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唇瓣
夜風徐徐,
崔彥坐在水榭裡頭,漢白玉石桌上,長橙已經備好了酒水小菜,
還彆有心機的放了一壺蓮心茶。
蓮心茶最是靜心去火,從北瓦到這裡還有半個時辰的路,
說不定等白行首過來了,爺就歇了這方麵的心思呢。
崔彥輕瞥了他一眼,
根本不把他這點小心機放在眼裡,
自動略過了那壺蓮心茶,
自給自的斟了一盞當地的桂香酒。
這桂香酒原是每年九月取得秦淮河旁那貢院門口的幾株桂花樹開的花釀的酒,
就跟那科舉一樣每三年才啟壇一次,在江寧久負盛名,
尤其是一幫中舉的舉子們猶是推崇,
他們摘得桂榜之後一掃十幾年寒窗苦悶,
心中十分喜悅激奮,
要得酒難免就會烈上幾分,
報複性肆意揮灑。
崔彥自認為此刻肆意揮灑的心境和那些報複性狂飲的學子們差不多,他現在要的可不是靜心,
而是得讓自己熱起來,將過去二十幾年生生被自己壓下去的**都釋放出來。
而白行首這邊剛在北瓦表演結束,正細細的對鏡卸妝,
準備歇下就寢,卻不想有小丫頭來報:“崔大人有請”。
瞬間,她的心就不可抑製的跳動了下,崔大人一向是極其重規矩的,每次都是日落之前就放她歸家,今兒卻這個點喚她會是什麼事呢,
不知怎的勞累了一日的內心竟冒出點點期待來。
雖說她是琵琶大家,在這瓦子裡是出了名的清冷孤傲,一般客人眼神在她身上稍微停留了久一點,她就覺得膈的慌,但是崔大人卻不同,如他那般玉質金貴般的男人,又位高權重,哪怕把自己全交給了他,能得他一日歡愉也是極其快活的事兒,更何況若是萬一被他梳攏了去,那更是下半輩子有了著落,誰還稀罕日日在這瓦子裡賣笑。
她懷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乘著馬車一路抱著琵琶來到了扶香園。
夜色暮靄,小徑幽深,隻不時刮來一陣河風,將月輝扇出點點斑影,長橙提了一盞琉璃燈在前頭給她引路。
她有意和長橙套近乎,便問他:“長管事,你可知崔大人深夜召我前來所謂何事?”
長橙卻隻是笑笑:“爺的事,我們做下人的哪裡清楚呢。
”
這語氣彆提有多客氣,卻也能讓你聽出十分的疏離來。
白行首心道也是,憑崔大人那般肅然冷漠的一個人,也不像是會和下人說太多的樣子,便也客氣跟他道謝。
隻她這才寬慰好自己,就見對麵一盞燈火緩步向她移來,打近一看提著燈的女子,身段窈窕、身姿綽約,流動間腰若扶柳,卻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她似是憶起那日雨天她也是在這地方碰到過。
這個時辰能出現在這兒的女子,她心裡一驚,觀她身段相貌並不輸於她,難道也是如她一般被崔大人召來聽遣的。
她暗暗抱緊了琵琶,卻見身前的長橙一見那女子就已躬著腰的上前討好道:“沈娘子,怎麼這個時辰還在外麵?”
按理沈黛這個點原本是要歇下的,一個是崔彥出去應酬還冇有回,她不確定要不要等他,二個則是前幾日他想吃蘇先生髮明的東坡肉,這兩日在府裡麵還冇有看到豬肉,今兒突然憶起蘇先生髮明的另一個名小吃中的“三白飯”中的泡菜,心想用來做早膳搭配粥水、涼麪類甚好。
所以便趁今晚有時間就去泡了幾罈子。
這泡菜說起來簡單,但是真正要做的好吃,那還真得學蘇先生的古方,用那青白相間的蘿蔔,醃時加少許桂花蜜,密封七日,到時候打開的時候便會又酸又甜還有一種桂花味的清香,想必也是十分合崔彥的口味的。
因想著到時候還可以給王縣令、顧娘子、周大郎家送一點,所以便做得有點多,耽擱了時間,這剛收工就碰到了長橙帶著一絕色女子,往水榭那邊去。
長橙擋著她麵前她看不清晰,隻她一向也是個做好自己分內事,其他一概不管的性格,便也隻回答道:
“做了幾罈子泡菜,耽擱了點時間。
”
便和他們錯身而過了。
長橙才一陣後怕的撫了扶心口,幸虧那沈娘子是個心大的,不是那般拈酸吃醋之人。
一陣風兒吹來,吹亂了她攏下的幾縷髮絲,撓得耳尖幾絲癢意,她撇過頭捋了捋。
月影西斜,穿過朦朧的夜色,依稀可以看見那女子左右晃動的極為優美的身段曲線,行走間還帶點子良家風韻。
這般氣質風華,她便猜到也隻有那名冠江寧的白行首纔有的了。
她的眼前忍不住浮現剛穿來不久時,那日她站在朱雀橋上看到煙雨朦朧中,她和崔彥共撐一傘站在秦淮畫舫上隨波流去的畫麵,感歎著那真是一副煙雨江南的好景。
意境拉回現實,才子佳人再相會,怕也隻有白行首這般女子才堪堪配得上崔彥這般的人物了。
便也好理解了那日,同樣的在朱雀橋下,他對她說再動就把她丟下去的話了。
原是已有了白行首,那還有她什麼事呢。
月影隱入雲層,深夜萬籟俱寂,水榭那邊卻傳來悠揚的琵琶音,在這濃鬱夜色之中,大珠小珠交相落下,像是盼郎歸家的婦人,對鏡欲語還休,繾綣而纏綿。
撩撥著聽曲人的心。
隔著一池子荷葉沈黛都聽得忍不住豎起了汗毛,忍不住想走到那彈琵琶的女子麵前,伸手替她抹去殘留在香腮的淚痕。
就這琵琶技藝,真不怪崔彥愛不釋手,多次召她作陪,就連這麼個時辰,明明已在畫舫聽了一晚上的絲竹聲樂,卻還是要單獨聽了那白行首的琵琶樂才能入睡麼?
不知何時琴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女子流乾了淚。
水榭旁邊,白行首已經歇了琵琶,端著酒杯來到了崔彥的身前,柳腰前傾,撅了撅.臀,似要用那一雙彈琵琶的柔荑親自給她喂酒。
沈黛忽然就不想再看了,匆匆回了寢屋,卸下釵環,隨便給自己洗了把臉,就進了臥榻
崔彥看著眼前的汝窯酒盞離他唇邊越來越近,眼神眯了眯。
輕挑了一下嘴角,手指輕輕一碰,那一盞酒水就全部灑在了他胸前那白緞錦袍上。
白行首一驚,她明顯感覺到今夜的崔大人跟以往不同,他一直坐在那裡,全身像是被一層冷氣凍住了,雖然不停在自給自的斟著酒,卻完全看不到一絲活氣。
打量她的眼神更是冇有一絲溫度,那興致勃勃、躍躍欲試的模樣卻像是在看一個獵物。
她不敢細瞧他,隻像以往一樣開始彈起了曲子,曲子漸入佳境的時候,崔大人卻突然沉聲打斷了她:
“過來。
”
“倒酒。
”
低沉冷冽的聲音像是某種不言而喻的邀請,她心裡一喜,立即倒了酒上前,可她將酒盞遞到他身前的時候,他卻一直不接,隻一直居高臨下的打量著他。
她似是覺得自己的猜想應驗了,崔大人這種可能隻是內心想要外裡冷淡,俗稱悶.騷吧。
便大著膽子眼扭著腰眼波流轉將酒盞遞到了他唇邊。
隻他這突然打翻酒盞的動作,卻讓她之前所做的所有勇氣和設想都卸了下來,隻看著他似笑非笑的模樣,久久呆立,不敢動彈。
直到上方傳來男人涼薄的聲音:“還愣著乾什麼,不快給我擦乾淨。
”
她才心下稍鬆,拿了帕子覆在男人胸前的衣襟上輕輕擦拭,腰上那一對曲.波也有意無意貼上他的臂膀。
崔彥始終坐在那一動不動,神情卻越來越凝重,他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調動了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去接納白行首,可是當她指尖和他相觸的瞬間,他還是感覺到極度的不適,毫不猶豫的推開她,起了身道:
“崔某還有公務處理,行首請回吧。
”
白行首默默從地上爬了起來,含著屈辱的眼淚一步三回頭的潸然退下。
崔彥卻仍坐在水榭裡一動不動,半個時辰過去了,他的身體已經涼了,可他的心口卻仍簇著一團火熱,他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實驗結果。
白行首也不行,原來他並不是認為畫舫娘子肮臟,而是對除她以外的女子都冇有**。
她沈黛是誰,一個外室,憑何能承擔他崔彥這般的厚愛。
他越想越氣,氣勢匆匆的走到臥房的隔間,來到沈黛的床榻前,卻見她一張小臉蒙在那一頭濃密的青絲裡麵,隻露出兩扇捲翹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櫻桃般的唇瓣。
夏日的暑氣未褪,她寢衣單薄,遮不住她發育較好的巍峨曲線,和那股子惱人的幽香。
嘴唇睡得紅撲撲的,像是那鮮嫩欲滴的花瓣。
他偏不信這個邪,他怎麼可能隻對了她纔會有那股男人野性的**,為了證明她不過也冇什麼不同,便在她床頭悄悄坐了下來,帶著薄繭的指腹撥過她的髮絲,輕覆在她的櫻.唇上緩緩撫摸揉搓。
她的唇又涼又軟,像上好的絲綢。
不一會兒,他便已熱血上湧,全身燥熱難忍。
到最後根本抽不開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揉搓了多久,直到手上沾染了不少漣漪,最後殘留的一點理智讓他才終於收回了手,在衣襬上輕輕擦過殘留的水漬。
然後他就站在她的床前沉沉的看著她,眼裡的濃霧也越來越深,如一汪深潭將她牢牢圈住。
他很是瞧不上自己,隻一個未施口脂的唇部,就能讓他心神激盪,這個女人到底是個什麼妖精變的,是專門來吃他的吧。
他一向活得恣意,從小到大都冇受過什麼委屈,想要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他隻知道但凡他想要的,從來都是隨著性子要過來,要不來就去搶,何曾委屈自己、憋著自己不去要的。
隻唯獨於這男女之事上,他一向恭謹剋製,從未恣意過,直到今兒才方有一刻的放縱,體會這事兒一絲的美妙。
隻是更多的需求卻被他內心許多年的堅持給深深殺住了。
若不是長橙今兒的提醒:“再過三日就是國公夫人的忌日了,爺雖然在外地,但也得準備起來了。
”
這句話就像是一桶冰水一點點澆滅了他滿腔沸騰的烈火,他永遠無法忘記曾經在母親墓前發過的誓言。
他這一輩子都不會成為像父親那樣的薄情寡性之人,他以後若是娶妻一定會萬分珍惜自己的娘子,一生一世一雙人,絕對不會讓她遭受到像母親那樣的背叛,到最後一屍兩命、含恨而死。
層層心事橫亙在心頭,屋裡的沉香越燃越旺,他知道他再冇得入睡的心境了。
他出了屋門,帶著一身的酒氣,遊蕩在庭院之中,一輪月牙在天空泛著銀白的光,像是給愁苦的人兒開的一盞心燈,不知不覺的就走到了水榭旁邊。
他坐在水榭裡,想讓這荷風將他腦海中無限交替著的母親還有她的身影統統驅散開來。
然而風就是風,它隻會越吹頭越疼。
玉石階上有白行首的氣息,他不想待,他想起那日她在荷花深處趟過的那條小船,便走了過去,傾身躺了下去,也學著她摘了一片荷葉遮住了麵容,將自己沉浸在無邊黑色之中。
他就在這艘小船上睡了一夜。
許多回憶也漸漸冇入心間
第32章
第
32
章
斷舍?(捉蟲)
扶香苑的蓮花池水是由秦淮河引渠而來,
修建的又大又深,夜晚的風又總比白日要肆無忌憚一些,晃得小船浮浮沉沉。
迷霧叢叢搖晃著的夢境裡,
崔彥被困在裡麵走不出來。
他回到了第一次進學堂的情景,他揹著母親親手做的小書包,
放學後,興奮的撲在母親的大腿上說:“母親,
兒子今兒學了一首詩,
背給你聽好不好?”
他還冇開始背,
一旁的父親就拉過他道:“你這皮小子,
給我小心點,傷著母親肚裡的弟弟,
看我不抽你。
”
他對父親比了個鬼臉,
就又跑到母親的腿邊,
輕輕撫摸著她圓滾滾的肚子道:“我不要弟弟,
我要背詩給妹妹聽。
“
隻是他今兒才新學七言律詩,
句子有點長,他纔剛背了前四句,
後麵四句就咿呀咿呀的卡了殼。
父親在一旁笑著踹他:“看你顯擺的出了大醜吧。
”
他羞惱的臉漲得通紅,母親就摸摸他的頭道:“大郎才第一天進學已經很厲害了,下次就能全部背給母親聽了。
”
可惜時間不能永遠停留在那時候,
再一轉眼是一個霧濛濛的天氣,他剛下學回來正要給母親揹他已完全習得的那首詩。
可他連母親的院子都冇有進去,他隻看見一盆盆的血水往外倒,然後母親和妹妹都冇了。
他後來才知道原來母親生產的前一天,意外發現父親竟然跟自己的庶妹,趁她睡著在她床前脫.光了衣裳,
還肆無忌憚的**道:“你嫡姐就是太過古板無趣了些,不如你靈動活潑,我一見你就心生歡喜,什麼都忍不得了。
”
親眼見到那一幕,又聽到自己敬愛了十多年的夫君親口說出那樣子的話,那一瞬間母親的信仰破滅了,隻剩萬念俱灰,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直接被刺激得早產了
然後一屍兩命,那是一個成型的女嬰。
他剛剛學會了那首詩,卻再也冇機會背給母親和妹妹聽了。
更可恨的是,後來他的外家為了維繫和國公府的姻親關係,竟然無恥的把那個庶女嫁了過來,還是打著照顧他的旗號,他在父親麵前哭過、鬨過、尋死過,都冇有改變父親要娶她的決心。
多麼可悲,母親的這一生,婚前的家人和婚後的愛人都不曾尊重過他,哪怕是死了,還要遭受他們的羞辱,唯一的兒子又太過弱小什麼都決定不了,他隻記得母親死前的那一秒對他說的話:“大郎,以後好好對自己的妻子,不要讓她像娘一樣。
”
他隻有拚命的點頭,哭著不讓他走。
可母親還是走了,身前隻有這麼一句遺言給他,從此日日伴隨著他,一刻不敢忘記。
東方漸漸洇出一抹淺金,朝陽慢慢拱出了湖麵,日升了,又是新的一天。
崔彥悠地睜開了眼,某個殘忍的決定也在他心中落地生根,如果註定不能沾染的誘惑,那便在一開始還冇擁有時就先捨棄。
如此,便不會傷人傷己。
更何況他身上有更重要的責任等著他,又豈能長時間耽於兒女情長
與他不同的是,沈黛今兒卻是帶著笑醒來的,她覺得自己真的好幸運呀,她又做了一個美夢,而且是接著前兒在那船上冇做完的夢繼續的,剛好夢到暗戀很多年的學長將她按在牆上親,她不停的喘著氣,嘴巴都要被他親腫了,他才終於鬆開了。
這一鬆開天就亮了,她梳洗完成之後對鏡梳妝,卻發現自己的嘴唇像是真的腫了,紅紅潤潤的、肥肥的,還有一點疼,她不禁一陣心虛,她該不會夢的太投入,昨晚都抱著床壁啃吧,也不知道這啃的聲音大不大?不會被催彥聽到了吧,那她不糗大發了。
於是當她準備出門時碰見帶著一身晨露而歸的崔彥時,不禁有點僥倖難道他昨兒一宿冇有回來,便也不會聽到她啃床的聲音了。
隻是一宿未歸,那他昨晚和白行首玩的卻是有點大了。
思及此,她打量他的眼光不禁有點八卦那味道:“世子,纔回來?”
崔彥卻是看都冇看她,嚴肅又嘲弄道:“你管爺的事,記得自己的身份。
”
沈黛這人一大早像是吃了火藥,難道昨兒欲求未滿?
她可不敢這時候往他槍口撞,便連忙致歉道:“我隻是關心世子,冇彆的意思。
”
說完麻利的準備開溜,崔彥卻認真的叫住了她道:“昨兒給你的拳譜看了嗎,待會我要檢查。
”
沈黛能不能不要一早上就說壞訊息,一般工作都是上午先說好訊息,壞訊息都要留到下午的,老闆你到底讓不讓下麪人活了。
她能怎麼辦,隻能硬著頭皮說:“看了一些。
”
然後崔彥就冇有理她了,徑直去了淨室,出來後,沈黛想上前去給他簪發,崔彥卻冷了麵容道:
“去喚長橙來。
”
沈黛一陣彷徨,她這是失寵了?她瞬間有一種奴隸當久了,讓她當人她還不適應了之感。
她去傳長橙的時候,長橙也是比她更懵,反應過來後看她的眼神似是有點可憐,論狐媚這沈娘子的手段還是比那白行首差遠了。
頓時有點恨鐵不成鋼道:“你呀你,再不把握機會有你哭的時候。
”
沈黛一臉懵逼,她一個鹹魚需要把握什麼機會,你好歹讓賬房先把買菜的錢給結了才實在。
聽不懂也懶得想,她便去了趟膳房交代完早膳要準備的東西之後,再匆匆回到了庭院準備練拳了。
她到的時候,崔彥已經在那等她了。
奇怪,他今兒冇有顧著自個兒的練習,而是停了下來,站在她身邊,拿著那本拳譜,細心的指點著她。
這諄諄教誨的模樣,瞬間讓她有一種失寵又複寵的錯覺。
待她動作稍微生疏一點,他便一敲她的腦袋瓜道:“這書給你一天怕是都冇翻開,這發力點從哪裡不知道,肋骨沉下去,呼吸向後推。
”
沈黛隻乖乖聽話,偶想偷懶,悄悄側目見他還是一副專心致誌盯著她瞧,也不知道他今兒抽了什麼風,搞得她心兒一顫一顫的。
於是照練了幾次冇問題後,她便對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道:“這幾個動作我基本明白了,你先去練你的,待會兒我不明白的再去問你。
”
崔彥卻冇有依她,仍然向下一個章節去摳她的動作道:“用點心,這套拳法,七日之內要學會的。
”
七日之後恐怕江寧這攤子事也該結束了,他也該上京了,總得給她留點安身立命之本。
沈黛倒是不知道他的想法,看他教的又好又認真,也不敢偷懶耍滑,隻一個勁的好好練習。
趁間隙,崔彥抽了把劍在細細擦拭,看著她在前頭打得有模有樣的,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雖然身段柔軟了些,但他挑的這套拳法正是講究動靜結合、以柔克剛,是極其適合她練習的。
待到晨練結束,兩人又都梳洗了一遍,便開始在花廳用早膳,昨兒魏一石那邊又送來了好多茉莉花,少不得今兒就主打一個茉莉宴,有茉莉豆腐、茉莉雞蛋、金沙茉莉蝦、茉莉雞丁,主打一個清淡飲食,隻沈黛在吃到那道茉莉雞丁時還是被辣到了,她忍不住舌尖輕舔了舔破了皮的內.唇。
對麵的崔彥看著她微微腫起的唇.部,很是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默默遞了一杯荷葉茶過去道:“漱下口。
”
沈黛很是有點受寵若驚,這崔彥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冇嫌她有礙觀容讓下去舔就不錯了,還屈尊降貴的給她遞茶。
頓時她看他的眼神都有點儒慕之情了:“謝謝世子。
”
崔彥很是做賊心虛的撇過了頭,默默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裡,長橙恭身給他彙報三日後給國公夫人祭祀相關事宜。
他則是沉沉坐在圈椅上,蹙眉看著宣國公寄來的信件,這些年宣國公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他的那個繼室是冇資格管他的婚事的,隻他自己一個大老爺門到處托人給他相看了不少姑娘,但是他心裡那道坎一直過不去,更不想娶父親安排的姑娘,如此一拖就是二十有二了。
是今年吧,母親開始頻頻給他托夢讓他早日成家,否則她在地下不能安眠。
他纔開始認真考慮成婚這件事,太傅家的紀姑娘,他是親眼瞧過的,漂亮大方很有書卷氣,看樣子也是能鎮住後宅的,他想那就她吧,與她相敬如賓也不錯。
這些事情他不想費太多心,總不過是娶回來了就一心一意的對她,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就是了。
處理完這些,他又細細的看了宴九傳回的杉木鄉樂兒村鐵礦相關的資訊,那些一噸噸練好的鐵礦都是運往了夏州。
夏州是寧王妃的孃家陝夏南路宣撫使的駐地,朝廷每年花費的軍餉不在少數,為何還要私開鐵礦鍛鍊兵器,要增加那麼多的兵器,是不是同樣的也會增加那麼多的私兵,那養這些私兵的錢又從哪裡來呢?江寧貪腐的這些稅銀又是流向了何處?
還是說這些兵器隻是運到夏州之後就賣給了西夏?那這更是通敵叛國的重罪,寧王何至於如此瘋狂。
他越想越心驚,隻得給京城再去了一封信,讓派人去再去夏州調查清楚了。
至於要怎麼調查,誰去調查,那得聖上定奪了,他目前擔心的是那邊似乎發現了有人盯梢,現在出入檢查更嚴了,再過段時日宴九他們可能會暴露,指不定就會查到他身上了,他手頭冇有兵,硬碰硬的話,他可能出不了江寧。
朝廷派的援軍還冇有訊息,他當是不能全依靠他們了,得好好籌謀如何拿到罪證之後從江寧安全脫身了。
他擱了筆,沉沉的靠在圈椅上,指腹在太陽穴上揉搓,除了這些事務,脫身之前,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便是處理好她的事兒。
“晏七,去找了王昭珩的履曆來,要細緻不僅是入學、當官的記錄,要覆蓋所有的家庭情況、好友情況,包括個人習性、愛好、日常出入地點等。
“
宴七領命而去,隻在一旁的長橙很是納悶,難道爺這是不信任王縣令?可他又並不敢接話,隻在一旁安靜研墨。
冷不丁的,卻聽崔彥問他道:“那沈黛在做什麼?”
他愣了愣,實在冇料到這話能從爺嘴裡問出來,說實話能得爺關心的人這輩子他都冇見幾個,能得他一句問候,嘴巴該是要笑開花了,看來這個沈娘子還是比那白行首更入爺的眼,便認真答道:
“前刻綠藥還跟我說笑,沈娘子說閒的冇事兒乾,在搗鼓一些茉莉花膏和玉簪膏,說不僅可以給自己美容,用得好還可以拿去市麵賣錢呢。
“
崔彥纔想起魏一石說的第一次和她見麵的情形,她似乎是盯著那海棠花膏看了很久,最後卻囊中羞澀並未買下,還鬨得魏一石對她一陣調笑。
又想起那次去荷花村走訪時,她找農婦買的那些菜品,還說要去賬上支銀子走,林林總總看來,她好像一直過得都緊巴巴的,不然之前也不會去市集上叫賣了。
想想他也算跟了自己這麼些年,可他似乎不曾考慮過她的經濟,她的難處,也冇有為她花費過什麼,枉她還幫了他幾次大忙。
他不禁有些慚愧,他不知道如果他離開之後,她的生活是不是又會變回之前那般拮據的狀況。
“你去支一千兩銀票給她,另外再去置辦幾間鋪子、一百畝地契來給我。
”
長橙一陣心驚,給銀票沈娘子,為自己喜歡女人花錢他可以理解,但是在江寧置辦私產又是要乾嘛?難道爺還不打算回京了不成?
第33章
第
33
章
讓行首陪我用膳即可
是夜秦淮河上,
魏一石和胡觀瀾家去之後,饒是他貴為江寧首富,也是生平第一次識得“豪奢”二字。
胡觀瀾所住宅院名喚集芳園,
在烏衣巷一帶,但是它最妙的還是“前揖古秦淮河,
後據江南貢院”
占據了江寧最好的地段,
非一流權貴莫能得也。
從南北向共有十進十出,
最裡麵那一進恰也是最隱蔽的位置建有後樂園,
有一座背山揖河的彆墅,
也是胡觀瀾的私人領地,裡麵美人嬌奴成群,
奇珍異寶無數,
專供他私密招待享樂所用。
今夜是他第一次在這招待魏一石,
待走進這彆墅裡麵,
魏一石都不得不感歎這宅子可比他獻給崔大人的扶香園好太多了,
論驕奢淫逸江寧還真冇人能及得上這位大人了。
就連那倒酒的壺也是那“倒流壺”,酒壺明明冇有壺蓋,
水汁卻是從壺底灌入,壺中央兩扇平行垂直的隔板隔斷,倒轉過來後滴酒不灑。
然而從那壺口緩緩流出的卻不是酒,
而略透明的乳白色汁液,細聞還有濃濃的腥味,酒盞冇過唇瓣,他的舌頭就開始打顫,待屏住呼吸入了口,他真是恨不得當場就吐出來。
胡觀瀾卻及時出聲,
一拍他的肩膀十分自得道:
“彆吐,這可是好東西,我精心養著的八個年輕哺乳婦人的人.乳,名喚人.乳羹,配這雪山燕窩,最是養人延年益壽,尤其是對咱們男人是大補。
”
被他這麼一說,魏一石更想吐了,饒是他浸淫歡唱十數年,都冇想過要喝這玩意,真正是夠變態的,隻當著他的麵不好失禮,一股子人乳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的,甚是難受。
隻得撿了那雪山燕窩搖了幾勺子,清了清嗓子,方舒服了一些。
胡觀瀾又給他推薦了“石魚唇”、“雀舌湯”、“酒糟鴨”這種他平生聞所未聞的稀奇又殘忍的美味。
他好不得跟著誇讚一番:“大人真乃知味者,於美食獨具慧眼,乃令草民大漲見識。
”
眼睛餘光卻是在這間最隱秘的彆墅裡四處打量,昨兒崔大人的暗衛給他遞來了訊息,那些江寧官府真實賬冊就藏在胡觀瀾的宅邸,隻是這宅邸也太大了不下於“狡兔十窟”,他得憑藉自己超強的記憶力將這裡的每一處暗格、佈置和路線記梳,並探得資訊,回去後繪製出來,纔好後麵探視搜查。
胡觀瀾卻是哈哈一笑,一鼓掌就緩緩走出兩列年輕貌美女子來,一列女子著紅裳,薄紗,鮮豔的紅色肚兜一覽無餘,再往下看也都是紅色的隻是卻是個檔,趴在一個巨大的四方形的琉璃罩中展示,也會配合著吟誦歌唱走來走去的,讓坐在對麵的男人看直了眼,掩飾不住的正襟危坐;另一列則是身著白色輕紗,衣襟垂至肩部,語笑妍妍的給兩人剝蟹,偶提起酒壺倒出白色乳.汁,時不時的再承受旁人掃過來不懷好意的目光
一夜通宵達旦,腐奢至極。
天光漸亮,魏一石都不太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那道門,若問他難受嗎,隻能說一開始冇見過世麵的他是難受的,隻是人的劣根性在極致的**享樂麵前會無限放大,當享受過那種極致的快樂之後又很容易沉淪,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後麵的他可能也冇那麼難受了。
但凡意誌力弱一點的,從此便會一個跟頭栽了進去。
走出彆墅,清晨的涼風一吹,他方恢複了幾絲清明,努力回憶著昨晚記住的那些暗室、佈置、路線和胡觀瀾閃爍其詞的地方,恍惚間胸.前一陷,是一個柔軟的身體撲入他的懷抱,又急忙膽怯後退。
他抬眼見是一個梳著雙丫髻的粉衫女子,拚命捂住了自己的衣襟,羞赧的避過頭,含著淚拚命的給他道歉。
他感覺自己的衣襟像是有點濕潤,伸手一摸拿在鼻尖一嗅,卻是他已經最熟悉不過的人.乳味,他便知道對麵女子為何羞赧了,這座府邸不知道養了多少這樣可憐女子,聽聞那些崔.乳的法子也是極其殘忍的很多到最後隻能擠出血水。
想起昨夜的荒唐,他很是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恥,對眼前女子也多有不忍,便脫下了外裳輕輕給她遮上了,才抬步出了門。
而那女子卻在他出門之後,回頭看向他消失的地方,噙著淚久久注視。
大概是她們這些被養在這的女子,第一次有人把她們當個人來看待吧
長橙給沈黛送銀票過來的時候,沈黛正在花廳研究茉莉花糕和玉簪膏,她想著昨兒魏一石那邊送來了不少茉莉花。
茉莉花名貴,在江寧是不可多得,普通人想見都見不到,可不好浪費了,缺錢如她得趕緊給利用起來,所以就想著做些茉莉膏,自己日常用的放心,還能省一筆支出。
另外就是瞧著這日子過得快,馬上就到了七月七乞巧節,大小也算個古代情人節,她想著給青桔、小娘她們也送上一點。
禮物隨小,但儀式感帶給人的歡愉卻最是能喚醒人心底深處的浪漫。
再則這季節也是玉簪花盛開時節,園子裡的玉簪花開了一茬又一茬,所以乾脆她就開始一起搗鼓起來了。
茉莉花膏不難取茉莉花晾乾、放入罐子裡用山茶油密封,浸泡三至七天,期間用紗布過濾掉茉莉花渣,再倒入鍋中加入蜂蠟至完全融化後,裝入小瓶等凝固即可。
玉簪膏就要難一些,要先用紫茉莉的種子剪破挖出來,再加冰片調香,和加紅藍色胭脂調色,再灌入玉簪花苞內,晾曬一下裝匣即可,這還是她前世讀紅樓夢看平兒時學到的。
長橙見她做得認真,一時都看得入迷了,要說為啥老人都說這家裡麵總得有個女人纔有了活氣,原來看女子們認真生活的模樣便覺這日子似多了份人間煙火氣。
他忍不住讚歎道:“娘子真是手巧,又會弄吃的,還會做脂粉。
”
沈黛手上動作不停笑笑道:“我也就愛吃、愛美這兩個優點了。
”
沈黛回答得隨意,長橙卻是哈哈一笑:“有人能將這兩項優點做到你這般極致的可是不多見。
”
又掏出銀票道:“這些時日辛苦了,爺賞你的,想怎麼花怎麼花。
”
還特彆好心的加重提醒道:“重點是彆給爺省著,他有的是錢。
”
沈黛差一點被他這”賣主“的行為給逗樂了,不禁調笑道:“世子打賞那白行首是不是就是這般大方?”
所以才讓他有了崔彥隨便給女子花錢的錯覺。
長橙冇好氣道:“我說沈娘子,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你跟那外麵的女人較什麼勁,外頭再如何都越不過你去。
”
他也是汗顏,爺自從那夜喚了白行首之後,就像是作了魔似的,晌午才處理完公務,這才申時呢又把人請到了水榭彈曲子去了,也難怪這沈娘子會吃味了,他少不得幫忙彌補一二分,於是便又小聲道:
“爺與你的情誼自然與彆人是不同的,不是一兩個銀錢可以比擬的,我跟你說爺今上午處理公務都還問起你呢,可見心裡是有你的。
”
聽著長橙自以為是、劈裡啪啦的一籮筐,沈黛真是有點汗顏了,她可冇這個意思,她巴不得他們之間隻是單純的金錢關係,最好是快用銀錢來砸死她。
可不知道為何,說出去的話卻變成了:“嗬嗬,晌午念著我,下午就宣了白行首作陪,還真是厚愛呢。
”
說完見長橙一副吃癟的表情,她都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嘴巴子,她這嘴為啥總是口是心非,便又趕緊道:“我是說下午你就給我送錢來了,也是厚愛厚愛。
”
說完便接過長橙手中的銀票,一看竟然是一千兩,頓時激動得兩眼放光,連花膏也不想做了,恨不得揣著這大一張銀票馬上就去花滿蹊一雪前恥不可。
“真是都給我的,隨便花?”
長橙看她就跟看白癡一樣:“嘖嘖,有點出息,出去彆說是爺的女人。
”
沈黛她本也冇說過呀。
看她那冇心冇肺隻看重錢的樣子,長橙還真怕她要輸給那白行首,便還是語重心長提醒道:
“你那簪發技藝想必是不怎麼樣被爺給厭棄了,隻這廚藝爺是極滿意的,你想想吃到胃裡的總比聽在耳裡的更珍貴,你何不再研究研究新的菜式,晚上好把爺爭取過來。
”
看著長橙一副殫精竭慮為她好的模樣,她隻覺得他莫不是魔怔了,可也不好撫掉他的一片好意,正好她也想找個由頭出門,便順坡道:
“嗯,我明白了,那我晚上做個名菜東坡肉,隻我看這府裡貌似冇有豬肉,我這就去菜場轉轉再發揮點新菜式出來。
”
長橙還急著去給崔彥彙報工作,也冇有太多時間耽擱就隨便應付道:
“我的娘子誒,豬肉都是賤民吃的,我們這當然冇有,你要想吃讓廚工買回來。
”
沈黛卻不依道:“我不還得挑挑嗎,放心,我去去就回。
”
長橙想著她有這份心也是好事,況且他也冇權利管她,便隻讓她快去快回。
隻是他來到水榭給崔彥彙報了下祭祀國公夫人的相關安排後,本打算退下的,偏過頭看著一旁嫵媚動人、琴音繞梁的白行首,想著爺上午還關心著沈娘子的行蹤,少不得為她爭幾分便道:
“剛去了沈娘子那,她想著晚上給爺準備點新鮮吃食,這會兒親自去菜市挑選食材了,可真正是把爺的事兒放在心尖尖上。
”
他本以為見縫插針的美言幾句,能讓崔彥記著沈黛幾分好,卻冇料到崔彥當時就落了臉,手中古籍一擲道:
“胡鬨,她戴帷帽了嗎?”
他語氣冰冷,長橙忍不住顫抖:“冇冇吧。
”
“還不快送過去,這也要人教,上次的事情還冇有教訓嗎?”
說完他又道:“讓晏十跟著。
”
長橙不敢耽擱,拔腿就去找綠藥尋了個女子帷帽,又親自跑到府外,幸運的是馬車還冇啟動,便喘著氣拉住了韁繩道:
“沈娘子,爺擔心你的安危,吩咐把這帶上,另外讓綠藥同行。
”
沈黛若有所思的看著長橙遞過來的帷帽,冇想到崔彥連這種細枝末節的地方都考慮到了,她還真是有幾分動容了。
於是到了集市,她去花滿蹊買了日常用的胭脂水粉後,就馬不停蹄的去了菜市,想買一塊上好的豬肉,做一頓好菜,也算回報老闆這豐富的獎賞了。
江寧的菜市十分喧雜,裡麵兩排小販擺著各種蔬菜瓜果,雞鴨魚肉應有儘有,吆喝聲不斷。
沈黛在現代就喜歡做飯逛菜市場,但是在古代逛菜場還是第一次,綠藥也是打下就掌管內院,也冇個機會出來逛的。
於是兩人便跟在一個婆婆身後,一雙眼仔細看,一雙耳仔細聽,看她買東西如何議價的,又要要買來乾什麼。
轉了一圈,見那婆婆明明手頭不是很寬裕,卻不去買那邊明明很便宜的豬肉,而是咬著牙買了兩斤羊肉。
沈黛再兩眼掃了一圈,確實發現買豬肉的人少的可憐,而買羊肉的人卻排起了長隊,但明明豬肉的口感和營養價值一點不遜於羊肉,價格還是羊肉的五分之一。
雖然以前就在曆史書上看過宋人愛吃羊肉,就連蘇東坡便貶黃州之後也是因為吃不起羊肉,才考慮豬肉替代,並不斷想辦法提升豬肉的口味,後麵纔會有被他折騰出的千古名菜“東坡肉”。
真正將曆史貼近現實,他才體會到宋人是真不怎麼吃這豬肉,要不長橙也不會隨口就道“豬肉是賤民吃的”了。
“老闆,這豬肉怎麼賣呀?”沈黛走到一間肉鋪前問道。
“三十五文一斤。
”
沈黛一陣無語,要不得多觀察呢,她剛纔看那人買的就是三十,這會兒到她這裡就三十五了,她看起來很有錢?
“三十一斤賣不賣?”
老闆看她輕車熟路的樣子,顯然是已然知道價格,便笑著賣了給他。
旁邊的綠藥都有點震驚,這個沈娘子還真是個妙人,明明十指不沾陽春水,殺起價來還真有點像模像樣的,看她這渾身的市井煙火氣倒是比那些無病呻吟的閨閣小姐要鮮活多了,也怪不得能得崔大人歡心。
“娘子真厲害,咱買四斤便宜了二十文呢。
”
沈黛笑笑:“誰說不是呢,二十文可以買兩斤大米了。
”
說完,兩人又去買了些東坡肉的經典配菜,香菇是必不可少的,香菇泡發後與肉同燉可以提升整體層次感,最好還需要買後肉香菇;再買了點清淡微甜的小油菜墊底;蒸籠上方還可以鋪一層南瓜,油脂蒸上去後,南瓜會更加軟糯香甜。
沈黛手腳麻利,回到府邸就快速倒騰了起來,很快一份酥而不爛、油而不膩的東坡肉、芝麻油炸的東坡餅、蒸南瓜便出爐了,再配了個酒蒸石首魚、幾個冷菜碟子。
最後再來了個蘇軾所創的養生粥,以山藥、蘿蔔、粳米熬製,當年蘇轍曾讚其“香似龍涎仍釅白,味如牛乳更全清”,她便如法炮製的倒騰了一鍋,也正適合這苦夏飲食了。
還有前幾日醃製的也是東坡先生髮明的“三白菜”中的泡菜,雖然還差點氣候但是拿出來先撐撐場麵也是足夠了。
看著水榭裡白玉桌上被她複刻的一整個席麵的“東坡名菜”,心想今兒這一頓也是可以稱之為“東坡宴”了,想到此她竟然有點自豪感,在現代冇有辦成的事,來到後宋反而實現了。
她甚至有點急切的想品味一番當年東坡先生吃過的美食,一雙杏眼早已染上了星星之火。
今兒這一番菜式倒是比昨兒那一席的荷花宴更添含蘊,崔彥眼裡閃過滿意之色,長橙說她專門去了菜市,看來是真的用心了。
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這麼一想他覺得她身上的閃光點便又多了一層,心裡極為熨帖舒適,眼神又不由自主的落在她的身上,她今兒也是很聽話的之穿了一身極低調的古樸藍衫,還想再細看很快又被他給壓製住了。
最後隻在心間留下一抹酸澀,麵色也跟著冷了下來。
一旁的白行首自從沈黛進了水榭之後,就一直打量著她,這個美貌與她不分伯仲亦或是比她還美上一二分的女子,她是第三次見了,而且每一次都是在崔府,她本來還不服氣她憑什麼可以獨得崔大人青眼養在府裡,可是當親眼見到她燒的這一桌子菜後,她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老天爺賞飯吃。
她還冇見過甚至聽過,哪一個人能把一桌子菜安排得色、香、味都那麼對人胃口,可他又不僅僅隻是味蕾,還有觸及精神食蕾,看著這一席菜,人便知道了一段故事,是一段和前賢一起領略的美食之旅,那是多麼的讓人心滿意足。
不說她隻是一個瓦肆區區彈琵琶的都能有如此感覺,更何況崔大人這種學富五車、滿腹經綸的文人士大夫,在這樣的美食之前又如何不動心呢。
雖說都是賣藝,她也被江寧人稱之為一聲“行首”,這一刻她竟覺甘拜下風。
她都可以預想接下來崔大人吃的好了,會如何嘉獎她,估計自己很快又要坐冷板凳了,也怪不得他一直對自己興致缺缺,如果身邊已有這麼一個妙人在,她想再分得一杯羹,不想想彆的出路,怕是難了。
就當沈黛和她的想法一樣,等著崔彥宣佈開飯,嘗過之後再像往常一樣誇讚幾句的時候。
崔彥那天性涼薄的聲音卻突然響起:“你先下去吧,讓行首陪我用膳即可。
”
第34章
第
34
章
乞巧節(1)
沈黛簡直要哭暈在廁所,
她費了這麼大的勁,不就是為了在這相近的時空複刻東坡先生髮明的美食嗎。
她一直以為這是她穿越以來主動做的比較有意義的事情,結果崔彥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將她逐出了水榭,
她隻有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她萬萬冇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一下午,
結果連個味都嘗不到,眼睜睜的看著崔彥和他的紅顏知己在這浪漫的水榭之中,
共進晚膳。
就連一旁的長橙都對他遞來可憐的眼神,
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嘴賤給沈娘子出的這個主意,
搞得最後反而給那白行首做了嫁衣。
他候在一旁看著崔彥的臉色並不怎麼好,
雖然每個菜式都吃了幾口,但到底冇有吃多少就摞下箸,
對麵的白行首也是吃得戰戰兢兢的,
一點都不肆意。
按道理不應該呀,
爺今兒又冇啥煩心事,
這些個菜式又是極其合心意的,
怎麼才動幾口就失了興趣,難道是沈娘子今日發揮失常了。
如果是這樣爺應該會斥責沈娘子幾句纔對,
可他卻什麼都冇說,一聲不吭的起身往書房去了,那背影在這水天相接緩緩下墜的紅霞之中看起來還有那麼點落寞。
不稍時,
水榭裡麵便隻剩下長橙和白行首了,他隻能訕訕道:“白行首可是要再品嚐一番?”
“多謝長管事,奴已飽腹。
”
白行首心想這還吃啥呀,都已經兩次被這樣無情丟下了,她也是個心氣高的人,抬袖抱琴便緩緩起了身。
“既如此,
那我送白行首出去。
”
還是那條熟悉的曲徑小道上,兩人不起然的又和沈黛碰上了。
沈黛今兒興致不高,可以說是很不爽,剛剛在膳房自個兒用剩下的東坡肉食材給下了碗麪條,剛擦完嘴,準備回臥房趟著擺爛了。
這個工她是不準備好好乾了,愛誰誰吧,便隻側身和兩人微頷首就往前麵去了。
倒是白行首看她這悶悶不樂的樣子,忽然產生了一種女人的直覺,強烈的第六感不禁讓她懷疑那崔大人兩次的異常應當和這女子有關,或者說是她影響了他的心情。
一個女人如若能影響一個男人的心情,那隻能說明她已經在他的心上了。
更何況崔大人這樣的人物,動心又是多麼稀罕的一件事兒。
一種深深的嫉妒之感騰地從她心間升起,她憑什麼比她強,憑什麼可以得到他的愛,要說剛纔在水榭,她以為她們相隔不多的時候,她還能跳出小女兒的情緒,平等的去欣賞她,但是一旦她得到的比她多太大,她心裡的天平就開始失衡了。
她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莫名的仇視。
而沈黛這邊呢,心情不敞快的時候就想睡覺,於是早早便入了睡,隻睡到半夢半醒間似是聽到隔壁傳來呼啦啦的水聲。
剛好遠處街角傳來更夫敲了三下鑼鼓聲,已經三更了,崔彥現在纔回?
她不免腹誹,既然公務如此忙,他下午還有閒情聽了幾個時辰的琵琶曲,還真是愛呀!
她狠心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踢出去,不一會兒便又進入了夢鄉。
翌日晨起,隻覺神清氣爽,反正她就一個打工人,崔彥不用她簪發了,也不用她陪膳了,工作量減少了,工資似乎還漲了,她有啥好愁的,隻要老闆不是解雇她,她就在這繼續摸魚打卡,能存一分是一分,到時候再去挑個適合養老的地方,置辦點田產當個小地主,把李婆子和那青桔都接過去,日子不知道有多滋潤。
打好算盤後,這些時日即便崔彥一應事務都不找她,她身心輕鬆,也不往他麵前跑,冇事兒就倒騰倒騰花脂保養一下皮膚,或者逛逛園子,劃劃船啥的,偶爾還舍巨資淘幾本話本子看看,這日子和神仙也冇啥區彆了。
倒是崔彥卻突然變得異常忙碌起來,書房每日前來議事的人是一波又一波,那天上飛的信鴿也是不得停歇的,晚上回來也多是三更之後,四更、五更也是常有的,整個院子突然就被嚴肅、凝重的氛圍籠罩著。
隻在早晨教沈黛打拳一事上,崔彥卻從不懈怠,哪怕再忙頂著個熊貓眼也要堅持給沈黛授課,那嚴厲勁跟訓誡下麵的屬官也不遑多讓,但凡她錯了一點,那戒尺就在她身上劈裡啪啦的響。
沈黛疼得“啊”了一聲,崔彥聽得火氣更大了,一尺子就打在她的翹.臀上,嘴巴也像是淬了毒似的:
“不能哼,你以往在家裡上學也是如此懈怠?”
“既然打算學了,就不管有多艱難死了也要挺下去。
”
瞧瞧他最後一句說的是人話嗎,可看著麵前冷漠、不近人情的他,她也隻得死死咬住了唇角,再不敢錯一分。
不然以他近幾日的毒蛇功夫,他指不定還能說出什麼惡毒的話來,也不知道這男子是不是也有更年期,她都想矇住耳朵了。
還好長橙適時遞來一盞蓮心茶,崔彥接過吃了一口之後,內心的鬱火才稍稍平息了些。
說來也怪,以前爺在京中的時候最喜歡的是臨安進貢的西湖龍井,來了江寧之後入鄉隨俗喝的最多的是雨花茶,隻這幾日就改為隻喝這蓮心茶了。
雖說這幾日公務確實繁瑣,偵查的幾處都在關鍵時刻,日日都在書房忙到半夜,隻以往在京中這樣繁忙的時候也不是冇有,也冇見著爺日日要逼迫自己喝那雖甘猶苦的蓮心茶。
對那沈娘子更是冷了不少,就拿這晨間教學來說真正是跟那學堂的老學究似的,一板一眼,嚴厲又無情。
這不崔彥那冷淡疏離的聲音又響起:“明日便是最後一課了,你將整套拳法通體打一遍給我看看。
”
沈黛老老實實挺直了脊骨氣沉丹田,腳尖輕點,雙臂緩緩升起,掌風一轉就是一個八卦掌輕拍出去
崔彥眉目稍霽,又灌了幾個口茶才道:“你自己再練練,明日我要考。
”
便帶著長橙步履匆匆往書房而去,還邊走邊問道:“明日的祭祀準備的如何?”
“已在玄武區雞籠山東麓雞鳴寺捐了一千兩的香火錢,立了往生牌位,明日七月初七正好有無相大師給牌位誦經。
“
“爺可要親自過去跪拜祈福?”
崔彥卻是神情黯然,低低歎息一聲:“若我這個做兒子的都不去,國公府便無人還記得她了。
”
長橙也是跟著歎息,公國夫人什麼都好,就是走得太早了,好了現在鳩占鵲巢的人。
而沈黛這邊為了應付明天崔彥的檢閱考試,一直在不停的一遍又一遍的練習著那套拳法,崔彥那個人冷血的冇有同情心,她實在不想再挨他的戒尺,無奈隻一直練到天擦黑,她才堪堪能打出一套行雲流水的太極拳,已是累極,直接攤到了一旁的石墩上,喘著氣。
崔彥正和申判官、李推官從書房出來,聽他們剛纔的彙報,經過他們暗地裡偵查已掌握了不少江寧官場發放票券的數據資訊,現在已經到了彙總階段,隻待整理成冊之後一起向京裡彙報。
也算是有了階段性進展,為表示對他們近來加班加點查案的認可,他特意親自送他們出門,同時伴隨著聊一下京城那邊的實事新政。
隻經過較場的時候到底忍不住瞥了一眼,就見沈黛白著一張小臉淌著細密的汗,四肢已不聽使喚,那巴掌寬的細腰在風中亂顫,就連那雙清麗的眸子也黯然無光,遠瞧著這模樣很是有點可憐,他眼底劃過一絲不忍,隻很快便收回目光帶著下屬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未免回去再在較場碰到她,他乾脆繞了一條路,揮退了腦子裡麵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開始盤算著離京的日子。
如今暗衛已在緊密配合魏一石掌握胡觀瀾府邸的賬冊罪證,今日一早魏一石還送來集芳園的手繪地圖,暗衛已經在私底下做線路摸底,不日夜裡就會探入府邸,屆時如果能找到證據,他們這次任務就算完成的差不多了。
至於杉木鄉樂兒村的鐵礦那邊,隻要他們儘快帶上證據離開,朝廷的人自必有人前去追查,現在重點就是時間,他們得把握好時間在他們動手之前離開。
或者聖上派的那支軍隊能儘快出現了,這樣他們此次行動纔會更加穩妥。
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水榭,看向那荷葉中央躺著的那艘小船,卻出了神。
沈黛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去泡了個澡,就早早歇下了,可是卻做了一晚上的噩夢,夢裡全是崔彥考較她的場景,明明她已經做好了十全的準備,可是看著他冷肅的麵孔,她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出錯,於是便在夢裡捱了她一晚上的戒尺。
一尺子一尺子的下來,她那嬌嫩的翹.臀都被打開花了。
真正是可怕,直到翌日一早醒來,那種疼痛的感覺都冇有消失,她第一個反應就是伸手摸自己的屁.股,還好冇有腫,真是嚇了個半死。
隻還得克服內心的恐懼,頂著個熊貓眼膽顫心驚的來到庭院較場,準備接受這最後一課的暴擊時,較場卻空無一人,那每日雷打不動出現在這一身白衣的崔彥早已冇了人影。
她一陣愕然,崔彥不像是會放鴿子的人,難道出了什麼大事?
可即使再大的事兒難道不告訴她一聲,彆讓她這一顆脆弱的心吊著擺呀。
不僅是崔彥就連長橙也跟著一起消失了,如此詭異,埋怨是有的,可是擔心也是實打實的。
她知道現在局勢複雜,應是到了拔劍弩張的時候,希望他們可不要出什麼事纔好,不然這江寧的老百姓還可以指著誰了。
她這還憂心的用著早膳,那邊綠藥卻姍姍來遲告訴她道:“大人今兒一早和長管事一起去了雞鳴寺,讓我跟你說一聲考較推遲到晚上。
”
沈黛真正是良心都餵了狗,搞到現在她這外室的地位還不如一個丫鬟,能跟綠藥吩咐一聲的,怎麼就不能告訴她一下。
她簡直懷著無邊的怒氣坐在梳妝檯前,明明知道今兒是乞巧節,他早早就計劃好了去邀青桔和小娘她們去街市耍耍,這可是她來到古代要度過的第一個節日,自是感覺無比新鮮,很是有興趣想體驗一番。
一大早的被催彥搞了個熊貓眼影響了美貌就算了,現在又被影響了心情,真正是節前的喜悅被沖淡了不少。
她好得費了大勁用茉莉香膏將眼底的烏青給填平了,又用那玉簪膏子在兩腮輕點了點,再抹了點櫻紅的唇脂,著了一件鵝黃綾羅衣衫,色澤如春日新鵝絨羽,下襬微斂,明麗卻不張揚,再梳了個簡單的包髻,就提著之前已準備好了茉莉花膏、玉簪膏還有那醃製的泡菜就往蕎花西巷去。
臨出門時想了想,還是把那帷帽給帶上了。
兩罈子泡菜,一罈子給了周大郎,不說大郎現在乾那貨郎的生意是乾得風生水起,他本就腦瓜子靈活嘴巴又討巧,不少小娘子都喜歡從他手中拿貨,如今養著一家老小是冇問題了,還說了一門親事,女方比他大三歲,現隻等過了定就搬來和他們一同住。
沈黛聽他這得意洋洋的話簡直愣住了,他才十二歲呀,這是給自己找了個童養媳呀。
她忍不住問:“你喜歡她嗎?”
大郎卻是苦澀一笑:“我們這樣的人家娶親能談哪門子的喜歡,隻她一過來就能幫忙照看著二郎、三郎並父親,我也好放心在外麵撒開了手乾。
\"
沈黛深吸了口氣冇有說話,她能說什麼呢,說彆人做得不對,不能這麼潦草的對待終身大事,可是易地而處,如果你是周大郎,你又會怎麼辦呢,人不能站在雲端指責著匍匐在地艱難求生的人們,問他們“何不食肉糜?”
“也好,既如此家裡都落地了,等生意都走上正軌了,你可試著往福建那邊海上走一走,那邊海上貿易若是成了纔是金山銀山呢。
”
剛好沈黛前幾日無意中聽到崔彥和京城來的欽差們私話,貌似朝廷在討論開海禁的事兒,看崔彥的態度這事兒多半是要成的,如果大郎真是個可造之材,能將她這簡單的話聽進去了,將來未必冇有大的造化。
沈黛還急著去城南顧娘子家就匆匆跟他告了彆,大郎送她上了馬車後,又給她塞了一布袋子的巧果,沈黛欲推遲,青桔卻小聲提醒道:“娘子就收下吧,這是乞巧節風風俗,會給你帶來巧氣幸運的。
”
沈黛這個土包子才知道竟有這麼一說,自然欣喜收下。
而周大郎望著他們馬車消失後,就匆匆跑回了院子,撿起一塊石子在內屋的牆角下刻下四個大字“福建、海貿”,他雖然現在還聽不懂什麼,但是他知道有朝一日這四個字一定能幫助他成就一番大事業。
第35章
第
35
章
乞巧節(2)-捨身相救……
倒是李婆子經曆了侄子李二狗那件事之後人消沉了不少,
見到了沈黛都有點惴惴的,沈黛和青桔拉著她好好寬慰了一番,見她仍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便推心置腹道:
“人活一世,
一晃匆匆就是大半輩子,最不該的就是為過去的事傷神,
唯有珍惜當下方不辜負了在這塵世走一朝,往後你還有我們哩,
你就說我這身份往後想嫁人生子怕是難了,
總不得還指著你和青桔相互照應陪伴著。
”
“對,
對,
娘子不嫁人了,我也不嫁人,
我要永遠跟著娘子還有麽麽在一起。
”一旁的青桔也呐呐點頭道。
李婆子這纔來了勁狠拍了一下她的雙髻道:“你這個丫頭胡說什呢,
世子對娘子寵愛得很,
往後肯定是要接到國公府去的,
可不許為我這個老婆子耽誤了自個兒前程。
”
隻是說完她又眼含淚光,
沉默了去,沈黛便知道這事她一時半會兒還冇辦法消化,
隻好給她空間,自個兒和青桔先往南城顧娘子家去了。
好在今兒是乞巧節,顧家的幾個娘子都冇有這早出攤,
都聚在一起供奉“磨喝樂”,這磨喝樂是天龍八部中“摩睺羅伽”的音譯,是宋朝七夕最受歡迎的泥偶娃,這裡的人們是當牛郎織女來供奉的,也是期盼乞巧和多福的心願。
小娘剛拜完之後抬頭便見到沈黛施施然的進來,頓時驚得咧開了個大嘴,
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是冇想到沈娘子說到做到,真來看她了。
沈黛先是也學著她們拜了拜磨喝樂,她相信玄學無處不在,指不定拜了拜真能給她帶來福氣哩。
之後才轉身打量著小娘,見她氣色紅暈,眉梢帶笑,精神氣十足,便知道她冇受那件事的影響,是個聰明的,方心下稍安。
便讓青桔把一罈子泡菜給了顧娘子,又把包裝精美的花脂給了幾位小娘之後,方道:“青桔在家一直唸叨著你呢,今兒過節要不要一去街市逛逛?”
小娘卻道:“沈娘子好意,原不該推拒,隻是我近兒拜在瞭如意坊的李娘子門下學習雙麵繡,下晌正好要過去幫忙裁線,便不得時間了。
”
“好,好,你於刺繡上有天賦,這於你來說也是頂好的前程了。
”
這倒是好,他們一個個都找到自己前進的方向在努力,隻她這一個鹹魚還在日日摸魚,吃喝玩樂,好不快活。
暮色初垂,長街上人流如織,兩邊是高高掛起的硃紅燈籠,織女繡樣的彩幡隨風輕展,攤販前擺滿綵線、繡針與小巧乞巧果。
三五成堆的人群,或駐足挑揀繡材,或圍看街頭雜耍,笑語盈盈;孩童手持糖畫穿梭其間,偶有書生駐足吟誦七夕詩,煙火氣裹著花香漫過青石板,被晚風一吹滿城芬芳。
果然要比現代的情人節浪漫許多,沈黛和青桔隨著人流左看看右看看,覺得哪都新鮮,哪都有意思,偶爾看到秦淮河邊上有一兩個互訴衷腸的小娘子、小郎君們,還低頭和青桔調笑兩聲。
隻是笑著笑著,待看到那青衣郎君調轉過身來時,這笑便卡在嘴角不怎麼對味了。
隻因那青衣郎君竟然是江寧縣令王昭珩,冇想到他堂堂一縣父母官還挺順應潮流的,也來趕這乞巧節的熱鬨。
她不好意思打擾,正想默默轉身,卻被眼尖的王昭珩及時叫住了,一副很是熟稔的樣子道:
“沈娘子,我在這呢,咱們不是約的酉時三刻嗎,你怎麼這麼早來了?“
沈黛看著朝她走過來的人露出一臉的茫然不解,這個王昭珩冇吃錯藥吧,好好的兩個人約會來著,把他牽扯進來乾嘛。
待看見身後那一身粉衫女子哭得髮髻上那兩串兔子髮釵搖搖欲墜的時候,她方明白,原來這隻不過是一個可憐女子單箭頭表白被拒的故事。
那女子大大眼眶兜著一汪眼淚直直的看著王昭珩一步步朝沈黛走去,不曾回頭看她一眼,那豆大的淚珠終究忍不住落了下來,一轉身就將那繡了兩個月的扇麵狠狠擲進了河裡,瞪了她一眼,然後消失在了人群中。
嗬,瞪她乾嘛,於她無瓜呀,她真是擋的一把好槍。
因這她不得不刺刺眼前的罪魁禍首幾句道:“嘖嘖,王大人,你這也太過無情了,小娘子的心都要碎了,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王昭珩被調侃的耳尖微紅,撇過頭輕咳了兩聲。
這個鋼鐵直男,即使不喜歡彆人,也不應該這樣傷人呀,還落得她被一頓埋怨,她今兒還真得替天行道不可,於是接著道:
“看那小娘子流淚我都心疼了,王大人還真是鐵麵無私,隻不過這女子往往都是臉皮薄的,一生中有幾次這樣的勇氣,怕是回去後都要封心鎖愛了,可惜,可惜,所托非人呀!”
沈黛這老道道的語氣,王昭珩已被說得麵紅耳赤了,他實在不理解沈黛一女子談論男女之事怎麼會如此坦然,隻尷尬的向她作了一揖道:“今日唐突了沈娘子,還請高抬貴手。
”
沈黛便知道跟他說不通了,便不再費口舌,隻靜靜地站在柳樹邊看著晚風撫過的河麵。
岸邊垂下的柳葉微微擺動,掠過河麵蕩起一層層漣漪,靜謐的夜色之下,黃波磷磷推送著一隻粉白的碗口大的蓮花燈從對麵緩緩向她飄來,最後定格在了她的腳邊。
她蹲下身,昏黃微閃的燈火之下,隱約可看見四個燭刻的大字字“往生安樂。
”
沈黛便知道這是有人在祭祀親人,祝願先人往生安樂,離苦得樂,既是有緣給她遇到了,便也跟著雙手合十在額間默默祈禱了遍。
而一河之隔始終有個人的視線追隨著那盞燈,最後停留在閉眼祈禱的女子麵前,心神動盪難安,久久不能回神。
崔彥今兒一早就跟著長橙去了雞鳴寺道場,跟著無相大師給牌位誦完經後,又去了廂房跟他交流一會兒禪經,無相法師道法高深、雙眼深邃,隻道與他有佛緣,贈他這一盞蓮花燈,讓他今夜燃於秦淮河畔隨風飄走,會令其母餘願皆消、往生極樂。
一般人這麼說他是不信的,但是無相大師佛法圓通、精通三藏,先帝欲聘其為國師,都被他以閉關修行為由給拒絕了,能得他指點一二本是極難得的。
隻是他實在冇有想到跟著這盞為母祈願的蓮花燈,指引著他看到的人竟是他避之不及的外室,而她明明前一秒還在和豐神俊逸的探花郎**。
一個滿麵春風,一個滿目緋紅,兩人又是極其出色打眼的外貌,吸引了不少人路人對他們投來豔羨的目光,真當是給這特殊的節日襯了一副好景。
嗬,他冷嘲一聲,便問身邊的長橙道:“你說這蓮花燈是什麼意思?”
長橙能知道啥,他也很無語,這個蓮花燈怎麼就指著他們剛好看到了沈娘子和王縣令語笑妍妍,沈娘子也是的,本來這幾日就不得爺歡心,還做出這麼令人遐想的事,不是明著讓爺惱麼,少不得還得他幫著圓些。
“大抵是說爺這個歲數該找個女人延綿子嗣的意思吧,夫人她總不是指著爺早點成家,有人知冷暖,有子可承歡。
”
長橙這句話雖說的匆忙,但卻是真的說到了崔彥的心坎上。
這是母親的心願,他會努力去達成,隻是女人麼,他已經選定了,他會按照母親的意思早點成婚生子,至於那個外室,又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心裡裝著事兒,他便沿著河麵一步步的往朱雀橋上走,夜色下的橋廊比那日多了一絲喧囂,也有心意相投的情人相依在漁火之下看著茫茫秦淮夜景。
他的心不可控製的飄到了那晚的夢裡,女子麵朝他後腰墊在橋墩上,上半身完全騰空於河麵,衣襟被他褪到腰下,他渾身血脈狂衝,狠狠鉗住了她的下顎,凶狠的吻了下去。
風越吹越熱,她越來越軟,漫天髮絲隨著撞.擊在風中亂.顫。
她一遍遍的嬌.喊著他的名字。
夜靜,他大掌撫過橋頭,那一聲聲嬌.喚彷彿還在耳旁,拉扯著他要前行的腳步。
像是有什麼事不再受他控製,一顆就要墜下懸崖的心,牽動著他朝她的方向走去,他告訴自己這是母親的指引,他並冇有違揹她的遺願。
他遠冇有自己想的那般豁達堅定,他不能將她毫無保留的送給彆人,他的心做不到。
隻是他還冇走近,烏衣巷口一匹崩騰的快馬在這人潮中就向著他們胡亂衝了過去,他能輕易判斷那匹馬的目標是王昭珩,他都已經給了手勢讓暗衛上前相助,卻冇想到有人比他先一步,擋在了王昭珩的麵前,看樣子是要用自己的□□去承受那馬踏的重重一擊。
是那個外室,他不要命了嗎,這樣的烈馬被踩了一腳,她是會冇命的,就那麼的奮不顧身嗎就那麼喜歡探花郎嗎?
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又酸又澀,根本來不及思考,本能驅使著他快步衝了過去,一個飛撲就抱著那女子倒在了一旁野草花下,而他的手臂也撞到了一旁的石墩下鮮血淋淋。
沈黛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看見一匹失控的馬朝他們衝了過來,然後她就被人莫名奇妙給推了出去,然後崔彥就出現撲倒了她。
她還躺在崔彥的懷中,直到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陰陽怪氣的道:“你是打算躺到天亮?”
得,這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嘴巴毒。
第36章
第
36
章
你說疼不疼?
這個老闆還真是冇得挑,
雖然嘴巴毒一點,態度差一點,但是關鍵時刻他是真上啊,
為下屬兩肋插刀,沈黛還真是挺感動的。
她趕緊起身將他扶了起來,
隻還拽著他的袖子一陣後怕道:“世子,你怎麼在這裡,
真是嚇死我了,
幸虧你及時出現,
不然我就要被那馬踩死了。
”
崔彥一臉陰沉冇有吱聲,
隻抬眼掃了掃一旁被她拽緊的袖子。
沈黛方意識到剛纔一心急的僭越行為,便不好意思的鬆開了手,
腦袋也跟隨他的視線向後探了探,
便正好瞅見了王昭珩正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
一隻手從胸.前抱臂扶著另外一隻手,
應當也是被那驚馬給創傷了。
畢竟受傷了,
又是一縣父母官,她心裡坦蕩,
便走過去詢問道:“王大人,你可要緊?”
王昭珩擺了擺頭,又看著此刻正被一身寒氣籠罩著的崔彥,
點頭行禮道:“崔大人。
”
瞬間崔彥的臉完全黑了下來,嘴角輕挑起了一個弧度的嘲弄,抬眸那一雙沉晦的眸子死死的在他和沈黛的麵前掃過,像是要把他們深深釘在恥.辱柱上。
然後一甩袖子,一聲不吭的轉身就走。
街市人流如織,到處都是年輕的郎君、娘子說笑的聲音,
這樣的熱鬨於他來說卻似冇一絲的溫度。
他心裡憋著一股子怨氣,怨自己竟為了一個女子如此冇有骨氣,明明決定了遠離卻還是控製不住的走了過來;氣自己明明氣極了她到處勾人,卻還是忍不住去不顧性命救她。
最氣的還是她竟然為了彆人置自身性命安危於不顧,她就那麼珍視他嗎?
同時他也暗暗心驚,自己此時此刻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這哪裡還是平日那個最是審時度勢,隻講公理不講情麵的他,這要是說出去他為了一個女人如此亂了陣腳甚至還以命相托,京城裡那些本就跟他不對頭的老頑固們豈不是都要笑掉大牙了。
他負了一身的氣,大步往前走,竟不知不覺的回到了扶香園。
沈黛也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很遺憾作為失寵已久的下屬,此時此刻她真的猜不透這盛怒的老闆為何如此生氣?
夜慕低垂,扶香園的佈景樣樣透著低調的奢華,尤其是正院通往書房的這條青石板路,兩側掛滿了明堂堂的琉璃燈,將小徑照得亮如白晝。
淋淋漓漓的聲響,小徑上似在滴答著什麼,待沈黛走近了低頭細看才知道,那竟是紅色的液體,自崔彥垂在身後的袖擺緩緩滴落下來,彎彎曲曲的已鋪滿了一路的虛線。
這是流了多少血?他竟然受傷了?是何時?
她真是狠狠一拍自己的腦袋,肯定是救她的時候受傷的,她似是記起崔彥為了護她滾在了一處堅硬的太湖石上,碰撞的那一刻他似是還發出了一聲極低的悶哼,他不是吃不得苦的人,想必那時候已是痛極了。
可她又乾了什麼,明明他為了救她傷成這樣,可她卻毫無所覺,反而不知所謂的去詢問那個王昭珩的傷勢,這讓傲嬌又霸道的崔彥如何能忍?
就算是好脾氣的她,假設自己不顧性命去保的人這樣對自己,她也隻會覺得那人不知好歹,不堪為伍,從此便疏遠了吧。
目視著眼前的黑影越走越遠,她不禁一陣緊張,手心也緊緊捏了一把汗,他不會直接把她辭退了吧,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想到這,心裡竟泛出一絲絲的苦澀來。
幾步遠的路,崔彥負了一身的氣徑直回了書房,往後一靠就沉沉的坐在了一方圈椅上,指腹按著太陽穴順氣,可是良久卻不頂一絲用處,那心裡憋著的那一股子鬱氣終究無處可撒,最後隻得不顧流血的左手,右手從筆架上執了一支尖頭奴抄起了金剛經,心不靜的時候唯有經文最能慰人心。
沈黛鼓足了勇氣準備進去為自己愚蠢的行為尋找一絲自救機會時,卻被機敏的長橙給擋住了。
今晚這事兒已是連平時一向交好的長橙都不願站她這邊了,爺可是宣國公世子,以後妥妥要繼承宣國公府的人,又是堂堂朝廷三司史,何其金貴的一個人,始料未及的為了她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就連他也是不願意見的。
這在之前是從冇有過的事,他雖然一直希望爺去寵幸女人,但是也不是用命去啊,今兒親眼見到這一幕,他都有點怕了。
在他這任何人都敵不過爺去,他怕爺心裡從此有了軟肋,做起事來多有掣肘,對於這樣身居高位的他來說始終是個危險,無異於給敵人遞了一把好捅他的刀。
更何況沈娘子在這樣的節日光天化日之下便於王縣令那般郎情妾意,她到底是辜負了爺的一片真心,她是該回去反思反思自己了。
他一隻手死死的橫在她的身前。
哎,沈黛長長的歎了口氣,還是好脾氣勸道:”爺即使惱了我,也不該連自己身上的傷也不顧了?“
長橙卻以為她在誆他,以往他都還會耐著性子勸一下,但是此刻他卻不得不為爺鳴一聲不平,嚴厲了語氣道:“我說沈娘子,你的心究竟在不在爺身上?”
“那個王縣令就那麼好?真的值得你連性命都不顧了嗎?“
沈黛這才明白,原來他以為他衝到前麵去是為了救王昭珩,可他明明是被人推出去的呀,她又不傻自己命不要了去救彆人,她可不是什麼活菩薩。
她隱約記得她不受控製衝向前的瞬間,似乎還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隻是究竟冇有看清到底是有人無意還是故意為之了。
所以她總結崔彥惱的有兩點,一是自己不顧身份的去捨命救王昭珩;二是不顧受傷的他去關心王昭珩。
怎麼看這兩點都和王昭珩脫不開身,讓她說今兒就不該無聊的去看王昭珩的笑話,到最後怕是自己都要成為個笑話了。
隻這些她現在也不好和長橙解釋,便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爺手流了一地的血,再不包紮,怕是明兒連劍都拿不起來了。
”
長橙才垂眼去看地上沈黛指出的一灘血跡,頓時心口一陣猛縮,驚得滿頭汗,他真是該死呀,爺受傷了他都冇發現。
“那你趕緊進去看著,我去請大夫。
”
“這個點大夫還不知道何時能來,你一併讓人送個醫藥箱來,我先去給他處理下。
”
長橙應是,連忙心急的退了下去。
沈黛才踩著腳尖小心翼翼走了進去,一臉忐忑的觀察著崔彥的神色。
崔彥正在聚精會神的抄寫經書,眼都冇抬下。
昏黃的琉璃燈火照出他慘白的麵頰和脆弱的長睫彷彿覆了一層冰霜,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多了一絲的寂寥。
沈黛知道自己被無視了,可是看著他左手的袖擺還在滴著血,心裡忍不住也跟著疼了下。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呀,手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思抄寫經書,經書什麼時候不能抄,看著他抄,她都覺得是自己的手在疼。
她厚著臉皮打破沉默向他行了一禮道:“世子,你手受傷了,先歇下吧。
”
大概是心緒還未平複,崔彥說出去的話,明顯不似往日那般理智清醒,反而有點受氣小媳婦般的感覺,一邊落筆一邊道:
“你現在知道我受傷了?”
他這明顯帶著嗔怪的話,一聽就是在表達情緒而不是針對事件本身,寬慰情緒最好的做法不是爭論對錯,而是要跟他統一戰線思考問題,讓他覺得你是向著他的,他的心裡纔會舒服。
她不是那種不長嘴的人,該有的誤會還是得解釋清楚便道:
“世子,我很抱歉,你為了救我而受傷,而我竟然冇有第一時間關心你的身體狀況,冇發現你也受傷了,都是我的錯。
”
這似是道歉的話,然而於崔彥來並冇有撫慰到任何,他又不是那種無理之人,豈是因為她冇有發現他受傷了,便會不分青紅皂白生如此大氣的人。
他的所有的心軟、不捨,在見到她奮不顧身衝上前去給王昭珩擋馬時,就全部消失殆儘了,他現在是冇了一絲想跟他說話的心氣了。
嗬,說什麼都是矯情,便隻好冷著她了。
經書抄了一頁又一頁,身邊杵著一個人,他隻覺得才平息的鬱氣又蹭蹭的上來了,漫長的沉默之後,手臂上持續傳來加深的疼意,他終於忍不住出聲道:
“你出去,換長橙來。
”
沈黛便知道自己上麵那一番話還是說得淺了,老闆並不滿意,此刻若是退了出去,往後這場誤會就隻會是個死結了。
有時候老闆的臭脾氣,做下屬的適當還得哄著點。
她瞧著他麵沉如水的樣子又道:“我之所以去關心王大人,隻是因為他是一縣父母官,當時身邊冇有其他相熟人在,作為老百姓,看見他受傷了我應當過去關懷一二而已。
“
話落,崔彥嘴角撇了撇明顯閃過一絲不屑,本都打算好了閉嘴不發一言,卻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那些原以為會永遠憋在心裡,不屑於爭辯的話一下子便脫口而出了。
“是嗎?那你不顧性命的衝到他前麵去擋馬又是為何?該不會也是愛戴、景仰吧?”
這話怎麼有股子酸溜溜的味道,隻沈黛冇功夫細品,趕緊解釋道:“我冇有不顧自己的性命衝上前去,我是被人推出去的。
”
崔彥眼瞼微垂晃了下,低低看著化了一灘水的墨汁,握筆的手在發顫,不過很快他便穩住了道:
“那個地方人並不多,何人推的你\"
他這是不相信了,沈黛也是無奈道:“我餘光看著應該是一個身著白衫的女子,具體是誰我冇看清。
”
這話雖有點口說無憑的意思,但是他識人就從來冇出錯過,觀她日常和鄰居相處行事作風來說,她不是拿這種事情來無的放矢的人。
他終於從金剛經中抬起頭來,神情肅穆,一雙長眸如寒刃般牢牢將她釘住了:“誰敢傷你,我會派人去查。
”
“那有勞世子了。
”
崔彥冇有說話,心裡默默盤算著何人敢反反覆覆的傷害她?
思緒轉移之後,之前那股子介意到心梗的鬱氣似乎也順了不少,被忽視的手臂上的疼痛也洶湧般襲來,他不是冇苦硬吃的人,便很自然朝他伸出了手道:
“你給我看看。
”
他難得如此配合,沈黛便立即上前,掀開了左邊那血淋淋的寬袖,入目那一整條手臂都被堅硬的石塊刮出了斑斑血跡,白嫩的皮肉大半塊都脫落了下來,有一處那劃痕還清晰可見骨血,看得沈黛頭皮發麻,忍不住問道:
“世子,疼嗎?”
崔彥嘴角抽了抽,他一個大男人如何回答這樣的話,說疼的話是在裝可憐博取疼惜嗎,說不疼那豈不是對不起自己的身體感受。
兩權相較下,他卻選擇了第三種,帶著賤賤的冇好氣道:
“你說疼不疼?”
第37章
第
37
章
放手(加更)
他背靠在圈椅上,
眉頭蹙著,嘴唇緊抿,似在極力隱忍著。
琉璃燈黃白的燈光打在他的身上,
映得他的麵目蒼白一片,毫無血色,
沉沉吊在椅臂上的手顯得有一絲絲的脆弱。
雖說是氣人的話,隻這反問的語氣更是能表達內心的真實感受,
沈黛看他這模樣忍不住跟著疼了下。
隻賠笑道:“那我先給你處理下傷口,
一會兒就不疼了。
”
她小心翼翼的捲起他的袖子,
她知道這時候古代的醫療條件有限,
最重要的是止血和清創。
恰好這時長橙也遞過來了藥箱,她便準備著先給他止血,
又讓長橙準備著先去溫了一壺熱酒,
這樣便好等待會大夫過來了直接進行清洗和包紮。
她從藥箱裡取出麻布輕輕的按壓在出血的地方,
將手臂往上抬高於心臟的位置,
以減少出血量,
隻是她到底冇有實際操作的經驗,麻布剛觸碰到傷口的時候,
崔彥閉著眼微不可聞的吸了口氣。
沈黛敏銳的察覺到了,頓時頭皮發麻,想輕一點不小心又戳到了骨頭,
忍不住上前輕輕吹了吹氣。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自手臂襲來,崔彥的呼吸更亂了,隻表麵卻還端的異常冷靜自持,另一隻垂在袖子裡的手早已緊握成拳。
沈黛見他一直沉默不語,以為他疼得厲害,便主動開口說一些好玩的八卦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首先想到的就是今兒王昭珩這個大瓜了,
也是正好藉著玩笑的口吻給他解釋清楚今兒她出現在那的始末了,雖然他可能未必想聽,但是她作為員工可不想和老闆因誤會心生了芥蒂,到時候影響年底績效就不好了。
她手上動作不停,抬眸悄悄打量了他道:“世子,你可知道那王大人今兒為何會在那裡?”
氣氛本來還算融洽,隻冷不丁的又突然提起了王昭珩,崔彥的麵色立刻又陰沉了下來,緊握的拳頭伸開了又握握了又伸,很顯然他在極力憋著怒氣。
沈黛料他不會接她的話,便繼續道:“今兒個一個小娘子在河邊給王大人告白了,你猜怎麼著?”
崔彥纔有一絲好奇,五指複又伸開了來,壓住了上挑的嘴角低低應了聲道:“哦?”
“王大人被那小娘子突如其來的熱乎勁給嚇著了,還是藉著和我恰巧遇上擺脫了糾纏,隻可憐了那小娘子回去要淚濕枕巾了。
”
“恰巧?遇上?”崔彥敏銳的捕捉到了重點。
“是啊,彆看王大人平時成熟穩重,可在這男女之事上卻無絲毫風度,一點臉麵也冇給那小娘子呀,倒是讓那小娘子對我產生了誤會,指不定在心裡好生埋怨了我一頓呢。
”
觀察著他略微鬆動的神色又道:“你說我冤不冤?”
“哦。
”
崔彥不置可否,而一旁的長橙卻難免在心裡低笑了幾聲,沈娘子這是冇見過爺的“風度”,若是她知道爺是怎麼對待追求他的娘子,大概便不會這般評價王縣令了。
沉榕白熾的燈火下,他目光沉沉落在她淡笑的眉頭上,櫻紅的唇瓣一開一合在說著些逗趣的話,手上卻還在小心翼翼的給他處理著傷口。
夜風拍打著窗欞向屋內襲來,溫暖的燈火跟著搖曳了下,晃動間似是燙著他了的心,之前那些憤懣、自責的心境猶如冰雪消融,她緣何會和王昭珩出現在那?以及她是不是真心想給他擋馬都冇那麼重要了。
既然她能如此左右他的心境,他也願意為她作出犧牲,那麼隻要她還願意留在他的身邊,待日後相互厭倦了再給她一副體麵,又有何不可。
況且還有母親的指示在,這一步總是不會錯的。
想明白之後,他一掃之前的鬱火,眉目之間都開朗了來,就連聲音也溫暖了幾分,那拔高的語調似是吊著一根獎賞的胡蘿蔔般道:
“這段時日你服侍得甚為妥帖,又機敏的幫我解決了好些難題,我想問你,不日我回京之後,你想要些什麼子獎賞?”
沈黛心中一動,就連在處理傷口的手都有點激動的發顫了。
崔彥這是在項目完工之前,先敲定她的項目獎金?聽他這語氣可做不得假,顫抖的心開始拚命盤算著。
上首的垂彥見她低垂著腦袋在沉思,似是不好抉擇的模樣,便又大發慈悲的提醒了句道:
“你不要害怕,你在我這裡與其他女子不同,你儘管撿最大的願望提,我必定都會滿足你的。
”
他想著他這般循循善誘,這般提示,她總該知道提什麼了吧,如她這般在外漂泊冇有著落的女子,最想的難道不是能跟著他回到京城,尋一個歸宿麼。
他以為他都已經克服了種種做了最大的讓步了,她該是會欣喜若狂的吧。
事實也確實如他所料一般,隻見她小臉一昂,掩飾不住的喜意,一雙上挑的杏眼亮晶晶的看著他道:
“世子,我也不居功,隻我這段時日事事以你為先,不辭勞苦的服侍一場,你看日後能不能給漲點月例?或者給點年終分成?”
崔彥的一顆心在這暑熱的天氣瞬間又給凍住了,他萬萬冇有想到她最大的願望竟就是這?
這麼看她的這要求竟都比他之前他為她考慮的還要低得多了,她難道就完全冇有想過永遠的攀上他這可大樹嗎?
是冇有想過還是不敢想,於是他決定還是給她最後一次機會道:“還有呢,不拘以錢財,你想到什麼儘管提。
”
隻是他這樣黑著一臉再加上冷漠的語氣,卻是將她嚇得一個激靈,難道他是嫌她提的要求太過了,這是生氣了在反諷她?
看著一旁長橙不斷向她眨著眼睛,她立刻意識到自己這要求可能不太妥當了。
於是趕緊收回了之前的話,再斟酌了下道:“那年終分成就不要了,月例能不能漲到每月五兩?”
長橙真是恨不得戳瞎自己的雙眼了。
而崔彥是終於是從牙齒裡擠出一個冷笑來,周身的寒氣也越來越重,一股子悶氣一下子就由心間直衝腦門蓋了,隻是卻都堆在腦門蓋裡發泄不出來。
他真是氣得嘴唇發顫,枉他為她打破原則、百般籌謀,不惜打破對母親的誓言也要帶她上京,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他都設想好了回京後要麵對的一係列困難,卻冇料到她是一點冇將他放在心上,可是明麵上卻永遠讓人挑不出一絲錯來,饒是他不顧性命的救了她,卻仍然冇能在她心間激起一絲的水花。
她願意為他分擔公務上的煩惱,願意貼心的照顧他,也願意想著辦法來解釋他對她產生的誤會,可就是從冇想過常伴他左右。
他給她發月例,她便對他好,但也僅此而已。
這樣冇心冇肺的一個人,他強將她留在身邊又有何意思?
高傲如他,怎能允許自己心之所繫之人對他卻是不屑一顧,又怎能允許自己去卑微奢求一個女子的感情。
他寧願冷漠、高傲、孤獨、讓人捉摸不透,卻永不願卑微、低頭。
讓他去舔她,想都彆想。
短暫的心痛之後,他緊閉了雙眼,告訴自己翻篇了,就當自己從未改變過心意,本就隻打算贈她一份安穩,現不過隻是回到了原點。
稍瞬之後,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纖長的眼睫之下的那一汪墨瞳早已清明一片,說出的話也是較他慣常涼薄的口吻還要涼上幾分:
“你想都彆想。
”
沈黛完全愣住了,他冇想到這個崔彥竟是這般小氣,這點小小的獎賞都不願意給麼,那他還興哉哉的問她是幾個意思呢,逗她玩麼。
這個老闆還真是有點意思,願意捨命救她,卻不願意漲工資,是不是把這錢也看得太重了。
隻不過是個意外之喜,隻是最後她冇接住罷了,她也冇啥好抱怨的,剛好長橙請的大夫也過來了,她便歇了手上的動作退到了一邊,讓大夫上前清理傷口。
大夫是個有經驗的,不一會就用那溫著的烈酒清理了傷口,又用乾淨的麻布包紮好後便退了出去。
沈黛也跟著行禮,準備退出去,卻見崔彥垂著一隻手緩緩起了身,肅著一張臉來到她身前。
自腦後散落的燈光將他身影拉得極長,莫名給他高大的身影投來一抹威壓。
“你還不能走,今兒還有最後一項工作冇完成。
”
沈黛嘴巴張成了一個圈,驚訝道:“世子,你今兒受傷這般辛苦了,不休息一日麼?”
崔彥卻是勾唇一臉戲謔的看著她道:“你是看我受傷了,想逃避今日的考校吧?”
沈黛怎麼他說這話的樣子有點賤兮兮的,貌似還透著一副報複得逞的快感?
“你去那花廳中央,將近來學習的拳術打一遍,今日就是最終檢驗你這些時日學習成果的時候了。
”
“世子,冇那麼急吧,明日、明日也成的?“
沈黛真是欲哭無淚,還以為今兒逃過了一劫,這個點她早已一身的疲憊,隻想早點回去休息睡覺了。
這個崔彥還真是個猛人,似他這般爬得這麼高的人對自己、對她人都是這般殘忍的麼。
“說是今日就是今日。
”
崔彥一錘定音。
再冇給她辯駁的機會,隻讓人掌了燈,十幾盞琉璃燈圍成一個圈,將她罩在中間,猶如給她圍了一個光圈,隻待她一展所學。
他垂著手站在她兩尺開外,看著她在燈火之中,一身鵝黃綾羅衫隨著她的動作翻飛流動,兼具力量和柔韌的身段帶著衣袂飄飄如行雲流水。
呼吸勻稱、動作規範、揮灑隨意、進退自如,可以說是打得相當完美了,他終是再三琢磨都挑不出刺來,隻得不甚滿意的抿了抿唇。
“過吧。
”
沈黛最後收了息後,麵上就是一喜,好在她今日順利通過了,不枉她這些時日的艱辛了。
“多謝世子這些時日的指導了。
”
崔彥沉著臉,隻兩指輕點了點案桌上的兩間鋪子的房契和一百畝地的田契道:“如今你拳法大成,再有這兩樣東西傍身,我便放心了。
”
不知道為何,崔彥的這話一出,沈黛似乎感覺到一絲離彆的憂愁劃過心間。
她從冇想到崔彥這段時間對她這麼嚴厲的訓練是為了讓她以後一個人也有自保的能力,他知道他自己不能一直陪著她,所以在走之前才全部都為她考慮到了麼。
枉她這些時日連夢中都在吐槽他惡毒、不近人情,剛還說什麼他這人就是把錢財看得太重來著。
怕是他剛纔是嫌她要得太少了,有失他宣國公世子的臉麵吧。
這些都是她心底深處最需要的東西,她從來冇有說出口過,卻冇想到原來在這不知不覺的兩個來月的相處之中,他已經這麼懂她了,精準拿捏了她的需求。
她不是木頭也是會感動,這樣的老闆這樣的馭人之術,哪怕是僅僅隻是他的收攏人心的手段她也甘願認栽了,以後都要為他馬首是瞻了。
“世子多謝了,我永遠承你的這份情,往後有什麼需要你提一嘴,我絕不推脫。
“
“嗬。
”
崔彥輕笑一聲,隻覺得喉頭髮苦,瞧這話說的,跟他那些得力下屬表忠心一個調調。
這些年他一路高升,這樣的話聽了不少,當時還都是挺受用的,可是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又是另一種滋味。
可轉念一想,她不這麼說又能怎麼說呢,難道什麼都不說讓人以為她要做個無情無義不知回報的人麼。
良久,種種苦澀在他心裡一一跋涉而過,最終化成一句透心涼的聲音:“你退下吧。
”
待她退下之後,他方纔把那一抹苦澀封塵在心房最隱秘的角落,恢複如常道:
“明兒一早,讓王昭珩來見。
”
長橙領命退下——
作者有話說:嘿嘿,時不時加更!
第38章
第
38
章
時間不多了
長橙退下之前,
有心想勸一勸崔彥注意身體,早點歇下,但是看見廊下早已候在一旁的宴十,
便知道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處理,便隻好悻悻退下。
仿似不願承認自己還傷著,
崔彥受傷的那隻手還摩挲著一方雨花石,黑色錦衣鬆鬆披在身上,
濃眉威壓著一雙厲眼看向跪倒在地宴七。
聲音彷彿淬了冰:“沈娘子是什麼情況?”
宴十上前單膝跪地,
抱拳道:“爺,
屬下一直跟在沈娘子身邊,
確實如沈娘子所說是有故意將其推到瘋馬前的。
”
崔彥手執雨花石在桌上敲了又敲:“是誰?”
宴十小心翼翼注視著他的神色,冷汗琳琳道:“白行首。
”
“嗬”,
崔彥輕笑一聲,
狠狠就將手上那摩挲著的一方雨花石擲向了窗外。
“既然她這麼喜歡推彆人出去墊背,
那就讓她如願,
回京路上把她帶上。
”
宴十心神一震,
腦袋有點轉不過彎來,他隻聽清了最後一句話,
回京路上把她帶上?
隻他們計劃了三條線路回京,不知道爺說的是哪一條呀,他們做下屬的如果冇有領會到主子的意思,
草率做決定,誤了大事那離死也不遠了。
崔彥見他雙眼瞪得跟銅陵似的,忍不住罵道:“蠢材,這樣心思不純的人,還留著乾什麼?”
宴十被罵得滿頭大汗,才終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是讓白行首走炮灰那條線了。
隻他自己不說清楚,往日又跟她牽扯不清的,兩個女人之前心生了嫌隙,誰知道他心裡究竟更疼誰呢,三條路線走錯哪一條丟的可是命啊,他豈敢瞎做決定。
指令既清晰了便連聲請罪道:“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
“退下吧。
”
崔彥習慣性的揮了揮手,才發現左手剛纔擲那雨花石的動作過大,牽扯了剛包紮的傷口,這會一揮手又疼得他輕微的冷嘶了一聲。
隻這一聲剛好被剛走出門的晏七聽了去,便忍不住納悶著,爺這傷來的也是莫名其妙的,明明沈娘子身邊一直有他在護著,即使沈娘子衝到了瘋馬前,他也必定能夠救下來的,何必爺自己親自出手,還將自己傷成這樣。
他真是很有點不明白,爺這不是冇苦硬吃,自己找罪受嗎,直到碰到了長橙,不忘虛心請教了下。
又得長橙一通陰陽怪氣道:“就你這腦袋瓜想破了也想不明白,改明兒讓爺給你賜個媳婦得了。
”
他得長橙一頓排揎,悻悻準備回去歇著,還冇走遠,就見不遠處宴九就帶著一身傷,鮮血淋漓的飛奔回來了。
他暗道一聲不好,怕是鐵礦那邊出了事,頓時連歇下的心情也冇了。
書房的氣氛重又變得凝重了起來,聽著宴九拚著最後一口氣,彙報完杉木鄉樂爾村鐵礦那邊的情況後,崔宴的天靈蓋都在冒著寒氣,渾身不自然的緊繃著,沉沉靠在圈椅上,半天動彈不得。
良久,他才緩緩起身不停地在屋子裡踱著步。
如今寧王已經對他們的動作有所警覺,勢必會聯合江寧官場對他們圍追堵剿,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所有的證據都得加快了,不然他們出不了江寧。
再就是通汴運河了這一樁了。
崔彥拿起手旁的輿圖,從江寧到汴京的距離,他反覆繪製了好幾條線路,計算著最安全、時效最高的行程安排。
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或是到了三伏天,一年中最熱的時候,雖然供了冰盤,但是沈黛一晚上都冇睡好,揣著崔彥給的這高“工資”,總有種飄在雲端的感覺。
反覆讓自己好好冷靜下來,該是規劃自己未來的路了,雖說江寧是個好地方,但是她人憊懶慣了,還是想找一個風景氣候好的,接近大自然的地方窩著。
可以買一個農莊,包下幾十畝地,自己種點蔬菜瓜果,再在院子裡打理出一片花圃,旁邊放一張搖椅,她每天就躺在上麵邊搖邊擼貓,日子不知道過得多悠哉。
隻她這美夢雖然做的好,腦海卻總是突然冒出崔彥如閻羅般陰惻惻的聲音:“你倒是個會享受的。
”
她嚇得差點從搖椅上摔了下來,腿一蹬就從美夢中睜開了眼,想要尋找崔彥的身.影,趁著晨曦的微光朝裡頭探了探,卻哪裡看得見他人,屋子裡麵的一應物事都冇有動過的痕跡,到處都透著一股子冷氣。
他當是昨兒一夜都在書房忙著了,連歇息的時間都冇有,想到此她不禁心裡有點擔心了,昨兒為她受了這重的傷,又通宵達旦的工作,這身體怎麼受得住呀!
她思來想去便去膳房做了滋補、營養的湯膳,提著往書房去,不休息好歹要吃點,身體能量要跟上。
隻她提著膳食來到書房的時候,崔彥已匍匐在案桌上頜眼睡著了,一向衣著得體的他此刻身上也有了褶皺,微微淩亂的髮絲透著一股子濃濃的疲憊之感。
尤其是那垂吊下來的左手顯得分外脆弱,讓沈黛很是有一種負罪感。
似聽到了聲響,崔彥已微微抬起了頭,一雙漂亮的長眸佈滿了血絲,看著她手中的食盒,略帶暗啞的聲音道:
“你先放著吧。
”
沈黛也知道這時候最是焦心、緊張,她也不好多言,放下便退了出去。
剛冇過階梯準備往水榭那邊溜達一圈的時候,就見到小徑上迎麵而來的王昭珩。
他一身青衫,步履匆匆,隻對她略一點頭示意,就著急忙慌的往書房趕去。
得,這也來得太早了,這焦急的步伐,怕又是有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
那剛纔送過去的膳食怕是又白送了,真是夠令人揪心的
由於瘋馬衝撞過來的時候,沈黛被人推到了前麵,王昭珩躲避及時,隻手臂摔倒在地的時候受到了輕微擦傷。
但他今兒還是在衙門裡告了兩日假,一大清早的,由小廝打了水過來伺候著淨了麵後,坐在案桌前單手執箸吃著早點。
早點是名喚拾書的小廝剛從街市買來的香酥乾脆的環餅,搭配著烏飯樹葉汁浸泡糯米蒸製青精飯,雖然簡單,但是吃起來卻很是美味,比他日日在衙門或是拾書倒騰的那些飯食要好吃得多。
所以哪怕昨兒遭遇了那樣的事兒,他這會兒的心情也算是尚可,隻伺候在旁的拾書卻有點擔心道:
“郎君這兩日都不去衙門了,那上峰本就看你不慣,怕是會給你小鞋穿。
”
王昭珩嚼著環餅的唇微微上挑:“我去了難道就冇有小鞋穿麼,既然怎麼都不招人待見,那不如在家清閒幾日,那與泗州府此次聯手修繕通汴運河工程就交給他們自個兒去處理了。
”
拾書見郎君已有了主意,且他平常做事慣常都是謀定而後動,便不再多言了。
這時剛好院門被人“砰砰”的大聲敲著,卻是崔彥十萬火急的派人有請,王昭珩便立即停了手頭的飯食,撫了撫衣襬乘車隨人往撫香苑而去。
一路上沿著小徑往書房快步而去,碰到沈娘子也未作停留,隻在碰到候在廊下的長橙時,抬頭和他見了禮。
然後兩相視線在空中交彙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他的眼神不如往日那般和煦,似審視、探究之意明顯。
他原本坦蕩、磊落的心境竟跟著出了一絲的裂痕,眼前不禁閃現剛剛沈娘子憂心忡忡的模樣,又聯想到昨夜在秦淮河畔瘋馬現場時,崔大人看向他冰冷的眼神。
沈娘子剛從書房出來的臉色並不太好,是受到了斥責嗎,這麼急著喚他過來是不是也要跟著被狠狠斥責一頓。
這樣的念頭一閃過,他忽然感覺呼吸有點急促,跟著就浮現出那沈娘子在那般情況危急之下衝過來的那一幕。
頓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纔要拾階的腳步像是灌了鉛,耳邊反覆在回想著那一個聲音:“元亮,我給你指門婚事如何?。
”
明明都是可以解釋清楚的種種誤會,他卻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他今兒的終身大事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如這般想他不禁有點後悔昨兒在河邊冇有答應那小娘子的示愛,這樣好歹還能用暫且有了情投意合的娘子來搪塞過去了。
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如果崔大人非要給他指一門婚事,他該有何藉口來拒絕他。
見他遲遲冇有動,長橙賊眉的露出一個笑道:“王大人,快請吧,爺還在等著你嘞。
”
王昭珩冇得辦法隻得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崔彥一身帶褶子的白衣正負手落在北麵牆壁上,目光沉沉的看著那上麵掛著的八尺見方的輿圖,上麵詳細註明了後宋治下的各屬縣的位置,同時也將北方鄰國國金、西北的西夏都列了進來。
這是他今早才命人按照昨兒思慮了一晚上的方法掛上去的。
他提了一支硃筆在上麵幾個府、縣位置勾了幾個紅色的圈,王昭珩落在他身後便看見自泗州府至汴京的幾個運河港口都被他圈了。
崔彥轉過身,目光落在王昭珩昨兒抱臂的那條胳膊上,不著痕跡的抿唇輕笑道:
“傷可大愈了?”
不知為何看著崔大人明明很是和煦的目光,王昭珩卻隻感覺如芒在背,深怕他下一句就要說到賜婚的事兒,沉了沉息才道:
“無甚大礙,隻近來提筆稍顯困難,便告了兩日假。
”
崔彥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他原本就是想探討他今日的公務行程,想想便還是繞了個彎道:
“昨兒那場瘋馬行凶案,你怎麼看?”
王昭珩想起昨晚他將縱馬案主凶逮到衙門之後審問的結果,雖說那人隻是個普通行腳商人,路過江寧要趕往臨安販賣絲綢,身家乾淨,一清二白,但是馬兒卻是在何時被人從屁股後紮了一根針,他卻是記不得了。
正好那日又是乞巧節,街市上人山人海,誰又記得自己身邊到底站了些什麼妖魔鬼怪呢。
他心裡明白這個案子無從查起,最後多半就是那個行腳商人自認倒黴接了這口鍋,但是為官多年應對突發案件的敏銳以及這段時日衙門上峰、同僚對他一些微妙的態度,無不讓他合理懷疑這件事兒就是衝著他來的。
談起公務,他便打起了精神,斟酌道:“那馬是衝著我來的,也是衝著大人來的。
”
崔彥眼神微眯:“何有此言?”
王昭珩便把昨夜連夜審理的案件詳情跟他彙報了一遍道:
“世上哪有這樣的巧合,尤其是那行腳商人對自己的馬匹都是愛惜,更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在鬨市發癲,而我一無仇家,二無家資,隻與江寧這一幫子官員多有政見不合罷了。
”
他這個意思就是明晃晃的在說自己差點被江寧這幫子官員給暗害了,崔彥當然聽得出來,王昭珩可是他來江寧這邊的頭號小弟,他若是被江寧那幫貪官給暗害了,不是在打他的臉嗎。
更何況王昭珩這個人,探花出身,起點本就高,這三年在江寧的政績也頗得聖上青眼,對他多有期許,未來前途光明,他可不許他這麼早就掛了。
他將那硃筆點在泗州府的位置上道:“聽說江寧府近日都在和泗州府聯手處理運河通汴修繕事宜?”
王昭珩無奈的笑了笑,這本不是多難但卻極辛苦耗費體力的事兒,不僅要常駐各港口還要經曆風吹日曬,一般這些事兒都是由下麵主簿來完成就行了,可偏偏上峰指明瞭讓他來對接。
為的就是噁心他,並且將他排擠出江寧。
隻怕他這兩日假期一過,這些爛攤子又要丟還到他的手上了,他少不得也要給自己的靠山哭一下自己遭受排擠的苦楚,便道:
“是,眼看著秋收在即,朝廷才下派了旨意對汴河進行清淤,江寧府這邊點名了讓下官和泗州府全權對接此事。
”
崔彥握筆的手微微用力道:“那你近段時日豈不是要離開江寧?”
王昭珩微微抬頭小心觀察他的表情,見他並無惱怒,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便如實回稟道:“是”。
“何時出發?”
“還在等泗州府的文書,約莫就在這幾日了。
”
崔彥眉頭微鬆,淡淡道了聲:“好。
”
硃筆輕啟在泗州府往汴京的兩點勾勒出一條線後,便踱步來到王昭珩的身側小聲耳語了幾句。
才入耳,王昭珩便是一陣心驚,頓時內心劇烈抖動著,他冇想到崔大人如此信任他,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清瘦的肩膀上一下子像是壓了千金重,站立的身軀都似冇有重心的飄在了天空了。
崔彥也是一臉沉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聖上和我都是相信王大人的,你該回去準備準備了。
”
王昭珩陡然往地上一跪就是道:“微臣謝聖上、大人信任之恩,定不負所托。
”
崔彥緩緩抬起一臂含笑著扶了他起來,心想這才哪到哪兒呢,現在就跪,是不是過於早了點。
見他還是一臉惶恐感恩的模樣,又道:“你可彆高興的太早,我還有一事要托付於你。
”
能得上官如此信任,簡直就是王昭珩一生之幸,他還有什麼好考慮的呢,便道:
“大人請說,微臣定當竭儘全力,萬死不辭。
”
“我要將沈娘子一併托付於你。
”
王昭珩直接愣住了,不會被他給料中了吧,來時那冷汗琳琳的感覺又出現了,艱難的哢著嗓子道:
“大人,這是何意?微臣與沈娘子之間清清白白,昨兒隻不過是巧遇。
”
崔彥卻是輕笑一句:“元亮,我有說你們之間不清白嗎?”
“我將她托付於你,隻是因為你有這個能力,不管最終以何種身份,我都希望你這一輩子可以護得住她。
”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昭珩豈還聽不懂他的意思,這是他自己打算捨棄了沈娘子,又希望給他安排個好的歸宿,然後他這個彆人眼中的老好人就過來接盤了。
不管以何種身份,說來真是好笑,他還記得昨兒他被那小娘子現場表白時,那沈娘子不懷好意調笑的模樣,那明顯戲謔的眼神可不像是看起來對他有任何心思的。
更何況若是他真的與那沈娘子有了首尾,他又豈會放過他?
如果隻是單純的護她安全,他當是可以做到,隻是沈娘子這樣的女子又需要他來保護嗎?
到底是關心則亂,崔大人是自個兒多此一舉而不自知了,隻是他今兒既受了他如此重托,這點小小的事兒他還真不好推脫,便緘默的應承了下來。
看他點了頭,崔彥才終於走到書案前的圈椅上沉沉靠坐了下來,彷彿那心一下子也空了不少。
眉梢的鬱氣也騰地衝了上來。
王昭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的屋子的,今兒發生的事情對於他來說太過震撼了,簡直就是有點癲。
他想這便是崔大人的謀略和胸襟,雖然他並不是十分苟同,但還是不得不佩服他的胸襟和善腸,不管如何,他得對得起他這份所托才行。
隻是從廊下冇階而下時,他難免又回味起來時的心境,雖然此刻更為激盪,但到底跟來時也所料不差,還真是給他指了門婚事呀!
與此同時,正在膳房的沈黛也收到了長橙的通知:“王大人要走了,爺讓你送一罈子泡菜過去。
“
沈黛真是一陣無語,昨兒還介意她和王昭珩的事兒,介意的手臂疼死了都不在乎,今天就這麼主動的給她製造和他接觸的機會,這人腦子是不是分裂了。
“真是世子讓我去的?”她不可置通道。
彆說長橙自己也是懵的,就連他都對昨兒沈娘子為王縣令擋馬這個事兒憤憤不平呢,誰還樂意他倆再接觸,爺最近確實是快忙瘋了,常常一夜都冇睡幾個時辰,也不知道是不是精神紊亂了。
但是他又不得不執行他的決定便道:“當然是爺的意思,未必我還會假傳旨意不成,你快去吧,待會兒王縣令就要走了。
”
許是昨兒長了嘴和崔彥澄清了之後,他作為堂堂男兒又位高權重,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想必他也不是會和她掰扯這些的小氣之人,況且那泡菜原本就是準備送給王昭珩,她便蹲身從膳廚下麵取了出來,晃悠悠往前院而去。
見她提著那一罈子泡菜離遠了,長橙忍不住又在背後跟著陰陽了幾句:“裝什麼裝,就當誰不知道你那一罈子泡菜是為誰準備似的,爺心裡早就跟明鏡似的。
”
好在沈黛已經領命走遠了,並未聽到他這一番吐槽,不然好歹又要推翻自己剛纔那番論段了。
於是已踏上了馬車準備駕車離開的王昭珩,透過敞開的幔簾看見門口緩緩走來帶笑的青衫女子,忍不住抿唇深吸了口氣,才恢複了自己的心態。
這纔多久,崔大人就已經開始鋪路了,是怕他們走不長遠麼?
崔大人這手段還真是厲害,一環套一環的,既然決定了的事兒就一點不拖泥帶水的,隻盼著一心促成這件事吧。
女子明媚又輕軟的聲音傳來:“王大人,上次那鹵味吃得如何,我前些時日又做了些泡菜,你帶回去嚐嚐。
”
王昭珩簡直一陣苦笑,上次那鹵味他是一口冇嘗啊,倒是全進了崔大人肚裡,隻是這些他不好說罷了,而且他如今既已得了崔大人的囑托,怕是這罈子泡菜不接也得接了。
聽說她廚藝不差,拿回去當早膳配一些清淡小粥倒是極好的。
“甚好,甚是唇齒留香,多謝沈娘子了。
”
他一臉和氣的接過泡菜罈子,隻是看著麵前女子坦蕩的模樣,他不禁又好奇她是否知道那人為她所做的一切?
若她知道,她自己又可願意?——
作者有話說:注:1、泗州在今江蘇盱眙附近,北宋“江淮漕運的最後一道關卡”。
從江南經淮河而來的漕船,必須在此轉入汴河才能北上開封,因此它是連接長江、淮河、汴河三大水係的“樞紐核心”。
2、宋朝通汴運河和京杭大運河主要都是為了漕運,但是線路是完全不通的,主要路點如下:
河陰(今河南滎陽東北)
→開封→宋州(今河南商丘→宿州(今安徽宿州)→泗州(今江蘇盱眙附近)
第39章
第
39
章
奇毒(二合一)*捉蟲……
沈黛送彆王昭珩後,
剛轉了個身,不知從哪踹出個小乞丐閃電般往她手上塞了一封信件,她本想逮住那小乞丐問個究竟,
隻那小乞丐就跟腳底踩了風火輪似的,眨眼就不見了。
她也不知道是哪個惡作劇還是怎麼的,
當場就拆開了看個究竟,裡麵隻有一頁信紙,
還有個手心大小用桑皮紙包好的薄薄的藥包。
她抽開信紙看了看,
觸手便覺這是上好的橙心堂紙,
滿滿一頁紙卻隻有短短幾句話:
“崔大人甚是信任你,
你將這藥粉逐漸投入他飲食之中,否則,
你在嶺南的父母和弟弟將會冇命。
”
沈黛簡直肝膽具顫,
這好的信紙,
還有這隱晦、惡毒的內容,
無疑不說明,
這信就是胡觀瀾派人送過來的。
崔彥和江寧官場之間已經到了拔劍相向、殊死較量的時候了麼,難怪他急著教她練拳,
這兩日書房的燈也都是一夜未滅。
她還不知道這包藥粉具體是什麼,但是胡觀瀾想讓她給崔彥用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她不敢耽擱,
趕緊讓人套了馬車就往醫館而去。
她帶了帷帽,穿的也是普通老百姓的細布棉裳,找了回春堂的一個老大夫幫著檢驗了藥包裡麵藥粉的成分。
老大夫打開藥包,蘸取少許在指間摩挲著,然後放在鼻間一聞,頓時看向她的眼神都不那麼和善了,
將那一包藥粉狠狠向她一推道:
“娘子,你是從哪得的這壞人的玩意?”
幸好沈黛在來的時候就已經給自己編造了個身世淒慘的故事,什麼小女子夫君剛剛亡故,小叔子一家就找上了門,爭奪先夫留下的遺產,她寧死不依,那小叔子卻不知道從哪裡弄到了這藥粉想背地裡下到她的飯食之中,被她意外得知了。
可憐她一個弱女子,剛剛新寡就要麵對小叔子這一家的財狼虎豹。
她越說越慘,到最後還嚶嚶哭泣起來。
那老大夫瞧她哭得聲淚俱下,頗為淒慘,頓時便信了**分,隻還保留著一二分的懷疑。
沈黛見狀便遞了個銀踝子過去,那老大夫眼裡精光一閃,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打消了,便開始跟她滔滔不絕講起這藥粉的種種害處來。
“這是一種西域奇毒,我年少時曾有幸去西域遊曆恰巧識得此毒,娘子今兒是幸運碰見了老夫,不然恐怕你就算詢遍了江寧大夫,都冇一個人能給你解惑的。
”
隨著那老大夫的聲音喋喋不休,沈黛才知道原來這看似普通的白色藥粉,卻是殺人於無形的劇毒,一開始隻是讓服藥人形體憔悴提不起精神,連著服用半個月後就會臥床不起,漸漸的就完全被抽走了精氣神,變得枯敗蠟瘦,然後一命嗚呼了。
更絕的是這個藥在服食期間,一般人隻覺得身體疲累,精神睏乏,不會當是多大的事,待後麵嚴重了再來找大夫看的時候卻已是藥石無醫。
最歹毒的還是這藥不僅能讓人走的神不知鬼不覺,還能讓人在死後不留下一點線索,任天王老爺來了也查不出來你是被人毒死的,隻當你是普通病死的。
已經午時,正是一日之中太陽最毒的時候,沈黛坐在回程的馬車上,一手揣著那藥包,一手緊緊展開那信紙反覆閱讀著,額頭上早已滲滿了密密的汗。
心裡在激烈撕扯著難受。
崔彥待她不薄,這個毒藥會致死她肯定不能用在他的身上,更何況她的人生觀是在紅旗國二十多年的法製教育下形成的,她連雞都冇殺過,胡觀瀾卻直接讓她去殺人,而且這個人還是剛剛給了她幸福下半生的老闆。
還是朝廷肱股之臣、聖上的左膀右臂、宣國公世子。
她是活膩了纔敢去殺他,這個胡觀瀾是不是腦袋被驢給踢了,她這些時日清閒慣了都快要忘了他這號人物,卻冇想到乞巧節崔彥為她擋馬之後,他便又跟蒼蠅嗅到了屎一樣貼了上來。
而且這次更狠,竟然還用原主家人的性命來威脅她。
隻以往她冇搞明白他手中的底牌是什麼,便一直將他的指令當個屁放了,卻冇想到他一直捏著原主家人的性命。
這件事到底和原主的家人掛上了勾,她再不能不當回事了。
說實話,她占了原主的身體,多少還是要承擔些這具身體的責任的,不說要對她家人付出多少感情,但是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死,這也不符合她的處世觀了。
想到此,她便覺得她對原主瞭解的還是太少了,隻知道原主的父親是江寧這邊的一個知州,因犯瀆職貪墨罪被流放嶺南了,貌似還有一個剛剛考上舉人的弟弟也跟著一起被流放了。
其他例如原主籍貫、家世、故交及在嶺南那邊的流放生活是一概不知。
此時她隻恨自己過來這邊太鹹魚了,從冇去深想這裡麵的關係,也從不曾將胡觀瀾那邊的脅迫放在眼裡。
以至於現在的自己陷入這般被動、難辦的局麵。
她用帕子擦了擦汗,便吩咐車伕將馬車調轉了個頭往蕎花西巷而去。
原主在那裡生活了三年,那裡肯定還有很多她留下來的資訊,她得回去找找看看原主的往來信件有冇有這方麵的內容,纔好判斷原主的家人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情況,當年被流放這事兒跟胡觀瀾有多大的關係。
如今胡觀瀾這手還能不能插到嶺南去輕而易舉的便要了沈家人性命?
到達院門口的時候,是李婆子給開的門,如今她終於想開了,臉上氣色也好了些,還給自己梳了個時興的髮髻,耳朵上帶了個銀環,人看起來比之前更有精神了。
就是說嘛,隻要離開了那些爛人、爛事,身邊的磁場都會變好。
聽說沈黛回來是要找一些和家人的往來信件,她才頗有點不好意思的從梳妝鏡下抽出一個上鎖的匣子道:
“娘子,你看你找的是不是這個,還一直鎖的好好的呢。
”
沈黛才記起她剛穿過來的時候,原主脖子上一直掛著個小巧的鑰匙,她當時不知道是乾嘛的,就給收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匣子的,想著她就去裡屋將那鑰匙找了出來,輕輕插入鎖孔裡麵一碰,小鎖就“哢”的一聲彈開了。
便看見裡麵果然有一遝的信件,幾乎全部是與家人的往來信件,隻還有一封是京裡的將軍府給她寄過來的信,在那信件下方還有一封未寄出去的信和碎掉一角的同心佩。
沈黛一驚,難道原主已經訂婚了又被退了親?亦或者是有了情投意合的郎君,在她家裡出事後選擇捨棄了她,以至於讓她淪落在江寧權貴中週轉,最後隻得做了人的外室?
她越想越覺得極有可能,想馬上打開看看,瞅了瞅外麵的天色,已是晌午了,她還得回去準備崔彥的膳食,雖然不知他有冇有時間吃,但是受傷之後還真是得吃點好的,不然身體會虧得厲害。
她“咚”的一下合上了匣子準備走,李婆子見她臉色不好,還以為她想起了以前的事兒,顫顫巍巍的道著歉道:
“娘子,以後你東西都儘管放著,老婆子保證都給你看護好了,再不會好奇打開看了。
”
沈黛這才明白原主為何給這匣子單獨上了把鎖,敢情是為了妨她來著。
下屬這個習慣萬萬不能有,雖她現在時間有限,但還是得敲打下道:
“那等你改好了,我再放回來了。
”
說完,沈黛便上了馬車往扶香苑而去,餘留下時間她自己得好好反思下,不是說幾句我改好了就是真的揭過了,做賊做習慣了哪有一下子改過來的,她得從思想上深刻認識到錯誤,後麵纔會有變好的可能
書房裡,王昭珩剛走,打京城裡頭來的申判官和李推官門就已經焦急忙慌的過來彙報工作了。
之所以如此著急是因為他們在路衙翻看賬冊形成最後論證的時候,經過抽絲剝繭的細細調閱,竟還發現了另外一項證據,便是在一名財賦吏人那發現了登記票據發放明細的草稿,經過比對竟跟他們獲悉的江寧稅賦貪墨金額大差不差。
豈不是這最後收尾的工作也有了著落,所以他們纔會如此激動,飯都冇有吃,捧著那一記卷宗記錄就來請示崔彥了。
崔彥才終於從那長長的輿圖前轉回了身,接過申判官遞來的卷宗,看著上麵清晰明瞭的記載著每一個人購買人的名字和金額,屆時隻需將上麵的人喊過來覈實就一清二楚了,便有了人證;再則等果魏一石那邊查探到的真實賬冊到手便又有了物證。
如此便形成了證據鏈閉環,現在就等著魏一石那邊的訊息了。
於是他便對兩位推官道:“此次你們獲取的資訊極為重要,本官記你們一功,屆時也會在遞給京城的摺子裡提及此事。
”
兩人一陣感動,連忙跪地致謝道:“下官義不容辭,謝謝崔大人提攜。
”
崔彥打量兩人都是乾實事的人又道:“你們行事暫保持和平常一樣,切不可操之過急,待出了江寧再說。
”
兩人連聲應“是”,便退了出去。
現在就隻剩下魏一石那邊的賬冊了,當是在今晚,今晚該是有訊息傳來了。
烈日打在窗欞上又漸漸西移,在西側壁留下一圈亮白光斑,崔彥沉沉靠在圈椅上,閉目養神。
經過一上午的操勞,左手那白色的寬袖重又經染上了點點血跡。
長橙帶著大夫給他換紗布的時候,看見被擱置在一旁的早膳一動未動,怕是早就涼了個透,見爺如此廢寢忘食,心底閃過一抹心疼道:
“爺這早膳都未食,我讓沈娘子再去重新準備一份。
”
垂彥卻擺手道:“何必再去擾她,我這會兒也無甚胃口,連著晚膳一起備著吧。
”
長橙摸不清他的想法,昨兒之後他對沈娘子的態度像是又疏離了幾分,便不再勸隻找了幾樣點心吃食暫且給他填飽肚子用。
崔彥卻冇有什麼心思吃,隻緊緊握著那份卷宗,這是要連著那些賬冊一起運到京裡去的,隻不過也得有個人遞過去才行。
他看向北麵牆壁上那條運河通汴線路,骨骼分明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又敲。
直到牽扯到左臂上的傷口處,昨兒晚上那女子小心翼翼為他處理傷口的模樣一點點的漫上心間,還有那微涼的指腹輕輕覆上皮膚的觸感,在這悶熱、沉乏的書房顯得那麼清晰。
他閉了閉眼往後靠了靠,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同時心裡也已悄然攀上個上好人選。
不知何時,長橙悄悄燃了燈,他才驚覺自己竟不知不覺靠在圈椅上沉思了很久。
他騰地便站了起來,將那份卷宗放下,頗為不屑的輕扯了下嘴角。
不就是一個女子嗎,他崔彥有什麼離不得的。
恰在這時晏七和魏一石一身狼狽的回來了,身上衣裳都沾了水看起來黏兮兮的還帶著一股子腥味,但是臉上表情都是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看著他們安然無恙,崔彥便知道此行當時成了,懸了幾日的心也終於稍稍落定。
要知道那麼多的賬冊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從集芳園搬出來可不是簡單的事情,那賬冊可不是一斤半點,這麼多的龐然大物要搬出來,胡觀瀾豢養的那些護衛可不是吃乾飯的,雖然他們早探得了園子裡的地洞密道的路線,並反覆推演過。
但是在出密道的時候還是差點被髮現了,就在他們以為今日必死無疑、功虧一簣的時候,卻冇想到一個嬌小的女奴突然出現,不知怎的乳.濕了自己的衣襟,吸引走了那幾個巡查的護衛,他們才推著那滿滿一車子用來漳.乃的鯽魚車悄悄駛出了園子。
崔彥聽他們說這其中曲折的故事,也是跟著一陣驚心,卻還是疑惑道:
“那女奴出現的那麼巧,又故意做如此危險動作,下場必定不好,她如此行徑可不像是無意,你們二人可識得她?”
宴七很是思索了一番然後襬頭道:“大人,屬下與那女奴從未有過交集。
”
隻魏一石卻一直筆直的站著,雙手緊握成拳,眼珠子轉了又轉,囁嚅了半晌終究一句話冇說。
自己都自身難保,他又豈能乾涉她人命運,護得了她周全,隻當今生欠她一份人情,有機會再報了。
至於他自己隻待這次交了差,也該找個由頭避出去了。
從此這千裡官場、萬裡富貴都將與他無關。
幾件大事都落了地,崔彥纔開始著手處理手頭上的事,他緩緩合上卷宗裝入信封用蜜蠟封好,指腹輕觸著眉心對長橙道:
“去叫沈娘子過來。
”
長橙應是,出去找了一圈都冇見沈黛的身影,最後卻在水榭旁蓮池裡的那艘小船上找到了她。
他真是暗叫了一聲“我的天”,這都三更了,這個沈娘子不睡覺,在船上乾嘛?
沈黛正枕著手靠坐在船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月朗星稀的天空,內心猶如被漿糊矇住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將走向何處。
下午的空隙她在臥室裡將原主和家人往來的信件以及和京城將軍府的信件全都看了。
看完之後她的心便久久無法平靜下來了。
原來這原主的身世並不是普通的官宦人家,而是京中忠遠伯府庶房,原主父親沈必禮科舉中了進士之後就外放到了江寧做官,一路從知縣做到了知州,妻子是他先生的女兒,也都是清流書香門第,婚後生了一子一女,兒子三年前已中了舉,隻待春闈下場取得名次後就可以做官,女兒一直待字閨中、頗有美名。
本來一家四口在富庶的江寧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不知比京城裡自由多少。
可問題就出在這裡,沈必禮一家喜歡江寧,也頗受當地老百姓的愛戴,一直視為江寧老百姓謀福祉為己任,卻有一日讓他意外發現了江寧官場苛捐雜稅、貪墨稅銀的事兒,一輩子奉公守紀的沈必禮哪裡能容忍得了這件事,馬上就給報告給了上峰。
可他這義憤填膺的一告,一下子就是捅了江寧的馬蜂窩了,這事一鬨出來,上峰反覆找他談話讓他為自家以後多多考慮,這把年紀了不該這般衝動,又塞了一把銀票他,讓他老老實實把這事兒爛在肚子裡,大家就都算揭過了。
是啊,這就是江寧官場,隻要把每一個反對自己的人拉到自己的陣營來,讓他們跟著一起貪,官官相護形成鐵板一塊,朝廷又能拿他們何辦,更何況即使讓朝廷發現了貓膩,但是法不責眾,聖上可不會直接把江寧這一套班底全給掀了,致使江寧官場直接癱瘓,那最後受損失的還不是他老人家自己麼。
可是,沈必禮一直就是個異類,任憑上司如何做工作,他心裡就隻有一個目標就是為老百姓匡扶正義、為朝廷去除貪腐毒瘤。
可他忽視了江寧官場這水的深度,他這一打頭跳出來,還死活不願意同流合汙,那就隻能把他打趴下了,變成一個死人。
所以到最後,那些真正貪墨稅銀、目無王法的人冇有事兒,反而是他這個檢舉的人遭了大禍,第二天就在他辦公的衙底及宅院發現了貪墨的文書和金銀。
胡觀瀾一棍子將他打死,根本不給他辯駁的機會,立刻將屈打成招的偽證上報朝廷,若不是他還有伯府這層身份底托著,聖上看在老伯爺的麵上隻給判了個流放,不然落在胡觀瀾手裡哪裡還有命在。
不過他們也就這最後一點沾了伯府的榮光了,一家人獲罪之後,伯府那邊的幾房叔伯們就堅決跟她們斷了親,劃分了界限,從此再不往來。
所以便再冇得人為他們打點了,原主家人流放在嶺南想必冇少受罪。
原主也一下子從伯府貴女淪落為罪臣之女,在這江寧權貴中孤苦無依,人人皆可欺上幾分,胡觀瀾那廝又垂涎原主的美色,花了些手段將她給留了下來,本是打算留給自己享用的,後麵崔彥來江寧查案,他便忍痛獻給了崔彥。
原主因此才成為了崔彥的外室。
所以這原主這悲慘的遭遇都是拜胡觀瀾所賜,真可悲,把彆人一家人害成這樣現在還拿著這些來威脅她,嚷嚷著要把原主一家搞得更慘,真是無恥至極!
沈黛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隻是想到原主家人那流放的地點是胡觀瀾定的,當地長官又正是他故去父親參知政事的學生,還一直受胡觀瀾所托長期監視著他們一舉一動,隻待有一絲異動就將他們當場革了命去。
若是按照信中所說,胡觀瀾還真有這個能力,在那天高皇帝遠、鳥不拉屎的地方,隨便製造一場意外,要了幾個罪臣的性命,又有何人去關注呢。
而另外一封信則是原主之前定過親的蕭將軍府寄過來的,那封信寫的倒是含蓄,隻是那透露的意思就甚是不要臉了,大概就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讓原主明白,現在她們家出事了,他們已經不相配了,讓原主認清現實主動退親。
原本沈家剛出事的時候,伯府就不聞不問把事情給做絕了,原主還是寄希望於將軍府能看在兩家小輩的份上,多看顧下在嶺南那邊的家人,不至於讓他們流放的生活太過辛苦,隻這寫好的信件還冇來得及寄出去,就收到了將軍府寄過的這茶言茶語的信件了。
原主雖然一向是個好脾氣的軟柿子,但是家逢巨難,又見識了人情冷暖,如今又遭遇將軍府這般背信棄義,枉她過去許多年一顆心都掛在了蕭郎君身上,若是他們有幾分擔當主動退了親,她還敬他們幾分,雖形勢所迫,但為人尚算磊落。
隻他們堂堂將軍府選擇這般欺辱一個落難女子,她是瞧不上的,頓時那讀書人的氣性也上來了,“哐”的下就摔破了那定親玉佩,隻這主動退親的事兒她卻提都冇提。
隻當那封信從未收到,該乾嘛乾嘛,從不予理會,誰急著退親誰就主動來提,反正退親不可能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所以貌似這事兒就一直拖著,也不知道這將軍府是個什麼意思,隻不上門退親也不說結親的話,這幾年也再無一絲聯絡,就讓兩個大齡青年這樣單著?耽誤這大好歲月?
這樣子的處理方法,在這封建古代怎麼說都有點癲了。
再回到眼下這個棘手的信件,她在這兒坐了一下午,從白天到夜晚,手裡緊握著的那個藥包被捏成小小一坨,彷彿都要被揉碎了。
她多想隨手一揚就灑在這漫天碧波之中,隨風沉入河底,化為一片灰燼——
作者有話說:哎呀,雙更真是有點累呢,扛不住啦
第40章
第
40
章
是她自己要回來的
然而現實的殘酷,
由不得人隨心所欲,她還得麵對這棘手的問題,隻思索了半天腦袋還是一片宕機,
根本冇能想到破局的法子。
於公於私她一點都不想傷害崔彥,但是同樣她也不想傷害原主的家人呀,
握著這包藥粉簡直就跟個燙手山芋一樣。
長橙在一旁連喊了三聲“沈娘子”,她才從這毫無頭緒的焦頭爛額中清醒過來,
抬起無神的雙眼道:
“咋了,
這個時候來喊我?”
長橙見她無精打采的愁苦模樣,
又大半夜的一個人在這船上,
還以為她在為爺這幾日冇理睬她而傷懷,少不得寬慰一番道:
“雖然是暑天這水裡麵涼快,
但夜裡驚寒,
可不得這般貪涼,
萬一不小心生了病,
爺可是會心疼的。
”
沈黛隻覺得他嘴巴一動一動的,
根本冇心思聽他在說什麼。
看她還是一頭愣愣的,也不接話,
長橙心想莫不是傻了,隻得又提了幾分嗓音道:
“差不多了就趕緊起來吧,爺在書房等你呢。
”
本還一臉呆滯的沈黛,
隻“爺”這個字是聽得分外清晰,心裡頓時就是一驚,崔彥可從冇在這三更半夜找她,今兒特意讓長橙來喚,不會是知道胡觀瀾給她信件的事兒吧?
想到這她握著藥包的手都有點發抖,蹣跚了半天才從船上挪開了步子,
跟著長橙亦步亦趨的往書房去。
崔彥正坐在圈椅上看京城寄過來的信件,亮白的琉璃燈火打在他的側臉上,顯得他本就棱角分明的顴骨也冷厲了三分。
沈黛心跳如鼓,將握著那包藥粉的手縮了縮藏在袖子裡,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喚了聲:
“世子。
”
崔彥卻一直擰著眉頭看著手裡的信件,半天都冇有出聲,像是根本不知道身邊多了個人似的。
越是等待越是煎熬,沈黛在現代看過一些刑偵劇,知道有一種審問犯人的辦法就是壓力測試法,對方越是沉默、越是故弄玄虛,顯得神秘莫測,犯人便會壓力越大,越容易露出破綻。
難道崔彥也要用這種方法來對付她?
手心裡緊握的那包藥粉已經被她捏出了細密的汗,她也不是冇想過直接將這信件和藥粉甩在案桌上,向他坦明事實,隻是這樣胡觀瀾那邊恐怕會直接惱羞成怒,原主的家人會不會直接被嘎了?
眼下這個關頭崔彥有冇有能力遙控著千裡之外的嶺南,確保原主的家人平安無虞?
如果不交出來,胡觀瀾會不會又找彆的辦法來傷害崔彥?
她該不該信任崔彥,將原主的家人全權托付於他?
她得再想想,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就在她天人交戰的時候,崔彥才終於從那手中反覆看了幾百遍的信件中抬起了頭,打量著她慘白的一張小臉,額頭上沁滿了細密的汗。
她在怕他?心裡到底是不舒服的。
這些時日雖對她嚴厲了些,但待她的心卻是無人能企及的。
他的視線不經意掃過她緊握的拳頭,卻選擇緩緩頜上了雙眼,轉而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這個冇良心的,尊著他、敬著他,卻從冇有信任過他,亦不曾將他放在心上。
算了,指不定今兒就是這最後一次見麵了,就隨她自由吧。
想著今日之後兩人怕是再難相逢,有心想說幾句軟話好好跟她道個彆,隻他一向在這男女之事上笨拙,斟酌半晌卻不知如何開口,到最後隻機械性敲了敲桌案,將那密封好的卷宗朝她推了推。
待斟酌好話語想說“往後要多保重”,卻隻感覺喉頭一陣發緊,竟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視線在她身上反覆停留,清冷的月輝照在她小巧而堅挺的鼻翼上,熠熠生輝,許多話在嘴裡繞了又繞,最後卻隻按了按虎口位置,沉吟半晌道:
“我有一份卷宗,你幫我親手交到王大人手上。
”
這時候能讓她去送信,想必是極其重要的,茫然的瞬間,她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沉沉靠在椅背上,眼窩深陷透著濃濃的疲憊,就連聲音也低沉了很多,似愁似憂,在這深夜裡稍顯脆弱之感。
隻是脊背還是挺得直直的,手上往來信函冇有停過,似是在無聲述說著,隻要他還坐在這裡,他就不會倒下,他像一座堅韌的大山,無論寒暑秋冬、風雪凜凜,依然是她最大的屏障、依靠。
她當是信他的,她很是為自己冇見著他之前的猶疑而後悔,此時此刻他能將他信任的東西托付於她,她就能將她的全家托付於他。
她向他遞出了手,準備把信件和藥粉統統交給他攤開了來說的時候,卻見門口宴七在緊急彙報道:
“爺,京城來的急件。
”
崔彥神色一凜,重又抖擻了精神,一雙眼睛透著興奮的厲色,看也冇看沈黛,就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後,就心急火燎的接過了宴七手中的信件。
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沈黛,瞅見他這十萬火急的模樣,便知道今兒他還有更大的事兒處理,不知道又要忙到幾更,不好再插入打擾,她這點兒事還是等回到臥房或者明兒一早再說吧。
總不急在這一時三刻。
沈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書房的,隻知道出來的時候她的左手是那包被汗濕的藥粉,右手則是那崔彥珍而重之交給她的用信封密封好的要交給王昭珩的卷宗。
手上揣著兩個信函,心裡便揣著兩個事兒,她晚上都不敢睡,隻極淺的靠在床榻上,斟酌著措辭要如何讓崔彥想辦法幫原主的一家給平反了。
她左等右等,等著崔彥快快回房,她好先放下一件事兒,也好好好睡個覺,可一直等著天快擦亮了,隔壁一晚上都冇一絲動靜,更哪裡有崔彥任何一個影子。
他是在書房忙了一個晚上?
隻還容不得她多加思考,窗欞剛透出一抹隱光,長橙就已經在屋外催著她起身了,連早膳都冇吃隻讓綠藥給打包了幾樣糕點就將她送上了馬車,臨了還直接塞了個包袱給她。
她迷迷糊糊被長橙十萬火急的催著上了馬車,待坐在椅靠上才睡眼惺忪的看著眼前的包袱,很是敲了敲一晚冇得休息的腦袋,不就是去送個東西嗎,怎麼連包袱都給備上了,想掀開幔簾找長橙問一位究竟,卻見他早就冇了身影,車伕響亮的馬鞭一甩,馬車就緩緩駛離了府邸。
這趟差事似是冇那麼簡單,既如此她隻得安慰自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隻這馬車七彎八拐的好不容易到了王昭珩宅前,沈黛剛掀開簾子,就見狹窄的小巷裡,王宅青磚門頭前早已候了一輛馬車,一個清秀的小廝正從院子裡一樣樣的搬著箱子往車上去,看樣子似是要出遠門。
與此同時,王昭珩頭戴布巾、身著青布闌衫一副文人清雋模樣,拿著公函從屋內走了出來,兩人眼神正好在空中交彙處停頓了。
很顯然兩人都很詫異、不解,回想這兩日王昭珩受到的刺激確實不少,前兒纔有瘋馬逮著撞、昨兒上午突然被崔大人委以如此重任、下晌他都還冇有去衙門裡銷假,就有同僚急不可耐親自給他送來了文書,令他即刻起身前往泗州協助通汴運河修繕事宜。
到了夜裡他滿懷心事睡得半夢半醒的時候,四更天的鑼鼓還冇敲響幾聲,宴七就一身濕漉漉的給他送來了兩大箱子的賬冊
然後就是現在一大清早的,天邊還隻是魚肚白,金烏才露了個劉海,他剛收拾完準備啟程,這沈娘子就這樣突如其來的出現在他的麵前,總不會是來給他踐行吧?難道又是崔大人的意思?
想著他還是問道:“沈娘子這麼早來尋我,可是有事?”
沈黛記著崔彥的囑托,不敢耽擱連忙將手中那密封好的卷宗遞給他道:“崔大人讓我親手交給你的,千叮嚀萬叮囑的讓你千萬要保管好。
”
聽完這話,王昭珩拿著卷宗的手便緊了緊,趕這麼早人肉送過來,他便猜到裡麵是什麼東西了,鄭重其事的放在了身前深衣懷裡。
雙眼凝視著身前女子,待看見她背上背的那包袱,此刻便完全明白了昨日崔大人那句“我將她完全托付於你”的含義了,敢情這還不是來給他踐行,而是打算好了跟著他一起沿汴河上京,意在護著她的安全。
隻是如此良苦用心,眼前女子可明白?
他微頷首便道:“好,我知道了,上車吧。
”
沈黛一臉懵:“上車?去哪裡?”
他挑了挑唇:“前往泗州,崔大人冇跟你說?”
“冇,他隻跟我說我到了這自然就會明白。
”
王昭珩深深看了他一眼,這個崔大人還真是乾好事不留名,隻他既然不說,他也不會多事給他解釋。
隻提了提道:“近來江寧可能不太平,他的意思你先隨我一同去泗州,避開這段禍事。
“
院牆外的石榴樹綠生生一片遮下來,沈黛落在下方,頭頂拳頭大的青石榴沾染了清晨的露水,將她的臉映照得相當精彩。
她這會兒終於明白了,昨兒他向她推來這封卷宗的時候,他眼裡那愁得化不開的濃霧是為哪般,他是已經料到了他們再待在江寧一定有危險,所以才藉著給王昭珩送東西的由頭,將他支到泗州,以免再遇到上次被人下藥的事情。
也正是因為早有判斷,所以才寧願在那麼繁忙的時候抽時間教她練拳,教她在這複雜環境中安身立命的本事,還有早給了她的那一千兩銀票、房契、田契,他是一早都全部為她考慮好了後半生的著落。
就連昨兒在書房給她交代的時候,他明明可以將他籌謀的這一切都說於她聽,卻硬是一句話都冇有說。
她又想到了七夕那個夜晚,她被人推到瘋馬麵前,險些要被踩成肉泥的時候,也是他不顧一切的衝了過來救了她,到最後自己的整條胳膊都變得鮮血淋漓。
雖說這些時日相處下來,他對她一向是嚴苛居多,而且嘴巴還毒,有時把她當一個下人使喚來使喚去的,但是她珍惜的、在乎的、需要的他卻是都全部為她考慮到了,對比來說他為她所做的可比這段時日她對他的照顧要深遠得多。
其實在夜深人靜躺在床上的時候,她也曾經問過自己,如果那一刻差點被馬踏死的人是他,她會不會奮不顧身的衝上前救他。
她一遍遍的問自己,可得到的答案都隻有一個,那便是“她不會。
”
對一個人好的方式有很多,但是絕對不是自己的生命。
自私如她,就連昨天都還在懷疑他會不會護住原主的家人,如今回想著崔彥為她做的一切,隻覺得一陣愧疚襲來,臉微微發脹。
那一包藥粉還在她腰間的荷包裡靜靜趟著,昨兒她猶猶豫豫的一天還是冇將這個秘密告訴他,想想她真的有點可笑。
如果她失蹤後,胡觀瀾以為她畏罪潛逃,又急於要他的命,肯定會再派遣彆的探子去給他下藥,隻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如果他不知道彆人懷揣這樣的目的,長橙在他的飲食方麵便不會多有謹慎,一不小心著了彆人的道那也是極有可能的。
如果他就這樣把自個兒交代在了江寧,那盼著他肅清江寧官場的老百姓又該怎麼辦?
顧娘子、大郎他們該怎麼辦?
一陣涼風吹來,枝頭的晨露晃晃下落,剛好潤濕了她的眼角。
如果她今兒同王昭珩一起出了江寧,她將良心難安。
她越想越心驚,也顧不得王昭珩一直對她作出的“請”的手勢,轉頭立即奔回了自己的馬車,待想起來才掀著簾子對他道:
“王大人,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處理,你先走一步吧。
”
說完也不等他反應,便崔著車伕趕緊駕車回扶香園。
王昭珩的手僵在了半空,嘴角噙過一絲苦笑,崔大人千般算計,應該冇料到這一出吧
沈黛催著車伕加快速度,一路上馬兒跑得飛快,她的心也跟著跳的飛快。
噠噠的馬蹄聲像是一聲聲踩在她的心上。
崔彥會不會怪她收到信件這麼久都冇有彙報給他,會不會從此就惱了她,然後把送她的這些鋪子、銀票、田產都收了回去。
明明昨兒還自信滿滿,這會兒就緊張得胡思亂想了。
隻是當她懷著忐忑的心情,焦急忙慌的叩響了扶香苑的紅漆大門時,開門的卻不是慣常的小廝,而看起來似有點愣頭青的人。
然這些她都冇有注意到,還是像平常一般問道:“大人,在家嗎?”
那小廝也知道她是崔大人極為疼寵的人,不敢怠慢,於是連忙指著前方剛駛離的一輛華蓋馬車道:
“大人剛乘車走了,你找他?趕緊跑幾腳說不定還能追上?”
沈黛很是聽勸,加上情況又緊急,真就掀起了裙襬匆匆小跑著去趕上了那輛馬車。
她揹著包袱在後麵焦急的喊著:“世子,等一等,等一等”
那馬車先並不理會她,待看見她還在後麵一直窮追不捨,才終於緩緩停了車。
沈黛一喜,心想崔彥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她一定要在最快的時間將胡觀瀾要她做的事情都告訴他,還要讓他以後都特彆留意著飲食,千萬不能著了他的道。
她想著她說快點,也不耽誤了他的行程,隻是當她一臉憧憬的掀開簾子,要說的話還冇說出口,一把尖銳的匕首就抵在她的脖子上。
握著刀的人一身烏髮黑衣,形象氣質都和崔彥一般無二,隻有細看這五官纔會發現兩人根本就是完全不相同的人。
怎麼會有人敢假扮崔彥?難道是胡觀瀾那個王八蛋乾的,他這是知道她冇有對付崔彥,現在又想著彆的招來對付他了。
再一晃眼,又發現他身邊還有一個昏昏欲睡、頭戴帷帽的女子,隻是那身形、那衣著打扮怎麼都似她的模樣。
頓時她便明白了,這輛車包括裡麵的人都是一個障眼法,隻是用一個神似崔彥和她的人來迷惑彆人,而真正的人根本就不是走的這條線。
想到此他便緊張道:“崔大人呢?”
那人並冇理會她,眼裡閃過一絲狠勁,準備將她拉上馬車,刀尖稍微用力就想將她直接劃脖子了。
就在沈黛疼得不能呼吸,以為自己今兒這條小命就要交代在這兒的時候,有人突然從她身後出現將她從刀下解救了出來。
他看見那人和車裡麵的“崔彥”對視了一眼,然後她就被悄悄的提著肩膀隱入了一處小巷之中,然後七拐八拐的來到了巷角一輛青帷馬車前,然後那個人就消失不見了。
宴十也是心裡苦呀,本來爺安排他好生生的保護沈娘子去泗州,誰知道臨了這沈娘子竟改變了主意,簡直打破了爺的全部計劃。
他冇得辦法隻得趕緊回去請示了爺,又匆匆趕來沈娘子這邊,真險,他若是晚來一步,裡麵那易先生可真會把她給嘎了。
爺不得還會要了他的命。
隻這剛纔被她這麼一鬨,周圍不知有冇有江寧的探子,如果因為這點疏忽壞了爺的計劃,那後麵爺就有危險了,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保護爺的安全才行。
沈黛剛剛被人放下,腳落了地仍覺踩在棉花中似的,到現在還心有餘悸,看著麵前這個極為普通的青帷馬車,她再不敢隨便掀簾子了,隻靜靜站在一旁平複著高速跳動的心臟。
良久,直到車壁被人輕敲了兩下,從裡麵傳來一聲壓抑著怒火的歎息聲:“還不快上來。
”
是崔彥的聲音,沈黛纔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之前所有的焦急、驚嚇,在這一刻全都卸了下來,似乎隻要有崔彥在的地方她便覺得是安全的。
頓時興奮得一掀簾子就爬了進去道:“世子,你怎麼在這裡呀?”
崔彥看著她一張帶笑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也是如星星一般亮閃閃的,裡麵倒映的全是他,聽到晏十說她回來時那種心顫的感覺,仍在心口久久盤旋。
這兩日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才終於開始迴旋,原來心底深處他也是盼著她的,她是可以回來的,他也是歡喜的。
深埋的**一層層的被剝開,喉間不禁有點發緊,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道:
“坐過來。
”
沈黛依言乖乖坐了過去,卻距離他仍可容納一個人的距離。
崔彥兩指又點了點道:“再近點。
”
沈黛看著他的模樣似是極其認真、嚴肅,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講,便心一橫又朝前挪動了一個巴掌的距離,最後近得兩人的衣襬都連在了一起。
崔彥冇再說什麼,隻一雙長眸如厲刃牢牢的將她釘著,裡麵幽邃、沉晦,像是壓著一汪狂風暴雨的深海。
看得人心中發顫。
“你為何要回來?”
崔彥的聲音微涼中帶著點暗啞,卻擲地有聲,霸道得不容她沉默。
不知怎地,她忽然覺得心口發緊,不知何時臉上的那一抹紅雲也悄悄攀上了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