不來了——
作者有話說:切換了新的地圖,寫泉州港、寫出海,冇接觸過,真的太卡了。
第87章
第
87
章
消失
直到長橙默默退出了出去,
屋門合上的瞬間,一陣冷風襲來,吹得燭火一晃,
崔彥的長睫也跟著閃了閃,
垂在床榻的雙腿忍不住開始打著顫,
一向沉穩有力拿著信紙的手也開始不怎麼穩健了起來。
要說一開始隻有氣憤,
氣她如此不將他的話當話,
他寫了多少信,讓她早日和陸績一起坐官船歸來,
可她偏不聽,他都已經派人去嶺南接沈必禮了,
如果他行程快的話,
指不定年底也該到了,到時候他們一家人也可以在汴京團聚了。
不知道她為什麼如此不聽話,不按照走之前商定的日日回信給他就算了,
如今竟還私自跑去了海外,
大海之上,風浪無眼,
一個大浪捲來她隨時都可能會丟命。
還有那個陸績也不知道怎麼辦事的,
平時不是挺有能耐的嗎,就這樣讓她出了海,如果她在海上出了什麼事又該怎麼辦呢。
到此刻,
他心裡哪裡還有憤怒,
全部隻剩下濃濃的擔憂了,擔憂得心臟都跟著發顫。
如今她飄在海上,就算想給她去封信都難了。
相隔千裡,年底衙門裡事務又多,
他又能拿她怎麼辦呢。
就這樣愁得一夜未眠,四更的棒子聲一響,他就已經起了身準備去上朝了
倭國。
倭國那商人給沈黛他們推薦了幾款宋朝他們進口比較多的貨物是硫磺和木材,沈黛略一思考就明白了,其實在後宋前期與周邊遼國、西夏的戰爭頻繁,宋朝需要大量的硫磺來製造火藥,所以需求量很大;而木材聽同行的翻譯講,則是因為浙江一帶的木材匱乏,而日本林木資源豐富,價格低廉,也適合水運,可以用來造房、造船、以及寺廟建設。
沈黛和大郎商量了一番,硫磺主要是賣給軍方,他們冇有這個銷售渠道,雖說崔彥和陸績一定有,彆說如果找他們的話,他們指定會為難,而她既然打算自己做生意,那肯定還是要跟他們獨立開來,這個生意做的纔有意思,不然還不如直接找崔彥要錢了。
而木材的話,他們的船跟大海商相比又太小了,運不了那麼多,不劃算,他們得尋找精巧又能賣得出價的貨物才行。
疲憊多日,幾人在客舍歇下之後,次日就去了倭國這座最西邊的小城逛了逛,無意間發現平戶的摺扇繪畫非常精美,筆勢十分精妙,沈黛隻瞧了一眼,就能斷定,若是能將這些唯美的摺扇進口回去,必定能成為後宋文人的“掌中寶”。
大郎一開始還不信,在他看來這些摺扇就是畫麵奇特一點,但是跟宋朝的摺扇工藝也冇啥區彆,沈黛卻隻笑著讓他看上麵的畫,無奈大郎就是看再久,看到眼睛發花也看不出什麼區彆來,但是他相信沈黛的眼光,隻道:
“沈娘子如果覺得這個摺扇好,那我們回程就拉一船回去。
”
“好,相信我。
”
兩人又選了些精美的屏風搭配著一起,如此裝滿滿滿一船的成本也才五千兩,竟和他們來時的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回去能賣出什麼價來。
倭人的效率很快,聽說他們要買摺扇和屏風早已高興瘋了,他們真是冇想到這些東西有一天竟也能得後宋商人的喜歡,他們還以為他們就跟那些大海商一樣,隻進口固定那些好銷售的物品,冇想到這兩個宋人還是挺有眼光的,一下子就將他們店子幾年的銷售都采購走了,不消多說,麵對如此大的訂單,他們十分殷勤、積極,很快就幫忙將貨物全部都裝了船。
當沈黛幾人重新坐上滿載貨物和金銀而歸的海船上時,都還有點不敢相信,他們這就回了,此行也真的太順利了,一切都順利的不像話,船上眾人也都一臉的歡喜,越是順利越好,他們也可以早日回家和親人團聚了。
沈黛也在想,等七日後他們回去的時候,想必陸績已經啟程回京了,她目前是不想回汴京的,大概會在泉州過年了,等父親的案子塵埃落定了,想必那時候崔彥已經成婚了,她再悄悄回去看看。
可天不遂人願,太過順利的背後往往隱藏著潛在的危險,就在他們船行了兩日之後的夜晚,眾人都在船艙睡得人事不知的時候,突然颳起了狂風暴雨,巨浪瞬間化作咆哮的巨獸。
漆黑的傾天雨幕之下,甲板被砸得劈啪作響,海船在浪峰穀底間劇烈顛簸,船身發出吱呀的哀鳴,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船帆被狂風撕成碎片,隨風狂舞,船長命令舵手們合力緊攥舵盤,然而風暴實在是太大,根本就控製不住,不消一會兒,船身像脫韁的野馬,被巨浪狠狠拋起,又重重砸落。
海水順著甲板縫隙湧入船艙,宴末最先發現異常,早已喚醒了沈黛和大丫,一起合力去堵住漏水的地方,尤其是貨倉可不能讓海水衝濕了他們好不容易購置的貨物,她們剛把貨倉的門封緊了,片刻之間,船舵就徹底失靈,整艘船失去控製,被暴怒的海風與巨浪拖拽著,朝著未知的深海瘋狂衝去
沈黛乘坐的那條海船消失在大海之中的訊息還是最先傳到了陸績的耳中,已過了十二月,柴二陛下才禦筆親批了他請假回家過節的摺子,他剛收拾了行禮準備出發的時候,卻不想底下衙役的談笑之中,竟突然說起了上次他們賣的那條海船,才第一次服役就完蛋了的訊息,他一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略胖的長腿都不知道如何邁了,怎麼會這樣呢,隻不過短短半月的行程,怎麼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這讓他如何回去跟崔彥交代。
他如果這樣回去,怕是不僅僅是被揍一頓那麼簡單了,他怕崔彥那王八蛋會要了他的命。
頓時,他立馬就叫停了裝行李的奴仆,將東西都歸了位,又召集了衙門裡麵的差役和一群有經驗的海商,動用私人關係,讓大家一起想辦法救人。
陸績的官職和背景擺在那裡,他話一出口,海商就自動包攬了這活兒,瞬間就朝自己幾十艘船隊發去了命令,在倭國至後宋的這段海道上尋找沈黛他們的船隻,不僅如此,陸績自己還組織衙役親自出海去尋找。
在此之前,他當然是先修書一封,給崔彥彙報了這一訊息,並安慰他不要著急,他會發動一切力量去尋找他們,竭儘所能的將她給他找回來。
然而那艘船就像是從大海之中蒸發了似的,儘管陸績已經運用了所有力量,他自己一個暈船的人在海船上吐的昏天黑地的,卻堅持跟著衙役一起在他們消失的那片海域尋了個底朝天,直到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天,不管是他們還是海商那邊皆一無所獲。
身旁的衙役看著他從一個小胖子已經餓瘦成了身材勻稱的帥小夥,不得不勸道:
“大人,這都十天了,一點訊息冇有的話,怕是都已經餵了海,再找下去也是無用,而且你這身體也受不住了”
陸績豈會不知,這幫兄弟跟著他一起出來冇日冇夜的尋找,也吃了不少苦,家裡還有妻兒在等著,眼看著這樣漫無目的的尋找一點蛛絲馬跡都冇有,也是十分灰心,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清楚,再找下去也是無用的,隻是回去怕跟崔彥不好交代,也見不得好兄弟難受。
如今他已經儘力了,為了兄弟能做到這份上,他覺得自己已是仁至義儘,而且柴二陛下還在汴京等著他回去彙報全國海貿年度工作,已經耽誤了十日,不能再拖了,他便隻得借衙役的話往下爬道:
“回吧。
”
這一回去就幾乎是給沈黛幾人的生死下了定論,也算是基本承認了幾人都葬身於大海之中了。
排除因為崔彥的關係,陸績本就十分欣賞沈黛,一直都覺得她的性格對他口味,對她印象一直很好,出海時他是真的抱著還能再見到她的幻想的,如今卻早已放棄了希望,想想以後再也見不到如她這般鮮明的女子了,心情還是有點沉重、難受的。
海船剛到達港口的時候,陸績才踏著虛浮的步子登上了碼頭,就被兩隻寬大有力的手掌狠狠怕了下瘦削的胳膊,拍得他渾身一震,一個趔趄差點滾入了海水之中。
幸好那人的大掌像鐵鉗子似的拚命鉗住了他,才穩住了他的身形,一雙血紅的眼睛目赤欲裂看著他,聲音焦急而慌張道:
“她人呢?”
陸績的腦海一懵,隻見麵前鉗住他的男人,衣衫襤褸,頭髮淩亂、鬍鬚拉碴,皮膚也變得蠟黃、蠟黃的,還有一股子噁心的異味,不修邊幅的像是個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乞丐,他完全不敢相信這是曾經迷倒汴京萬千少女心的人。
隻恍惚般的問道:
“崔彥?”
第88章
第
88
章
翻山越海
崔彥根本不答他的話,
隻瘋了般一個勁用力捏著他的肩膀,也絲毫冇注意到他身形的變化,幾乎是他若再多用一分力,
他那原本急速消瘦下來的身體就要被他捏碎了。
“他人呢?”崔彥乾裂泛白的嘴唇始終隻發得出這三個字。
陸績看著他這個樣子也是很心疼,
他都不知道汴京到泉州最快也要一個月的行程,
他是如何短短十日就飛奔過來了,
看他這副模樣他大概能猜到他走的不是水路,
也不是正常的陸路,因為走正常的陸路會比走水路的時間更長,
可能還不止一個月的時間。
看他這宛如乞丐的野人模樣,他的腦海陡然一跳,
一下就明白了,
他肯定是翻山越嶺,走的都是人跡罕見的深山老林,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就到了泉州。
可那些深山老林豈是那麼好走的,
不說奇峰險峻無人能越,
哪怕你不要命的一點一點的爬了上去,可還有林子裡的迷瘴、凶禽猛獸呢,
一個不慎,
哪一個都可能隨時要了他的命。
他也是奇聞軼事看過不少的博聞強識之人,卻從來冇聽過有人這樣走過,從古至今,
冇人敢這樣走過。
崔彥,
他是不要命的飛奔而來。
想到此,他往他的下身一掃,果見他的褲腿也不知被什麼咬得破爛不堪,兩條小腿空蕩蕩的露在外麵,
上麵血跡斑斑,腳掌更是五個腳指頭都露了出來,看見森森白骨,上麵早已冇一塊好肉,像個野人一般。
他已顧不得自己肩膀上的痠痛,隻一個勁的對他咆哮道:
“崔彥,你是不是瘋了,一個女人值得你這樣作踐自己,你不要命,也該為官家、為宣國公府想想。
“
“她在哪?”崔彥始終隻有這三個字,手中的力氣也越來越大。
“嘶”。
陸績實在受不住了,疼得嘶了一聲才一臉無奈道:
“她乘坐的海船在回程時出了事,我派了人在出事的那片海域都找了,還是冇有她的身影,怕是已經”
崔彥不等他說完,已經一拳頭打在了他瘦削的臉上道:
“不會的,她不可能就這樣死了。
我讓你好好照顧她,你就是這樣照顧的。
”
陸績被打得臉窩深陷,卻一句話不吭,他雖然覺得自己冇有什麼錯,但也料到了這頓打跑不掉,乾脆順勢就倒在了地上,大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氣概道:
“反正我已經儘力了,你要是還看我不爽,你就接著打我一頓吧,隻求你打完了我,就趕緊回到汴京去,官家還需要你呢,新政還離不開你。
”
他這樣子,崔彥反而冇什麼興趣了,隻狠狠踹了他一腳道:
“彆礙事。
”
說著就義無反顧的朝碼頭走去。
陸績嚇了個半死,又屁顛屁顛的從地上爬了起來,連忙跟在他後麵,小心翼翼的問道:
“你要去哪裡?”
“出海。
”
陸績一把拉住了他破破爛爛的衣袖道:
“冇用的,泉州這片海冇人比我更熟,我已經哪哪兒都看過了,還有幾大海商的船隊全部都出動了,還是冇有他們的身影,你再出去也是枉然的。
”
崔彥輕而易舉就甩開了他,隻看著一個麵朝他走來的留著巴掌長鬍須的中年文士道:
“你可有思路?”
那中年文士,名喚文進,多年前也曾是國公府的幕僚,國公府不僅資助他的衣食住行,還出錢他去考科舉,可惜他與科舉一道運氣始終差了點,二十多歲才考了個秀才,然後一直卡在鄉試上,國公府也幫忙請了名師指點他的文章,然而並冇什麼卵用。
文進大概也知道自己天分也就到這裡了,他感念國公府的大恩,卻也想明白了,再待在國公府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建樹,反而是給恩公添麻煩,於是乾脆想去海外闖一闖,也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
這時候的海外國都十分憧憬後宋的文人,聽說他是後宋的秀才後,都殷勤的將他奉為座上賓,因此他在附近幾個國家比如高麗、朝鮮、倭國都十分吃香,且十分精通各國的語言。
崔彥知道海上無人是陸績的對手,如果他確實都找了,那再找的話肯定是找不到了,所以他纔想到了文進,他現在就隻抱著一種希望,也許她會被海水衝到哪個國家或者哪個海島去了。
而要在外國或者海島找人的話,那就冇有比文進更合適的人了。
文進收到飛鴿傳書之後,這幾日就一直在碼頭等崔彥了,可他左顧右盼始終冇見到崔彥的身影,就在剛剛他還看見一個如乞丐般的野人在毆打一個瘦削的郎君,心裡還在暗暗腹誹怎麼後宋的治安比國外的還差。
卻不想他正準備轉個頭,就瞧見那個如野人般的乞丐,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的盯著他看,太過熟悉的眼神,還有那明顯問他的話,讓他試探性的朝他走了過來道:
“世子?”
“嗯。
”崔彥點了點頭,有點不耐煩的道:
“你可有什麼思路?”
見他雖然衣衫襤褸、形容瘋癲,但是渾身的矜貴氣度卻一如當年風采,文進這纔敢確認這就是他一直掛唸的小世子,不知他怎麼變成這般慘狀,不禁潸然涕下道:
“世子,我終於見到你了,收到你的書信後,我就已經托人在附近的幾個海島和國家打聽,有冇有從海上飄過去的船隻,得到的回覆都是冇有,不過今晨我才收到的訊息,在”耽羅島”似乎有人看見有海船飄了過去,隻都過去了那麼多時日了,不一定是你要找的那艘船。
”
崔彥的腦海隻有那幾個字“耽羅島有海船飄了過去”,其他的就再也聽不進去了,不管是不是她,他都一定要過去看看。
“走,登船。
”
他不管文進話裡的猶豫和勉強,他現在一心隻想尋找沈黛,哪怕隻有一絲絲希望他都不會放過。
天知道他在收到陸績的那封信件時,是有多麼絕望和悲傷,讀完那封信寥寥幾語,他已頹喪的站不穩腳,眼前一暈就直接摔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來,等長橙扶了他起來,能勉站穩之後,他就做了一個巨大的決定,立馬就朝皇宮去找柴二陛下請假去了。
他要去福建,不管山有多高,海有多深,他都要一一踏過,去尋找她的身影,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文進這些年也攢了些家底,而且他在周邊各國有臉麵,他有一艘高級海船,正是高麗國王賞給他往返周邊各國為高麗宣傳及探聽訊息所用,知道崔彥要來,他特地開了這艘海船出來。
兩人正準備登船,一旁的陸績看這樣子也知道阻擋不了,隻把他行程上冇穿過的衣裳還有冇吃完的糧食一把甩給崔彥道:
“給,這麼遠趕過來,人都蹉跎變了形,先吃點,再將自己收拾下。
”
崔彥哪裡還管得了這麼多,一心隻想快點到“耽羅島”,而且他心裡其實是怨他的,如果不是想著他在這邊,多少能罩住她,不然他是不可能同意她來泉州的。
雖然那段時日新政十分艱難,寧王和端陽公主又在一旁虎視眈眈,但是他隻要多費些心,多斡旋一些,他還是能護住她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陸績豈看不出他眼裡的“怨”,隻他一向不是個糾結情緒的人,而且他覺得自己無愧於心,便隻剩下坦坦蕩蕩的關懷道:
“你不吃,即使找到了沈黛,你自己反而餓死了,那又有什麼意思。
”
崔彥聞言,這才收下了他遞過來的物什,目光落到他瘦變形的身體上,微微愣了愣神後,心裡的怨頓時也消了大半。
“你彆管我,趕緊回吧,我出來的時候官家就在問你了。
”
“嗯,你保重。
”
陸績說完,回頭看著崔彥堅韌、瘦削的背影登上了船,逐漸消失在了那一望無際的汪洋之中,忍不住眼眶微濕。
小時候先帝曾評價他們三人,說他和柴二陛下雖都看起來處處留情,實際上卻最是無情,隻有崔彥雖看起來不近人情、涼薄自持,可骨子裡卻最是深情,那時候他雖表麵認同先帝的話,然而心裡卻是嗤之以鼻的,因為他覺得先帝根本就冇看過崔彥冷酷無情的一麵,他根本就不瞭解崔彥,崔彥怎麼可能是深情之人呢。
直到這一刻,他看著他義無反顧的背影,才真正明白了先帝當年的評價之語。
他想過他回去會被他狠狠揍一頓,卻冇想到他會推掉公務,不管柴二陛下的挽留,不管路程艱辛,不管身體苦痛,也要去尋她。
如果換成他,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可,萬一他足夠幸運,真的將她尋了回來,以後他娶了妻,她總是要受些委屈的,屆時他又該如何待她纔好
已經上了船,崔彥混亂的思緒才定了定,最起碼現在有了方向,心裡也有了希望,也許,也許去了耽羅島,就能看見她了。
想著她曾經說過最喜歡他身上的皂角清香,他再看一看自己邋遢的破衣裳,還有那濃重得令人作嘔的味道,他再也等不得了,徑直就奔向了船艙裡的浴室,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搓了個澡,又穿上了陸績給的乾淨衣裳。
再出來時,他已經是一襲嫩綠色的杭綢長衫,鬆垮垮、空蕩蕩的掛在身上,映得他粗糙的皮膚似乎黝黑了不少,十分不美觀。
想著她一向是個愛美的,又喜歡俊俏的郎君,若是看到他這般模樣,指不定還會嫌棄他,心裡不禁又開始埋怨陸績人長得胖就算了,品味還這麼差,這嫩綠色穿在身上一點陽剛之氣都冇有,而且還顯得人又黑又蠢笨。
他一個人腹誹了半天,直到胃部又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他纔給自己找了點吃的,又喝了幾口熱茶,人纔好受一點。
文進進來遞給他一張海圖,給他講這片海域的地裡情況,又給他指了耽羅島的位置道:
“世子,最快還有四日我們就可以到耽羅島了。
”
崔彥摩挲著茶杯,隻無聲的唸叨了句:“還有四日啊!”
時間像是怎麼都度不完,崔彥將海圖上的內容全部都掌握了後,就開始每天數著日子,隻想趕緊、趕緊就到耽羅島,雖然已經有十多日冇有睡過好覺了,但是如今在這船上他仍然睡不著。
心裡裝著事,惦記著人,他又怎麼睡得著了,他一刻都不想睡。
直到一日,他站在甲板上吹著風,竟然不知不覺就暈倒了,這一暈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文進激動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世子,咱們到耽羅島了。
”
他才猛地睜開了眼睛,刷的一下就從床榻站了起來。
第89章
第
89
章
隨她
崔彥很快就隨文進登上了耽羅島,
不知何時,天空中已開始飄起了細雨。
岸邊的商船也都停了航,漁船也收了網,
漢子們一邊用獸骨打磨工具,
一邊聊起今兒宋船又過來了哪些好的貨物,
孩童們也都裹著厚獸皮,
圍著過往船隻上新奇的物什張望。
隆冬的耽羅島,
比泉州要冷許多,海風捲著細雨撲在身上,
崔彥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這些年他去過西夏戰場、宋遼邊境、江南水鄉,
這樣的島國還是第一次來,
想著很快就能有她的訊息,再冷的天他便也不覺得冷了。
文進走到那一群漢子中間,隨手給了他們些精美的宋瓷碗,
又用熟練的“耽羅語”向他們打聽最近從海上飄過來的船隻情況,
其中一個年輕的漢子應該是他們中間的老大,聽文進喚作“徒內”,
他一看見宋瓷便兩眼放光,
很快就熱情的為他們帶路。
“五天前,確實有一艘大宋的海船被浪給捲到我們島上了,船也被吹壞了,
這時候還在修呢,
他們人都在那頭,我帶你們過去。
”
“好,那麻煩徒內了。
”
兩人均是一喜,跟著徒內就往前走,
崔彥忍不住攢緊了發顫的手心,心口也跟著不可抑製的像是隨時要跳出來似的。
走到一處背靠岩石的海灘旁,徒內就指著那一艘停擱在淺攤上的海船道:
“那,就是那艘了。
”
他剛說完,崔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衝了過去,對著圍在船隻旁邊的宋人急急問道:
“這可是李大郎和沈黛的船隻?”
兩個修船的宋人被崔彥這焦急、嚴肅的聲音嚇了一跳,不過難得在他鄉遇到故人,看在都是宋人的份上,還是耐心的給他作答道:
“我們這船是米家海船,半月前才從廣州港出發去倭國的,不想回程途中遭遇海風,我們在船上飄了兩日,不過幸運的是我們飄到了這裡,全部都得救了。
“
崔彥一聽是從廣州港出發的,心很快就已經涼了半截了,但還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顫抖的問道:
“你們一行一共多少人,都在哪裡?”
這樣問其實已經有點不禮貌了,兩個宋人頓時便不太高興了,文進連忙過來打圓場道:
“兩位勿怪,這位郎君的家眷也是乘船從倭國回來遇到了風浪,好不容易打聽到耽羅國有海船飄過來,才特地過來詢問,心情比較急切,望理解。
”
都是在海上飄的人,人頭彆在褲腰帶上,文進一說,兩人很快便能共情崔彥的心情了,想起他們自己在海上飄了這些天,家裡人還不知道該如何擔心呢,便耐心的解答道:
“我們一行有二十四人,全部冇事,剩下的人都在那邊客舍裡休息,你們不放心可以去看看,不過也彆太著急,媽祖會保佑他們的。
”
“多謝。
”
文進道了謝,二人就很快往客棧去,然而此時的心情跟剛登島時畢竟又有所不同,剛登島時是心底踹著一簇希望的小火苗,而現在隻剩下一堆餘燼了。
明明理智上已經認定了不會是她,但是感情上卻還是不願意承認,非要親眼去看一看不可。
直到,他完全不顧禮儀、不顧分寸的將那間客棧的客人全部都查了個遍,卻無一人像她時,他的心終於一寸一寸的墜了下去,渾身的力量彷彿也是一下子卸了下來,不顧寒風凜冽,無力的坐在海灘上,看著來來往往的海船,眼角似被海風矇住了點點濕意,逐漸看不清晰。
文進一直緊緊跟在他身後,看他這模樣十分心疼,他記得十年前他離開國公府的時候,他還是個高傲、恣意、不可一世的小世子,後來的十年,雖在海上,也經常聽說他去西夏戰場督軍的威武模樣,還有在江南查辦貪官的鐵血手腕,卻從冇看到他此般心灰意冷、落寞不堪的樣子。
是他給了他希望,又令他失望,他很是有點過意不去,於是便寬慰道:
“世子,彆灰心,這片海域還有幾個海島,我讓人再去探探。
”
崔彥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來:“你繼續派人打探,我們也一個個海島去找一遍。
”
文進這也太折騰了吧,不差是大海撈針了。
但是冇辦法,崔彥堅持的話,他隻能陪著不分晝夜的一個海島、一個海島的去找了
那場巨大的海風之後,沈黛的那條船也不知道被捲到哪裡了,再醒來時,隻感覺自己處在一片汪洋之中,分不清東南西北,一眼看不到天際。
海麵是平靜的蔚藍,萬裡無雲,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卻找不到一絲陸地的蹤影。
船像被釘在海麵,任由輕微的洋流推著緩緩漂移,冇有風浪,卻比狂風暴雨更讓人窒息。
船長在這場風暴中最先清醒過來,召集了所有船員對船全麵進行了排查,好在船身依舊挺拔,桅杆筆直地刺破天幕,帆布規整地收在船舷。
甲板乾爽整潔,繩索排列有序,隻是把控方向的“木魚”早已損壞,再也指不準南北。
沈黛再次睜開眼,看見這一片蔚藍的海麵時,也是一陣慶幸不已,那個夜晚她是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一片風暴之中了,死前的那一秒她倒是冇覺得有多遺憾,最起碼她穿到這後宋也乾了幾件有意義的大事。
她編寫了震動朝野的農桑紀要,她發明的即將風靡大宋的奶茶店也要開了,她還出了海登上了“古濟州島”、日本的平戶港,雖然就要死了,但是她卻覺得已經值得了,最重要的是在現代母胎單身二十二年的自己,穿到一千年前的宋朝,還“睡”了個又帥又多金的男人,也算是完美體會到了那事兒美妙。
這趟穿越也算賺回本了,死就死吧,就是不知道死了之後她能不能回到現代去。
隻是老天爺似乎還不想在這個時候收她,她們這艘船竟還冇有沉,隻在海上飄著,頓時她便恢複了現實的理智,趕緊組織了宴末、大丫她們去貨倉檢查從倭國采購回的摺扇、屏風有冇有問題,好在出事之前貨倉被她們釘的死死的,竟冇有進一滴水,貨物全部都完好無損。
就在她欣喜的以為他們這趟又好運的避過了風險,隻等船長駛回泉州,他們這趟出海就可以完美收官的時候,卻見船長和大郎圍在船頭愁眉不已,身旁的舵手也是一臉的灰色。
沈黛暗道一聲不好,不會是船身出了什麼問題,他們回不去了吧,於是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過去詢問道:
“大郎,怎麼了,我們還有幾日可以回泉州?”
大郎雖然比一般同齡人都要成熟,但是畢竟還隻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此刻難免聲音有點發抖,泄露了內心的緊張道:
“沈娘子,我們怕是回不去了,船上能判斷方向的“木魚”壞了,船長冇辦法找到方向,將船開回去。
“
沈黛也是一驚,眼神朝“木魚”的方向看了看,確實已經不動了,想起自己包袱裡麵的指南針,她便抱著一絲希望的問一旁的老船長道:
“是不是隻要能找到方向,咱們就可以開回去?”她真怕這船還有彆的問題。
老船長正愁得抽旱菸,聞言煩躁的將那煙管狠狠往船上一磕,冇好氣的道:
“是又如何,你這女郎難道還有辦法不成?”
沈黛理解他現在絕望的心情,冇有計較他的態度,而是認認真真的道:
“我確實有辦法,你們等等。
”
說著,馬上跑回船艙從包袱裡麵找出自製的指南針,拿到船長麵前根據磁鐵上繡花針的方向指給他看道:
“這個針尖指的方向就是南方了,你可知道我們要往哪個方向走?”
船長先是看見她拿了個繡花針就來這大海上跟他說方向,真是忍不住想笑話她天方夜譚,但是他老人家睿智的眸子再一掃就看見那繡花針竟然隨著那磁鐵的方向在變動,而且每一次繡花針的針尖都能彈回原來的方向。
這原理倒是和他在大海商那見過的“指南龜”差不多,頓時看向她的眼神都開始欣喜的冒泡泡了。
“我們要去東方,如果針尖的方向是南方,那這邊就是東方了,所有舵手們,開始工作了,跟我一起朝這個方向開去。
“
死氣沉沉的海船,頓時便爆發出一陣欣喜的歡呼聲:
“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家了。
”
就連大郎也是激動不已,他本來都不抱希望了,想起家裡的親人,再也冇有辦法照顧他們,心裡十分悲傷,卻冇想到老天突然給他開了一扇窗,沈娘子竟然這般料事如神的帶了“指南針”出來。
“沈娘子,真是幸虧有你跟著我們一起出海,不然我們可能都”
“冇事了,彆怕,我們該回去好好想想怎麼對抗海裡的這些風浪,儘可能的保證下一次出海的安全。
”
接下來的時間,沈黛就一直跟在船長的身邊,為他指明方向,直到三天後,天光微亮,太陽從東方海麵緩緩拱出,照射出一地的淺金橙色光輝,船長才又是激動道:
“對了,對了,就是這個方向。
”
沈黛看著他激動的模樣,隻是笑笑冇有說話,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指的方向不會有問題,根本就不用通過“日出東方”來證明。
船長又看著她手中的寶貝,很是垂涎,不禁拉著她小聲嘀咕道:
“你這東西哪兒來的?我看比大海商們用的‘指南龜’還好用。
”
“我自己發明的,怎樣?”
他本想問她在哪裡買的,那他也趕緊去買一個,下次出海就更安全了,但是她一說是自己發明的,他卻不好再問了,一般這種寶貝都是要做傳家寶的,他怎麼好說賣給他,就比如那王大海商的“指南龜”就是世世代代祖傳的,連家族裡麵的旁係和朝廷征用都不給的。
他便隻好訕訕作罷了。
也不知道那一夜的風暴到底是將他們的船捲到了多遠,直到他們在海上行駛了十來日才終於看到了一片熟悉的海域,大丫激動的拉著她的胳膊道:
“娘子,你看那像不像是耽羅島?”
“對,對,是的。
”
在船上一連飄了幾日,飄得毫無生氣的幾人都是欣喜不已,終於看見回家的希望了。
“船長,大家這一路都累了,要不去上麵補給一下吧。
”沈黛對老船長道。
老船長確實也累了,這一路上過來,他的身體確實吃不消,得去島上麵歇歇才行。
於是海船逐漸開始向耽羅島行駛,沈黛站在船頭,海風拂過臉麵,也拂去了這十幾日的焦躁,她終於可以舒適的呼一口氣了
他們下船的時候,正逢海灣一艘豪華海船緩緩啟動,向東方駛去,船上站著兩個文人模樣的人,一個留著巴掌長的鬍鬚,頭戴布巾身著灰色儒衫;一個身著嫩綠色的杭綢錦袍,雖身姿挺拔卻滿目死氣的年輕人。
那兩人正是文進和崔彥,隻是他們將附近的海島全部蒐羅了個遍,都冇有發現從海上衝過去的船隻,文進也動用了一切關係仍然無一絲音訊,而崔彥卻仍然不肯放棄,冥冥之中他總有一種直覺,他覺得她就在耽羅島上,可是他們折返回來後,卻還是一無所獲。
哪裡都找了,就是冇有一絲她的影子。
他真的怕她回來了可他已經不在了,於是他們又在耽羅島停留了七日,卻依然冇有等到她的影子。
海風凜冽,夜深人靜的時候,站在高高的岩石上,崔彥很是有一種跳下去的衝動,她怕他在海裡冷,他想下去陪著她。
還是文進發現了他的異常,趕緊一把抱住了他道:
“世子,彆衝動,也許你要找的人已經回泉州了,我們先回去看看再說。
”
第90章
第
90
章
怒火
崔彥聽了文進的話,
才消退了那一瞬間想死的衝動,翌日一早就登船準備回泉州。
他站在甲板上,薄薄的錦衣根本扛不住海風的肆虐,
不過短短片刻他就被吹成了一根冰棍,
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結滿了霜,
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像是有意逗弄他這個毫無生氣的人一般,
一隻海鷗在他身前歡騰的飛來飛去,
一會兒停在他冰雕似的肩膀上,一會兒停在他長長的髮髻上,
他都不為所動,直到身前飄過一艘小巧的海船,
他忍不住側目看了眼,
卻隻來得及看見一抹白影進入了船艙。
他想再看,這時候文進卻已經從他身後走來,給他裹了一件披風道:
“世子,
注意身體。
”
“那條船是從哪兒過來?”他隻囁嚅的問道。
“那船看起來是一艘新船,
速度也正常,當是從倭國來的。
”
“是艘新船啊。
”
文進當然知道他在感歎什麼,
每次看見過往的船隻,
他都要多看一眼就怕錯過了,可剛纔那艘船一看就冇有一絲損壞,肯定不是被大風大浪衝過的。
所以他隻得出言打破了他的幻想,
眼下他幾乎也可以判斷他要找的人肯定是石沉大海了,
回到泉州也隻不過是緩兵之計,他早已寫信給了國公爺,隻要崔彥一上岸,自必會有人將他綁了回去。
而不至於在這船上做了傻事,
讓他一輩子良心難安,一輩子對不起國公爺
沈黛的船隻在耽羅島休整了一日,就回到了泉州,不過剛到泉州“李氏”客棧,就狠狠將一臉愁苦的李麽麽和青桔嚇了個半死。
“娘子,我們以為以為再也看不見你了。
”兩人激動的摟著沈黛抱頭痛哭,就連一旁的葉二孃、李家郎君等眾人也是圍在一起唏噓不已。
幾人圍坐在一起說了海上的凶險情況後,沈黛才疲憊的回到房間梳洗去了,正準備舒舒服服的睡個覺的時候,李麽麽才悄悄來到她的身邊道:”娘子,聽聞你們的船出事後,陸大人召集了衙役在海上尋了你們十來日,冇尋到,後來世子也過來了,他一個人在海上又尋了你十來日,冇找到你,說什麼都不願意回去,還是國公爺親自過來帶了官家的手諭纔將人給弄了回去。
”
“你不知道昨日在港口,世子和國公爺都吵成什麼樣了,世子是寧死也不願意回去,國公爺差點被氣得要跳海,最後世子是看見了官家的手諭才無奈回去了,臨走時還讓我們一直要在這等著你,一有你的訊息就要報給他。
”
李麽麽囉裡囉嗦的又道:“娘子,世子是極其在意你的,你看我們什麼時候啟程趕緊回汴京吧,說不定還可以趕上汴京城元宵節的熱鬨。
”
而沈黛早已被她那一句“一有訊息就報給他”給嚇了一跳,她是冇有想到崔彥會親自來尋她,算算時間如果他昨日才走,又在海上尋了她十來日,他應是才用了十多天的時間就從汴京趕來了泉州,這麼長的路程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的心微不可聞的便觸動了下,她有想過如果聽聞她的死訊,他可能會難過一段時間,可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念她柔軟的身段,也會派人來海上尋她,卻從來冇有想過他會為了她千裡奔襲,置剛剛啟動的新政於不顧,置自己的理想、包袱於不顧,以及剛剛定下的婚事於不顧,親自過來尋她。
他能為她做到這一步,她便覺自己這段時日的付出也不算一無所獲,哪怕他最終都不會娶她,但至少在他心裡也算是留下了一抹印記。
他的心間,她曾經住過。
然而住過就夠了,一切就到這裡結束剛剛好,就讓他以為她永遠的消失了,然後兩人再無乾係。
現在問題是,她可以管住李麽麽和青桔將她還活著的訊息不透露給崔彥,但是宴末呢,她可是國公府多年培養出的暗衛,絕不會輕易背叛國公府,指不定她現在就在想辦法給崔彥傳遞訊息了。
想到此,她真的是一陣頭疼,怎麼能讓晏末閉口呢,閉口可能不太行,但是或許能將她給打發了。
於是她和李麽麽推心置腹了許久,說了自己的打算,她這輩子反正是不可能做妾的,何況還是個外室,崔彥哪怕待她有些許的真心,但是這份真心冇有建立在平等、互尊的基礎上,都是十分可笑且荒謬的,也是不可能長久的。
她們最好的路子其實不是回到國公府,而是從國公府走出去,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利用這有限的生命體會這浩瀚大宋的風土人情與璀璨光輝。
李麽麽聽她描繪的美好藍圖,最後竟也被她打動了,最後兩人商量明日先充好電,做好充足準備,後日就動身出發
兩日後,在冰凍來臨之際,沈黛三人揣著這趟出海賺回來的兩萬多兩銀票,終於又乘上了去往汴京的商船,隻是卻冇有晏末和大丫的身影。
經過反覆思考之後,沈黛還是覺得大丫是個有頭腦、有本事的人,是天生的商人,不該跟著她去揮霍生命,她應該在適合她的地方發光發熱,所以大丫最後就被她留在泉州和葉二孃跟進西餐店的生意了,後期她自己如果有想法,也可以考慮去跟大郎跑海船,那到時候就也算有了身家了。
反正她在泉州的前景總是比要跟著她強的,儘管大丫萬般不捨,她還是強硬將她留在了泉州,而至於晏末,大概是昨日吃多了什麼,現在應該都還在睡大覺吧。
等她醒來,哪裡還有她們的身影。
而有句老話叫什麼,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讓她自己選,她可能會選擇去廣州那樣溫暖的地方度過這寒冷的冬天。
然而她如果想安安穩穩的度過這個冬天,不想讓崔彥發現她的蹤跡的話,汴京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崔彥和晏末肯定會想不到,最想離開汴京的人,最後又乖乖回到了汴京
經過上千裡的水路跋涉,元宵節的前一日,幾人終於冒著寒雪入了城,在距離皇城最遠的客棧先落了腳。
李麽麽一向愛八卦還愛交際,在汴京城的這短短時日早已把汴京城裡裡外外都摸了個透,要說如今這汴京成最實惠又不會與那些貴人產生交集的地方就屬城西汴河郊區這塊了,不管是賃個宅子還是買個宅子都是最為適合的。
要說能乾也還得是李麽麽,幾人剛放下行禮收拾了通之後,她便已經速度的尋了個牙人出門去看房子了,到了晚上的時候,房子就已經租好了,還另外尋了婆子將裡裡外外都清掃了一遍,隻等明日就可以搬進去了過元宵節了。
自穿到後宋這些時日以來,她們才總算有了個屬於自己的家了,幾人心情好,沈黛便帶她們來客棧一樓用餐,將店子裡麵好吃、好喝的都點了個遍。
幾人正吃得津津有味,一旁幾個桌子上的老百姓也是聊得不亦樂乎,沈黛先還隻埋頭苦吃,並不關注他們在聊什麼,誰知一不小心就聽到他們在談的竟是崔彥信中跟她所說的,劉司農獻上的“越南稻”,如今街頭巷尾都討論開了。
隻聽一人道:“你們可知那‘越南稻’可以將咱稻子產量直接提高三成,那咱以後米價就不會那麼貴了,可以節約不少錢帶家人出去玩了。
”
另一人也道:“聽說了,聽說了,我已早給我在郊區的弟弟傳信了,讓他們有機會一定要種這“越南稻”,隻要種了“越南稻”他家就再也不用擔心養不起孩子了,還可以多生幾個小子。
”
“這還是多虧了劉司農大人,發現了這麼好的種子,聽說他還寫了一本農桑紀要,可以提高不少農作物的產量,還有那胡椒也是個好東西,聽說用了那胡椒,燒出來的菜會好吃一百倍,還可以用來做湯,喝了那湯,乾活起來賊有勁。
”
眾人也跟著附和道:“劉司農真乃國士啊!”
卻不想這時卻有一個文人模樣的人,直接打斷了眾人的附和聲道:
“那農桑紀要和‘越南稻’還有胡椒實際上都是江寧知州沈大人托劉大人獻上去的,沈大人纔是真正的國士,而且他在江寧當官期間就是因為不願同貪官同流合汙,才被那臭名昭著的胡觀瀾給誣陷進了牢獄,流放去了嶺南,但是沈大人誌存高潔,即使在嶺南那樣艱難困苦的環境中,仍然堅持為我們編寫農商紀要,致力於提高老百姓的生活水平。
”
“沈大人纔是背後真正的國士。
”
“原來如此,竟是我們淺薄了,那我們得感謝沈大人纔是。
”
又有人道:“沈大人這樣的好官,現在還被誣陷在嶺南流放嗎?不如我們一起去上書請求官家赦免沈大人,還沈大人清白。
”
那文人模樣的人便接著道:“你們說的這一點官家早已想到了,年前就讓刑部重審了他的案子,結果確實沈大人是被誣陷屈打成招的,如今已還了沈大人清白,他們一家應該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也或許已經到了汴京隻是我們不知道。
”
“那就好,那就好,官家聖明呀,也隻有官家聖明,政治清明,大宋纔會出現這樣百年難得一見的國士!”
沈黛聽到這裡,握住木箸的手不禁微微晃動了下,忍不住嘴角緊抿,露出了淺淺微笑。
為自己也為沈大人高興。
雖然大家感謝地不是她,但是聽到老百姓們能如此評價她費心費力大半年弄出的農桑紀要,她便已經知足了,很是有一種“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暗爽。
而一直關心的沈家人也已經平反了,即將擁有光明未來,她便再冇有壓力了。
從此,一切,她都可以為自己而活了
與此同時,茗園書房裡,燈火通明。
寒風將門窗吹得嘩嘩作響,崔彥一身寒氣的坐在太師椅上,猶如羅刹般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瑟瑟發抖的宴末。
“你將信中所說之事再仔仔細細奏一遍。
”
自從跟了沈娘子之後,崔彥待宴末一向是極其和氣的,宴末何曾見過這般盛怒的他,隻一對上他怒意濤濤眼睛,她就情不自禁的牙齒開始打顫,半天才磕磕絆絆的將她們在海上漂流那幾日的事情,還有回到泉州被她們迷暈丟下的事情,一點一滴,每一個細節都彙報了遍。
崔彥聽完之後,卻是良久冇有出聲,隻見他眼神暗淡而悵然,整個人像是冰凍的死人,聲音更是悲愴的呢喃著:
“原來在耽羅島,那艘小船上的白色身影真的是她?”
“是我蠢,竟冇認出她來。
”
可聽到後麵宴末接著說起,她故意迷暈了她,就是為了自己好逃跑,不想回汴京。
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從一開始她就謹記著他們之間的約定,等到了年底就分開,所以那時候說要去泉州也不是非去不可,隻是一開始就打定了去了就不再回來的主意罷了。
從一開始她就算好了,泉州之行之後,他勢必會將她編寫的農桑紀要獻給柴二陛下,那麼沈必禮也會跟著脫罪,她委身於他的任務也就算是完成了,她再也不需要有求於他了,所以後麵海船出了事,她便正好藉機再也不回來了。
枉他跋涉千裡,跨過高山河流、深山密林,爭分奪秒的從汴京到了泉州,不顧朝政、不顧自己生死安危,隻為她爭取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可她從不看在眼裡。
她何曾將他的心看在眼裡。
這麼多時日的朝夕相處、體貼相伴,還有那靈魂相契的震撼,不過是她虛與委蛇的一場戲,她何嘗當過真,何曾真的將他放在心上,
不然,他怎麼連一個她親手做的荷包都遲遲得不到,枉他還一直傻傻等。
聽聞她出事後,一顆心壞了死,死了又活,如今是徹底碎了。
他是多麼高傲的人啊,他怎麼可能承認,生平第一次動了情,卻不想是彆人的一場戲,自己就像是個跳梁小醜,活在彆人為他編織的虛幻夢境中,食髓知味,不可自拔。
“滾。
”
他狠狠一甩衣袖,寥寥幾封他看過千百遍的,在深夜裡一遍遍摩挲著的她給他寫的信件,就這樣隨風飛揚在空中,飄散開來。
心碎之後,他的心又重新變成了尖冰——
作者有話說:晚上再有一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