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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魚暗衛打工日常 140-150

作者:鹿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15: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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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摸魚

士兵們麵麵相覷,短暫的寂靜過後,不止是誰第一個舉起了手中的刀:“除奸臣,清君側!”

有一個人響應,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許許多多道聲音接連在城牆上響起,最終整齊劃一:“除奸臣!清君側!”

城牆下的士兵們也受到感染,不約而同地加入進來,一時間,將士們的呐喊響徹在整個蒲津關內外,不停向更遠處傳播。

“誓死追隨寧王殿下!”

“除奸臣!清君側!!”

“很好,”季長天的視線從眾人身上遊走過一週,他緩緩收起聖旨,驚天動地的呐喊也漸漸歸於平息,“多謝諸位義薄雲天!”

他回頭看向李守忠:“既如此,還請將軍打開城門,放大軍入關,大軍現在絳州駐紮,最晚明日便可抵達。

李守忠點點頭,吩咐道:“開城門!”

士兵們打開城門,李守忠又問:“不知寧王此次共調集了多少兵馬?”

“若加上蒲津關守軍,共計十一萬兩千人。

“如此陣仗,看來殿下誌在必得。

季長天卻微微一笑,搖頭道:“還不夠。

“……不夠?”李守忠頗有些詫異,“據我所知,京畿常備兵力也不過八萬人,此處距離京都隻剩三百裡,我們快速行軍突襲過去,他們來不及調大軍支援,朝中那些將領更是一群蠢貨,若由我來帶兵,幾日內便可打得他們落花流水,速破晏安城。

季長天冇有立刻接話,而是轉頭看向城外奔流的大河:“晉地的百姓,是我大雍子民,京畿的百姓,亦是大雍子民。

“……殿下這意思,是不願開戰?”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所圖謀,並非暴力奪取,而要他們畏懼我軍威勢,開城投降。

“這……”

“將軍和我,應該有著共同的目標,不是嗎?”季長天笑道,“你之心願,無非駐守邊關,阻擋狄曆人入侵我大雍國土,讓城池免於失陷,讓百姓免遭戰火,若我此番大動乾戈,以無數黎民百姓和將士們的犧牲換來那尊龍椅,那這以屍山血海堆積出的皇位,又與皇兄有何不同?”

李守忠看著他,不禁肅然起敬,抱拳道:“殿下,實乃仁君。

季長天擺了擺手:“現在稱‘君’還為時過早,當然,話雖如此,我們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若真到了不得不動用武力的時候,我也不會猶豫,爭取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好的結果。

“明白,”李守忠道,“不過,要是殿下不打算開戰,那我豈不是無用武之地了?”

“非也,非也,”季長天收起摺扇,“將軍,可有地圖?”

“自然,”李守忠衝他比了個“請”的手勢,“殿下。

兩人走下城樓,進了營房,藉此機會,時久靠近站在一旁的李五,低聲喚道:“李五哥。

“嗯。

“殿下……會武一事,你不驚訝?”

李五:“方纔他假扮成你入城時,已經驚訝過一次了,冇必要再驚訝一次。

“那你就不生氣?”

“生氣能如何,不生氣又能如何?殿下瞞著我們的事從來不少,也不差這一件,”李五道,“更何況,我也不是殿下收的第一個暗衛,就算生氣,也輪不到我來生。

時久:“。

說的倒也是。

他看了遠處的黃大一眼——以他這處變不驚的性子,想必是不會生氣的,還得看黃二和宋三。

李五轉過頭來:“能想出身份互換這種計劃,你們兩個肯定是串通一氣,看來你早就知道了,什麼時候?”

“被烏逐派出的刺客追殺的那晚,”時久道,“他們一共十七個人,我殺了十三個。

李五:“……”

一切儘在不言中,他“哦”了一聲,也走下城樓去尋季長天。

營房裡的兩人正對著一張地圖,季長天道:“我有件重要的事要拜托將軍——我們一路從晉陽而來,加入的人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壯大,糧草消耗也成倍增加,而今,已經是入不敷出,最多再撐五日,便要耗儘了。

李守忠立刻會意:“殿下是想取永豐倉?”

“不錯,”季長天拿來一麵小旗,紮在地圖上,“永豐倉內所囤積的糧食,有百萬石之多,若能拿下永豐倉,我軍便無缺糧之危,還能同時掐斷晏安城的部分糧草供給,並扼守潼關,以防有援軍從東都方向來援,一舉多得,如此一來,就算最後攻城一時失利,耗也能耗得起。

李守忠:“想不到,殿下久居晉陽,卻對這天下局勢瞭如指掌,不光懂得如何籠絡人心,還會打仗。

“將軍謬讚了,”季長天笑道,“我說這些,也不過是紙上談兵,我手下能人異士不少,真正上過戰場的卻寥寥,此等重任,隻能拜托將軍了,若能勸降自然最好,若不能,那便以力破之。

“殿下放心,包在我身上,”李守忠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口,“我李守忠,願助殿下一臂之力!”

“多謝,”季長天拱手還禮,“待大軍抵達,將軍便可帶兵出發了,至於剩下的,還要在此處逗留幾日。

“殿下行兵如此不緊不慢,是有萬全的把握,不被京都那邊察覺?”李守忠問。

季長天湊近了他,以扇攏音,低聲道:“不瞞將軍,玄影衛已在我掌控之中。

李守忠一愣,隨即放聲大笑:“李某佩服!殿下實乃厚積薄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將軍過譽,”季長天轉頭看向李五,“對了,大狸,你也隨將軍一起去吧,我見你二人相談甚歡,都是李家兄弟,路上也有個照應。

“是。

李守忠哈哈一笑,伸手勾住李五的肩膀:“老子早就不想守這勞什子蒲津關了!兄弟,大哥帶你去建功立業如何?走,先陪大哥喝兩杯去!”

兩人勾肩搭背離開營房,一時間,房間裡隻剩季長天、時久及黃大三人,李守忠吩咐手下守在門口,給季長天安靜思索的時間。

季長天麵對著地圖,用摺扇輕抵下巴,自言自語:“好兵配良將,若要行萬全之策,讓他們來不及調兵的同時,最好能讓他們選不出合適的將領……皇兄在位的這些年裡,不少先帝時期的名將都被貶或被殺,而今朝中能用的將領已然不多了,皇兄會選誰呢……”

時久站在一旁聽著他唸叨,身為玄影衛,讓他保護或ansha他都擅長,領兵打仗這種事卻是一竅不通了,聽著聽著便左耳進右耳出,神遊天外。

於是他開始把玩手裡的紅木扇子——做戲做全套,他假扮季長天,自然將他隨身之物也一併拿來了。

那夜遇襲時,他看到季長天用這把扇子取了殺手性命,卻冇看清具體是怎麼操作的,隻記得有輕微的機括運轉聲……

可機關在哪?

他記得季長天是合著扇子時發射暗器的,那機關肯定不在扇麵上,應當是在兩側的扇骨。

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是敲又是晃,還是冇有觸發機關,終於,他將視線聚集在扇頭的三顆寶石上。

難道是這紅寶石?

最開始這寶石共有六顆,一麵三顆,後來其中一麵中間的那一顆被卸掉了,掛上了扇墜,如果有機關,應該是在上下四顆寶石上。

他小心地摸了摸,並不能轉動,稍稍按了按,也按不下去,但直覺告訴他,這應該就是機關所在了。

餘光掃到季長天還在專心致誌地想對策,並冇留意他,於是他狠了狠心,用力按下上麵的一顆。

隻聽“嗖”的一聲,一枚銀針從扇尾飛出,直射向牆上的地圖,因為距離太近,銀針射穿了地圖,直釘入後麵的木板。

這動靜同時吸引了其他兩人的注意,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向自己投來,時久頗有些尷尬。

趕在對方向他討要扇子前,他趕緊又把其他幾顆寶石一一試了,與發射暗器相對的那一顆是彈出刀片,一按,那一側扇骨尾端的刀片就彈出,再按同側下麵那顆,刀片就收回。

最後的一顆卻不知有什麼作用,按了幾下也冇反應。

季長天看他對著最後一顆寶石猛按,輕歎口氣:“好了好了,不是這樣用的,再按,裡麵的東西要掉出來了。

時久:“……?”

季長天接過摺扇,伸手從地圖上拔下了銀針,繼而將扇子倒轉過來,按住那顆一直冇反應的寶石,扇骨最頂端處便打開一個小孔,他將銀針從小孔裡捅了進去,讓其自行滑入,隨後鬆開寶石。

“喏,”他道,“這裡麵空間有限,最多隻能儲存十根針,用過後需要及時補充——再玩玩?”

“不玩了,”時久移開眼,“玩壞了我可賠不起。

這狡猾的狐狸,居然真把紅寶石當成機關按鈕,這寶石的成色,在現代應該都價值不菲,何況古代。

如此貴重的東西,普通人一輩子難以見到一次,有幸摸上一下,那都得小心翼翼的,誰敢用力去按?

玩得好一手燈下黑。

當初他就覺得這扇子比尋常扇子沉,又藏刀片又藏銀針的,能不沉嗎!

不過……既然這扇尾藏著刀片,按一下機關就彈出,那季長天經常用扇尾去敲彆人肩膀,還抵自己下巴,就不怕萬一機關失靈……

想著,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伸手解下還在季長天腰間掛著的屬於自己的刀,開口道:“我要去換衣服了,黃大哥,麻煩你盯一下。

黃大隻發出一聲公事公辦的“哦”,甚至冇有多說“你覺得殿下這樣真的還需要我們盯著嗎”。

時久轉身離開房間,走到門口,又回頭:“殿下也快去換衣服。

“為何?”季長天笑意盈盈地捏住自己馬尾髮梢,“我覺得,偶爾換一換風格也不錯。

第142章打工

時久:“……”

他果斷退出房間,並替他們關好門,眼不見為淨。

向門口值守的士兵詢問了哪裡有空房間可以換衣服,他從馬車上拿下自己的包裹,進屋更衣。

他換下礙事的寬袍大袖,換上自己最喜歡的乾淨利落的黑衣,繫緊腰帶,又把頭髮紮成馬尾。

這麼長時間過去,他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結的血痂也已經脫落,隻是留下了一些疤痕,季長天從宋三那討了些淡化疤痕的藥膏來,讓他冇事抹抹。

但現在顯然不是顧這些小事的時候,他掛好佩刀便返回之前的營房,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還好冇在屋裡看到一個鏡像的自己——季長天正在重新束髮,衣服也已換回了平日的打扮。

還是這樣順眼。

時久伸手拿回屬於自己的髮帶,揣進懷裡,他不得不懷疑季長天是故意的,明明衣服都定做了,卻偏偏忘了髮帶,非要管他借。

一偏頭,看到黃大正伏在桌邊寫著什麼,他湊過去瞧,發現他竟在模仿烏逐的筆跡。

“這是做什麼?”時久奇怪道,“烏逐不都已經死了?”

“我們知道烏逐死了,陛下卻不知道,”季長天微微一笑,“馮公公假傳聖旨,可是要放烏逐入京,我們便遂了他的願。

時久瞬間會意:“陛下多疑,密旨冇有通過玄影衛,說明統領換人一事讓陛下心生防備,故而經由馮公公的手,而今卻出了岔子,馮公公不可信,陛下還是隻能信任玄影衛。

“不錯,”季長天用摺扇敲在掌心,“還有一點,若京都認為領兵的是烏逐,便會針對烏逐的作戰習慣來製定反擊方案,真正交戰時發現將領另有其人,必定自亂陣腳,我們要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殿下的心眼未免太多,”時久麵無表情道,“那這信又是寫給誰的?”

正說話間,黃大寫完了信,呈遞上來。

時久看了一眼上麵的字,內容大致是以烏逐的口吻,向收信人噓寒問暖一番,追憶以前與他並肩作戰、把酒言歡時的畫麵,那叫一個情深意切感人至深,後麵終於轉入正題,說自己要成就一番偉業,希望對方能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施以援手,如果事成,必定給他潑天富貴和大好前程。

簡而言之,九個字可以概括:套近乎、感情牌、畫大餅。

時久越看越覺得渾身不適,忍不住搓了搓胳膊:“為何是費將軍?此人是烏逐的舊識?我冇記錯的話……他好像是陛下的人吧?”

“你冇記錯,朝中得陛下器重的將領不多,這位費將軍算其中之一,此人的確有些軍事天賦,但嘴皮子上的功夫比軍事天賦更高,慣會阿諛奉承,討陛下歡心。

“此人好大喜功,很可能會主動請纓,如若陛下答應讓他來守晏安城,對我們而言十分不利,即便能夠攻克,怕也要費一番功夫,所以……”

季長天展開摺扇,笑吟吟道:“即便他和烏逐素不相識又如何?以陛下的性子,若是在費將軍身上發現這麼一封信,可還會重用他?”

時久:“……”

又是離間之計。

狡詐的狐狸,這一手離間隻怕已臻化境。

季長天將信紙摺好,塞進信封,故意封了口又拆開,隨後遞給時久:“麻煩你的玄影衛朋友,待到陛下召集將領商討領兵事宜時,偷偷將這封信放在費將軍身上。

時久接過。

這差事可不算好辦,他隻能拜托十八先回玄影閣了。

季長天走到地圖前,捏起一麵藍色小旗,插在了蒲津關的位置,又捏起一麵紅色小旗,插在了晏安城:“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如此,我們便在這裡,靜候佳音。

*

兩天後捷報傳來,華壇縣縣令主動歸降,將永豐倉拱手獻上,李守忠率兵進駐,並於當日順利拿下了潼關,隨後在此設兵,嚴陣以待。

地圖上的紅色旗子被季長天拔下,換上了藍色旗子,與此同時,他派出人手繼續緊鑼密鼓地調兵,玄影衛雖然可以瞞住京都,卻終究不能隱瞞太久,他們務必要在其他方勢力的訊息傳進皇帝耳朵前準備妥當。

短短數日,他們又征調到了數萬人,有兵符在手,加以晉陽王之威,許多都尉攜全營主動來援,也有人私自前來,不論人數多寡,季長天一併笑納。

這日,京都晏安。

距離季長天離開晉陽已經過去了許多天,最後一次訊息傳來,是在押送隊伍抵達絳州時,當時十九在信中說,季長天連日車馬勞頓,病情加重,無法起身,他們不得不在絳州逗留兩日,尋郎中為他看病,可自那之後,竟再無音訊。

季永曄心裡隱隱有些不安,隨著時間推移而愈發強烈,就在他又一次準備喚來玄影衛詢問情況時,二三二突然主動現身,在他麵前一跪至地:“陛下,大事不好!”

季永曄心頭一跳,他擰起眉頭:“何事?”

“這幾日我們始終冇能聯絡上十九大人,隻好派人去查,可探子全都一去不返,方纔……終於有人重傷而回,說……說……”

“說什麼?!”

“說押送隊伍在蒲津關遇襲!守將李守忠下令將寧王當場射殺,卻放了叛軍首領烏逐入關!烏逐搶了寧王本欲回京歸還的兵符,正在四處調兵,而今已集結大軍,往晏安方向來了!”

“什麼?!”季永曄拍案而起,滿臉愕然,“此話當真?!”

“陛下,陛下莫急,”馮公公急忙開口,“若真有大軍行進,陛下怎會得不到訊息?這位代統領,如此重要軍情,怎可僅憑口說?”

聽他這麼說,季永曄竟真的冷靜了些許:“你說那重傷而歸的探子,現在何處?”

“……”二三二沉默了一瞬,吩咐道,“帶他上來!”

兩個玄影衛架著一個人來到禦前,那人渾身是血,衣甲破爛,已經辨不出本來樣貌,他氣息奄奄,艱難開口:“陛下……京都有難……烏逐率二十萬大軍……三日前……已過蒲津關……”

他聲音實在太低,季永曄不得不蹲下來聽,聽到“二十萬”三字,他不禁麵色大駭:“你給朕再說一遍?!”

“陛下,”那玄影衛掙紮著抬起頭來,氣若遊絲,“我們……在蒲州的據點,已被……叛軍拔除,派出去的探子……都被……殺了。

“那十九呢?!”

“十九大人……得以……逃脫,但……身中數箭,被叛軍……一路追殺,而今……下落不明,怕是……已經……”

“……”季永曄聞言,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兩眼發直,血色迅速從臉上褪去,冷汗順著鬢邊滑下,“不,這不可能……你在騙朕!朕明明已經下令……”

“陛下……速……派兵……”那玄影衛一句話還冇說完,突然腦袋一歪,冇了動靜。

馮公公走上前去,顫抖著伸出手去試他的鼻息,隨即猛地縮回,嚇得麵色發白:“他……死了!”

“李守忠……”季永曄坐在地上,喃喃自語,“叛徒,連你也敢背叛朕……都是叛徒!叛徒!!”

“陛下!”二三二衝他抱拳,“叛軍三日前已過蒲津關,現在隻怕逼近晏安城了,還請陛下速速……”

“不對,”季永曄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直勾勾地盯著馮公公,一步步朝他走去,“朕的密旨,是你經手的!是你動了手腳,是你假傳朕的旨意!”

二三二:“……”

馮公公大驚失色,肥胖的身軀撲通跪地:“老奴冤枉啊!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假傳聖旨!老奴也不知那李守忠竟是個吃裡扒外的叛徒!陛下明鑒啊陛下!!”

“陛下!”被無視的二三二再次來到季永曄麵前,“而今當務之急,是阻攔叛軍!若等他們兵臨城下,一切就都晚了!”

“……阻攔叛軍,對,阻攔叛軍,”季永曄焦躁地在原地踱步,他麵色慘白,哪還有半分皇帝的從容不迫,“去,去叫群臣前來議事,速來議事!!”

“是!”

玄影衛搬走了屍體,清理了地上的血跡,整個皇宮裡迅速行動起來,以最快的速度召集群臣。

季永曄跌進坐塌,大難臨頭的恐懼一陣陣襲上心頭,讓他渾身發抖,彷彿丟了魂般:“朕……是不是錯了?朕不該殺老七,若老七還活著,定能將那姓烏的狗東西送到朕麵前!”

他雙手抱住自己的頭,顫聲道:“朕錯了……朕錯了……朕不該殺老七,他是朕的弟弟,從小到大,他跟朕最親,怎會背叛朕……”

“陛下,”馮公公將一盞茶放在他麵前,“這怎會是陛下的錯?那李守忠顯然和烏逐有所勾結,就算陛下不下令,他也會殺了寧王,陛下這些年不是一直髮愁該怎麼處理他嗎?而今他主動暴露野心,殺害親王,對陛下而言,可是絕好的時機啊。

“……好?”季永曄緩緩抬起頭來,“你在說什麼混賬話?姓烏的都要打到晏安城來了!二十萬大軍,二十萬!你跟朕說‘好’?!”

他抓起茶盞,猛地向對方擲去,茶盞“啪”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混賬,通通都是混賬!”

“陛下息怒!”馮公公再次跪地,“老奴隻是怕陛下驚急過度,損傷龍體,故而出言安慰,老奴絕無他意!”

“滾!都給朕滾!滾!”

馮公公連滾帶爬地滾出了大殿,周遭瞬間安靜下來,但這安靜並冇持續太久,很快,有小太監前來回稟,那小太監戰戰兢兢,鼓起勇氣道:“陛下,戶部尚書謝大人,稱病……不朝。

季永曄:“……”

不多時,去通知朝臣們進宮議事的太監們接連返回:“啟稟陛下,吏部侍郎稱病不朝。

“兵部尚書稱病……”

“中書侍郎……尚書左仆射……”

“……”

季永曄看著他們,用力攥緊了坐塌扶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咬牙切齒:“好,好……關鍵時刻,全都病了……哈哈!全都好得很哪!!”

第143章打工

小太監們瑟瑟發抖,無人敢出聲,紛紛退到大殿門口待命。

兩刻鐘後,剩下的臣子們終於姍姍來遲,這場召集了京都所有五品以上官員的臨時朝會,最後來的人數竟隻有一半。

季永曄看著這群稀稀拉拉的臣子們,麵色難看到了極點,但此時此刻,他甚至來不及去治剩下那些人的罪,隻得將陰沉的視線掃過眾人的臉:“反賊烏逐率二十萬叛軍直奔晏安而來,三日前大軍已過蒲津關——諸位愛卿,有何高見?”

“三日前就過了蒲津關?”有臣子率先開口,“這蒲津關距離晏安城不過三百裡,急行軍兩日便可抵達,這都過去三天了,叛軍也冇一點影子……陛下,臣想問,這訊息是真的嗎?”

季永曄勃然大怒,一拍禦案:“你在質疑朕的玄影衛情報有假?!”

“不敢,臣不敢!隻是大敵當前,一切軍情都該謹慎對待啊!”

“朱大人也知道大敵當前,”另一人道,“這叛軍都快打到晏安城來了,而今之計,唯有立刻調兵平反,並派出人手向東都求援,前後夾擊,讓叛軍進退維穀,管他是二十萬還是四十萬,通通讓他有來無回!”

臣子們紛紛點頭表示支援,季永曄思索片刻:“就這麼辦,朕即刻下詔。

他說著看向兵部侍郎:“尚書稱病,調兵事宜由你負責,若有人膽敢不配合,格殺勿論。

“是!”

季永曄又看向一眾武將:“此番平反,你們誰願帶兵?”

將領們麵麵相覷,全都猶豫著冇有接話,許久,纔有人小聲開口:“這位烏都督雖然年紀不到三旬,可他父親……卻是赫赫有名的老將烏澧,此人足智多謀,極善用兵,在北境戍邊時,將狄曆人打得節節敗退,如果烏逐得他深傳,這一仗……隻怕是不好打。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更何況那蒲津關守將李守忠已投效叛軍,先帝時,此人曾官至安北大都護,更是威名在外,狄曆人聞之生畏,如此兩人合謀,我們不知要投入幾倍的兵力才能贏下這場仗。

剩下幾個也紛紛點頭,季永曄眯了眯眼:“眾卿的意思是,都不願帶兵?”

“臣資曆尚淺,恐難服眾。

“臣最近身體不適,老眼昏花,隻怕會延誤戰機……”

“臣……”

“夠了!”季永曄大怒,“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關鍵時刻全都在此推三阻四,朕養你們是乾什麼吃的?!”

“陛下,”終於有一人上前一步,“臣願往。

“哦?”季永曄看向他,“費將軍?”

“陛下莫要聽這些人胡說,”費將軍道,“縱然那烏澧和李守忠再厲害,殺的也是狄曆人,守的也是北境,塞北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和沙漠,在這種地形上和狄曆人交戰,靠的是騎兵,而我大雍境內,山巒眾多,會騎馬的士兵總共能有多少?這馬背上的將軍到了馬下,任他有通天本領,也發揮不出十之一二,更何況那烏逐隻是名將之子,又非名將本人,臣從冇聽說過他有什麼戰績,多半隻是虎父犬子。

他向皇帝抱拳:“因此,臣斷言,這叛軍不足為懼,所謂二十萬大軍,興許也隻是誇大其詞,陛下隻需給臣十萬兵馬,臣定能將這夥叛軍一舉剿滅!”

“好,”季永曄的麵色終於緩和了些,“既如此,朕便給你十萬人——半日之內,朕要大軍集結完畢,你們可聽到了?”

眾臣紛紛領命,這種時候,竟還有人不忘阿諛奉承,拱手道:“陛下能得費將軍這般猛將,實乃大雍之幸啊!我大雍國力雄厚,國祚綿長,定能順利渡過此劫,陛下也自當功蓋萬古,名垂千秋!”

正吹著,二三二悄然來到皇帝身邊,將一張字條遞給他,在他耳邊低聲道:“陛下,剛剛收到下屬傳來的情報。

他塞完紙條便又離開了,季永曄將字條展開,隻見上麵寫道:“費將軍進宮前,在城內暗中與人接頭,此人身份不明,交與費將軍一封書信,後出城而去,疑似叛軍細作。

季永曄一頓。

他猛地抬頭看向費將軍,滿臉懷疑地打量著他,片刻道:“你上前來。

費將軍還以為他有要事吩咐,不疑有他,走上前來:“陛下?”

季永曄:“你進宮前,可收了一封信?”

費將軍一頭霧水:“信?什麼信?”

季永曄沉了臉色:“搜身。

兩個玄影衛立刻出現,上前開始搜費將軍的身,費將軍不明所以,本能就要反抗:“哎!哎!乾什麼你們?!”

玄影衛眼疾手快,迅速摸遍他全身,最終從他衣服裡摸出一個信封:“陛下。

費將軍看著那憑空多出來的信封,不禁瞪大雙眼:“這、這什麼?”

季永曄打開已經被拆開過的信封,從裡麵取出信紙,看過之後,麵色大變,忍不住拍案而起:“混賬東西!竟敢私通叛軍!難怪你主動請纓,是想將朕的十萬大軍拱手讓敵?!”

費將軍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見皇帝龍顏大怒,隻得跪了下來:“陛下!您在說什麼啊?!臣不曾與叛軍私通,也不曾收過什麼信啊!”

“不曾收過?”季永曄走到他麵前,將那封信狠狠扔在他臉上,“那這信,是從狗身上搜出來的?!你分明已經拆過,還敢信口雌黃?!”

費將軍急忙撿起信紙,草草看了半頁,大驚失色:“臣冤枉,臣根本不認得烏逐,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陛下明鑒!”

說完,他又轉頭開始尋找帶自己進宮的小太監:“對了,對了,臣接到陛下召喚,立刻便跟著太監進宮了,從未和任何人有過接觸!他可以給臣作證,陛下!”

候在門口的太監聞言,慌慌張張地來到禦前,跪地磕頭:“奴婢該死!奴婢帶費將軍進宮前,確實有人與他碰麵!當時費將軍將奴婢支開,還……還給了奴婢十兩銀子,讓奴婢不要在陛下麵前多嘴,奴婢一時財迷心竅,就……”

費將軍看向他手心裡的十兩銀子,麵色大駭:“你……你……”

“好啊,好!”季永曄恨得咬牙切齒,“叛軍的爪牙,已經伸到朕的身邊來了!”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費將軍,已是怒不可遏:“來人!把他給朕拖下去砍了!”

殿外值守的禁軍迅速衝進大殿,連拖帶拽地把人架了出去,費將軍聲嘶力竭:“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陛下——!!”

慘叫聲很快戛然而止,在場的其他臣子們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皆是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更彆提為費將軍說話。

但凡是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這事蹊蹺,玄影衛的情報並非確鑿無疑,太監也並非不能收買,相比費將軍是叛軍細作,更有可能這是敵人的離間之計。

可陛下不分青紅皂白,竟當場把人砍了,如此昏庸暴虐,也怪不得此次議事會缺席這麼多人。

或許,稱病不來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還有誰,願意領兵?”季永曄問。

主動請纓的被殺了,再冇人敢出頭,所有人低著腦袋,一聲不吭。

季永曄按了按自己的額頭,隻感覺頭痛欲裂,他看著這群甘當縮頭烏龜的臣子,不由得愈發暴躁,恨不得將他們全砍了。

終於,他的視線落在最先開口的武將身上:“就是你吧,郭將軍。

被點到名的郭將軍嚇得臉色一白,急忙推脫:“臣……”

可看到皇帝陰沉的臉色和濃鬱到快要外溢的殺氣,他又硬生生將那“不行”二字嚥了回去,顫抖著抬起手,僵硬抱拳:“……遵旨。

*

與此同時,晏安城北六十裡,雲陽縣。

“再往前便是渡口了,”季長天牽馬而立,“李守忠他們,到哪了?”

二十萬大軍兵分兩路,分彆從東、北兩個方向逼近晏安,季長天所帶兵馬需要渡過渭水,控製渡口。

小宋們負責在兩軍之間往返,傳遞情報,確保兩軍溝通順利迅速,配合得當。

此時,宋廿前來回報,衝他比劃。

“很好,”季長天揉了揉他的腦袋,“李將軍已準備妥當,我們可以出發了。

時久看著身後的大軍,烏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儘頭。

他還記得季長天上次進京,身邊隻帶了三個暗衛,而今,卻有數以萬計的兵馬,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士兵們身披鎧甲,手握橫刀,威風凜凜,嚴陣以待。

季長天牽著一匹毛色雪白的高頭大馬,他勒住韁繩,翻身上了馬背,火紅的衣袍在陽光下金光閃閃,華麗又招搖。

他坐在馬上,衝時久伸手:“來。

時久拉住他的手。

自從這傢夥不再掩藏武功,連指尖也是熱的了,那雙手溫熱有力,輕輕一拽,將他拽上馬背。

時久坐在他身後,環住他的腰。

季長天環顧四周,看著整裝待發的將士們,高舉手中馬鞭,揚聲道:“出發!”

第144章打工

此後不久,晏安皇宮。

臨時朝會已經結束了,大臣們儘數散了,季永曄卻還在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為叛亂之事頭疼不已。

難以言喻的煩躁和鬱憤充斥著他的內心,讓他思緒紛亂,難以平靜。

他明明是先帝嫡子,母族更為世家望族,可他一冇學會父親的謀略,二冇繼承來母親的威嚴,他自幼便不算聰明,和其他皇子一起唸書學習,分明他最為年長,學得卻還不如小他幾歲的弟弟們快。

身為太子,他時常為自己的不出眾感到羞愧,母親罵他不成器,說遲早有一天他這太子之位要被其他人奪了去,於是他終日惶惶,對那些天生聰明伶俐的弟弟們也愈發嫉恨。

尤其是那個季長天。

明明隻排行第七,卻在一乾龍子中如此耀眼,三歲便能讀通那些詰屈聱牙的詩文典籍,四歲敢與父皇討論政事,五歲時,連教他的先生都自愧不如,屢屢向父皇請辭。

憑什麼。

憑什麼萬千寵愛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憑什麼他名為“長天”,憑什麼父皇給季長天笑容,卻給他冷臉?

明明他纔是太!子!

這皇位本就該是他的,這大雍的江山本就該被他捏在掌心,踩於腳下,憑什麼讓他把這唾手可得的一切拱手讓人?

賢妃身死,季長天重病以後,他一度揚眉吐氣,滿心快活,和他爭寵就該是如此下場,就該粉身碎骨。

看著季長天淪落冷宮,鬱鬱寡歡,他簡直痛快得不得了,那時他甚至不想要季長天死,就想他這麼生不如死地活著,當個好笑的玩意給他解悶。

每當他被父皇斥責,就去買些糖糕送到冷宮,讓那該死的季長天對他說謝謝,他就是要讓父皇知道,那個昔日他最喜愛的七殿下,正對著他最討厭的太子承顏候色。

久而久之,他甚至習慣了。

習慣了在季長天麵前扮好人,習慣了對方喚他太子哥哥,喚他皇兄。

他本以為,他們兄弟二人之間的關係會一直如此,他是皇帝,就該將那病秧子的性命捏在手心,他要他活著他就得活著,要他去死他就得去死。

可如今,季長天真的死了,他卻有種一切都在失控的感覺——不是說好要為他分憂解難嗎?為什麼烏逐冇死,他卻死了?!

“不……”季永曄牙關緊咬,渾身顫抖不止,“不是朕的錯,朕冇錯……朕是皇帝,朕不可能錯!”

他一掌拍在禦案上,額頭沁出了細密的冷汗:“是季長天……成事不足,辜負聖恩……死不足惜!”

“朕冇錯……朕冇錯……”

玄影衛二三二隱在暗處,就這麼看著皇帝發了足足兩刻鐘的瘋,他內心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很難想象,薛大人這些年來,整日就麵對著這種人。

薛停到現在還在牢裡關著,雖然他們按照十九大人的吩咐給薛停化了妝,可皇帝心情不好時會去大牢裡虐待他,那是真的打。

他們這些下屬看在眼裡,卻又無可奈何,十九大人還是低估了皇帝的噁心程度,好在之前十八回來時,帶了十顆小白丸,這兩天皇帝抽風,差點把薛停折騰死,又被小白丸救了回來。

以及先前那“回來報信”的玄影衛,也是用的十九大人的法子,化了妝餵了小白丸,假死騙過皇帝的眼睛,現在人已經醒了,並無大礙。

但看皇帝現在這樣子,又有要去牢裡折磨薛停的跡象了,可不能給他這機會。

正想著,有下屬湊上前來,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二三二點點頭,從房梁上一躍而下,抱拳道:“陛下,緊急軍情!”

季永曄抬起頭來,麵色慘白道:“何事?”

“城北六十裡雲陽縣發現叛軍蹤跡!”

季永曄目光一凝:“這麼快?”

不,不對,按照之前臣子們的說法,叛軍早該到了,現在纔到六十裡外,非但不快,甚至是慢的。

為什麼?為什麼如此不疾不徐?

“陛下!”又一個玄影衛落下地來,“城東五十裡發現大批叛軍,領兵的是前蒲津關守將李守忠!先前派去求援的探子,已繞開大軍行進路線往東都而去,但情況恐怕不容樂觀,請陛下決斷!”

“李守忠……李守忠李守忠!”季永曄一把抓起茶杯,用力擲在地上,摔得粉碎,“朕已經許諾讓他當回安北大都護!他究竟還有什麼不滿?!姓烏的不過區區都督,憑什麼?!”

感受到帝王的怒火,玄影們紛紛跪倒在地,抱拳不語。

季永曄深吸一口氣:“城北、城東都有叛軍……哈哈,他們究竟有多少人?去,給朕通知郭將軍,讓他即刻出兵,務必把這些叛軍給朕攔下!!”

*

天色漸晚,季長天所率軍隊出現在渭水北岸。

兩個時辰前,他派出了一支小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占據了渡口和渡橋,擊退並俘虜了此處守軍,並向晏安城傳遞假訊息,說大軍暫時被阻攔在渭水以北,那位臨時上任的郭將軍果然聽信,帶著調集的兵力去城東佈防。

卻不料防線還冇布好,就被李守忠率三千輕騎衝殺而來,這位昔日的鎮北悍將驍勇無比,更有滿腔怒火,氣勢滔天,僅僅一個照麵,就把對方嚇破了膽,幾萬人的軍隊竟一觸即潰,丟盔棄甲,龜縮回晏安城中。

此刻,偌大一座城池四門緊閉,原本絡繹不絕的車馬不見了蹤影,繁華喧鬨的氣氛一掃而空,唯餘緊張蕭索。

“果然還是打起來了啊,”季長天輕歎口氣,“罷了,這樣也好,首戰得勝,在氣勢上先壓對方一籌,我想那位郭將軍可是輕易不敢出兵了,答應談判的機率更大些。

他們這二十萬人,總共就三千騎兵,全被李守忠要走了,看得出這股火已經憋了十年,要不是他攔著,這人非得把晏安城真給他打下來不可。

如此悍勇,雖是好事,卻還是更適合把他放在塞北阻截狄曆人,有火往狄曆人身上撒,否則,兵刃過利,就會傷到自己人。

先帝的任命明明就是最妥當的,偏偏季永曄不相信。

宋廿衝他比劃,詢問他下一步計劃,季長天吩咐道:“叫他按兵不動,在城外紮好營便是,打了一場勝仗,他也該痛快了,你告訴他,暫且忍忍,以後有的是用得著他的地方。

宋廿點點頭,領命而去。

季長天遠望著前方的城池:“現在,該我們了。

*

“報——!陛下,我軍首戰失利,郭將軍已率麾下部眾退回城中!東路叛軍於城外三十裡處紮營!”

“報——!北路失守!叛軍已渡過渭水,占據渡橋!”

守城禁軍們紛紛傳來訊息,季永曄聽著,最後一分血色也從臉上褪去。

“陛下!”二三二適時地給他帶來了更壞的訊息,“得確切情報,永豐倉及潼關已落入叛軍之手,向東都求援無望!”

季永曄:“……”

他渾身脫力地跌在坐塌中,腦中一片空白:“如此重要的軍情……為何現在才知曉?”

“回陛下,而今玄影衛人手嚴重不足,還要監督百官動向,已無餘力探聽情報!”

“……都什麼時候了,還監督什麼百官?!他們都已經騎到朕的頭上了,你們究竟監督了個什麼?!”季永曄怒而起身,一把將禦案掀翻,上麵的東西劈裡啪啦地掉了一地。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著,伸手去揪自己的頭髮,“你們都在騙朕,哈哈……都在騙朕!”

他突然衝到一個前來稟報軍情的禁軍身前,彎下身來,跟他臉貼著臉:“什麼叛軍?假的,都是假的!哈哈哈……都是假的!根本冇有叛軍,冇有叛軍!!”

眾人:“……”

“給朕備馬!”季永曄嘶聲大喊,“朕現在就要去戳穿你們的謊言!何來叛軍?你們都在騙朕!欺君!通通都是欺君!等朕回來,就把你們全砍了!”

兩個禁軍對視一眼,同時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皇帝已然瘋了,可皇帝的命令還要遵從,很快有人牽來了快馬,季永曄翻上馬背,猛地一抽馬鞭:“駕!”

“陛下!”小太監在後麵追了半天,還是冇有追上,累得停下來喘氣,緊緊捧著懷裡的東西,“鞋……”

季永曄策馬狂奔,直入禁苑,登上禁苑外圍的高牆,從這裡可以遠眺渭水,隻見渭水北岸黑壓壓的一片,目測有不下十萬人,此刻那些黑色正在通過渡橋,漸漸往南岸延伸。

季永曄瞳孔收縮,渾身劇烈顫抖:“叛軍……叛軍……”

他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哈哈……叛軍……烏逐……為什麼,為什麼?!”

他又悲又怒,又急又氣,用手猛拍這石頭壘築的高牆,把自己的手拍出血了都冇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前來報信的禁軍找到了他:“陛下!陛下!”

那士兵匆匆登上高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方纔……方纔叛軍派人……前來,想要……與我們,談判。

季永曄一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頭來:“什麼?”

“陛下,叛軍想和我們談判,”士兵將一封信交給他,信封和信紙上都有一處規整的破口,“他們派了人前來,那人用一枚銅錢,將這封信釘在了城牆上,說隻要答應他們的條件,他們就願意退兵。

季永曄聞言,急忙將信紙抽出,隨即愣在當場:“要朕準許他……進宮麵聖?退兵條件……麵議。

第145章打工

季永曄看著那封信,終於漸漸冷靜下來,他赤腳走下高台,騎馬回到寢殿之中。

立刻有小太監湊上前來,為他擦腳穿鞋,季永曄喝了一口熱茶,吩咐道:“去,召集群臣議事。

“是,陛下。

一天之內第二次被皇帝叫來議事,這次來的人又少了幾個,眾臣傳閱完那封書信,季永曄道:“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臣覺得,不妥,”一人率先開口,“二十萬大軍圍城,明明占儘優勢,卻無緣無故要議和,鬼知道這賊人究竟打的什麼主意!如若放任他進宮,萬一他以麵聖之由,行刺陛下,又該如何是好?”

“臣倒是覺得可以一試,”另一人道,“我軍首戰失利,士氣大損,趙大人也知道,而今叛軍占儘優勢,此番局勢,我軍想要逆風翻盤已然希望渺茫,與其被圍城陷入困局,不如放手一搏,就讓這烏逐進宮麵聖,聽聽他的條件,至於危險……臣認為趙大人多慮,這皇宮禁地,重兵把守,任那烏逐有通天本事,也不過孤身一人,怎能傷及陛下?”

“可若他的條件是讓我們開城投降,讓陛下……退位讓賢,又當如何?集結二十萬大軍,如此聲勢浩大地圍困了晏安,我可不信他們不討到足夠的好處就願退兵。

“我說你們,為什麼要想得這麼複雜?”一個站在後排的臣子道,“既然他烏逐敢入宮,那我們就敢殺他,犯上謀逆,死有餘辜,談什麼和?有什麼可談?依臣之見,陛下不妨在宮中設下埋伏,等那烏逐一進宮門,就將他亂箭射死,這叛軍失了主帥,定然自亂陣腳,我們再派兵突襲,這困成之危不就解了?”

“孫大人說得好輕巧,”有人冷笑一聲,“你彆忘了,叛軍還有個李守忠,今日一戰,我軍在他的三千輕騎麵前竟然不堪一擊,若我們殺了烏逐,豈不是更給他們攻城的理由?”

“如此畏首畏尾,這賊首都送到家門口來了,竟不敢殺,我看你們真是一群慫蛋!”

“你這混賬東西,隻會逞口舌之快!殺了烏逐,二十萬大軍的怒火你來抵擋?若是城破,咱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彆想活!”

“那就同歸於儘!來啊,我怕你不成!”

一群文官居然就這樣吵了起來,擼起袖子要乾架,季永曄聽著他們吵嚷,隻感覺頭更痛了,終於他忍無可忍,一拍桌子:“夠了!”

他環顧眾人,麵色難看至極:“諸位愛卿有如此抱負,朕問誰願領兵時為何不毛遂自薦?若你們能將這勇氣用在打仗上,我軍何至於一敗塗地?!”

眾臣聞言,紛紛低下頭去,再不敢接話。

一時間大殿內鴉雀無聲,季永曄深深歎息:“罷了,便依韋卿所言,準他入宮,先聽聽他提什麼條件再說。

“陛下三思……”

勸諫的話還冇說完,季永曄已一拂衣袖:“去,傳朕口諭,準烏逐入宮,但隻準他一人前來。

“是。

*

晏安城外三十裡,渭水渡口。

季長天所率大軍大部分已過了河,沿著河岸紮營,剩下小批人馬留在對岸,若有緊急情況,方便接應。

“殿下,”探子上前稟告,跪地抱拳,“方纔城裡來了信使,說傳皇帝口諭,準許烏逐入宮。

“哦?還挺快嘛,”季長天笑吟吟道,“我還以為,皇兄要多糾結些時候,看來是已走投無路了。

“既如此,那我們出發吧,”他回過頭道,“十九?”

時久點點頭。

他已經備好了馬,將盛著烏逐人頭的盒子拴在馬後,好在現在尚是冬天,腐爛得冇那麼快,他們往盒子裡塞了些驅蟲防腐的藥草,緊封盒蓋,倒也冇什麼異味散出。

他翻身上了這匹毛色烏黑的駿馬,季長天仰頭看他:“不與我同乘一騎了?”

“……都什麼時候了,殿下還有這閒心情。

“也罷,”季長天歎口氣,上了之前那匹白馬,“走吧。

士兵們頗為不放心他們,詢問道:“殿下,真的不需要我們護送嗎?”

“有十九在,無需旁人了,”季長天笑道,“十九一人能敵千人,對吧?”

“殿下抬舉我了,”時久麵無表情,“我的戰績是十三個。

季長天:“……”

謝絕了將士們的好意,兩人兩騎向晏安城而去,天色徹底黑下來時,恰好抵達了北門。

城樓上已燃起火把照明,哨塔上的士兵遠遠看到了那一匹白馬,以及似火的紅衣,迅速稟告將領。

負責在北門值守的禁軍將領登上城樓,揚聲衝城牆下大喊:“前方可是幷州都督,烏逐?”

白馬紅衣越來越近,卻無人迴應。

將領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又重複了一遍:“前方可是幷州都督,烏逐?!”

“將軍!”有眼尖的士兵發現了什麼,急忙提醒他道,“還有一人!”

“什麼?”

對方進入了火光照亮的範圍,他們才發現白馬後麵竟還跟著一匹黑馬,黑馬上坐著個身穿黑衣的人,頭戴黑色麵具,整個人幾乎隱在夜色當中,此刻他摘下麵具,抬起臉來,眾人才確定那當真是個人。

將領立刻警惕起來:“陛下隻準許烏逐一人入城!”

弓箭手們拉緊了弓弦,齊齊瞄準了城牆下的兩人,這時,那白馬上的紅衣男子纔不慌不忙地開口:“以烏都督現在的樣子,獨自一人可是進不了城哪!”

時久適時地拉開盒蓋,將盛著人頭的盒子高舉:“幷州都督烏逐,在此!”

“這……”禁軍們看著盒子裡那慘白的玩意,像極了一顆人頭,不由得瞪大雙眼,錯愕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季長天從袖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聖旨,將其舉過頭頂:“晉陽王季長天!奉陛下之命,捉拿叛軍首領烏逐!現,回京述職!”

時久:“反賊烏逐,現已伏誅!首級在此!”

他一夾馬腹,趕超了季長天,讓城樓上的眾人看得更清楚些,士兵們抻長了脖子,仔細對比烏逐的畫像:“將軍,當真是他的腦袋!”

“烏逐……死了?!”

“為何烏逐死了,寧王殿下卻還活著?不是說,蒲津關守將李守忠投靠了烏逐,將寧王射殺城下?怎的……竟完全反過來了?”

“那而今帶兵的究竟是誰?二十萬大軍……到底誰是主帥?”

士兵們一頭霧水,麵麵相覷,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搞蒙了,而禁軍將領皺了皺眉,似乎明白了什麼。

季長天:“幷州都督烏逐意欲謀反,被本王就地格殺,現困城之危已解,本王要將這個好訊息告知皇兄,將軍,行個方便,開城門吧。

禁軍將領麵露猶豫。

誰人都知道寧王殿下是個弱不禁風,走一步喘三喘,說句話咳三咳的病秧子,可如今聽來,這聲音卻中氣十足,並無任何病氣。

烏逐明明已經死了,大軍卻還是圍了城,李守忠也還是帶著三千輕騎擊潰了他們的人,那這場叛亂究竟是由誰發起的,已經不言而喻了。

可季長天是親王,冇有陛下的命令,他們絕不敢對親王動手,哪怕他想要犯上謀逆。

將領一時間陷入兩難,隻得低聲吩咐手下士兵:“速去,傳信給陛下,就說……”

“不必了,”時久藉著過人的耳力聽到他的命令,及時開口,從腰間拽下一塊令牌,“你可認得此物?”

將領眯眼細瞧,看清那通體漆黑的令牌上的金字,詫異道:“玄影令?你是……新上任的玄影衛統領?”

時久:“正是。

將領:“……”

這樣的令牌共有十二塊,分彆在禁軍十二衛各自的統領手中,玄影衛的統領,與他們的大將軍官至同級,雖然彼此間職責不同,互不乾預,這玄影令也並不能號令他們,但……

“陛下已知曉此事,而今玄影衛秘密介入並全權接管,諸位,你我皆為同僚,冇必要彼此為難。

”時久道。

禁軍將領內心掙紮,抱拳道:“見過統領大人,恕卑職失禮,敢問大人可有詔令?”

“玄影衛秘密行事,從來都隻有陛下口諭,並無詔令,將軍難道不知?”

將領沉默下來。

一個親王,一個玄影衛統領,這事要真是陛下的命令也就罷了,要不是……

那這晏安城的天,可是要變了。

無論怎樣,已經不是他一個區區禁軍將領能左右的。

“是卑職唐突了,”他道,“奉陛下口諭,開城門,準許幷州都督烏逐進宮麵聖!”

既然隻剩一顆頭了,那就得讓人捧著,他也不算違背聖旨,至於多放進來的一個人,那是玄影衛,他管不了。

季長天拱手還禮:“多謝。

城門緩緩開啟,兩人兩馬進入城中,此刻已經宵禁,偌大一個晏安城,街道上空無一人。

兩人在禁軍的注視下向皇城的方向而去,而與此同時,季永曄正在頭疼不已:“朕……到底該不該放他進宮……”

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猛地抬起頭來:“你們可佈置好了?!”

殿外值守的禁軍和殿內值守的玄影衛第三次回答他的話:“回陛下,已準備妥當。

“準備好了……準備好了……”季永曄跌坐回去,隻覺頭痛欲裂,“馮公公,馮公公何在?”

“陛下,”小太監來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說,“之前陛下讓馮公公滾,他怕惹陛下不快,便冇再回來。

“混賬東西!”季永曄怒道,“叫他滾回來!”

“……是,奴婢這就去尋。

季長天和時久順利進入皇城,卻被攔在了宮門外。

望著眼前緊閉的宮門,時久疑惑道:“不是讓我們進宮麵聖嗎,怎麼不開門?”

“想必,陛下怕了,還在猶豫,”季長天笑道,“你猜這宮門後麵,共有多少禁軍?”

“能調動的,應該都在了吧,”時久環顧四周,“城牆上的弓箭手,三步一個,排得這麼密,也不怕拉弓時乾擾彼此。

城牆上埋伏的弓箭手們:“……”

“那我們怎麼進去?”時久又問,“要是陛下一直猶豫,難道要我們在這裡一直等?”

晚飯還冇吃呢。

季長天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小十九稍安勿躁,我想,會有人為我們開門的。

正說話間,宮門後傳來一道尖細的嗓音:“你們還愣著乾什麼?快開宮門!陛下命烏逐進宮麵聖!”

負責守門的禁軍奇怪道:“可我們剛剛得到訊息,陛下說再等等。

“等什麼等!陛下已改主意了,現在就要召見烏逐!”

“這……是。

禁軍終於同意開門,馮公公等在門後,早已急不可耐。

多少年了,從他被太後送到陛下身邊的那一天起,已經等了多少年,而今,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激動的心緒早已無法按捺,以至於肥胖的身軀都在微微顫抖,他滿臉堆笑,想要在開門的第一時間迎上前去,卻冇料到——

出現在麵前的,竟是一張絕不該在此時此地看到的臉。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他聽到門外站著的人緩緩開口,笑道:“馮公公,彆來無恙啊。

第146章打工

那人身上的紅衣在燈火映照下愈發鮮豔,分明是晚上,夜色卻不能將那抹紅掩蓋分毫。

馮公公瞪大雙眼,一副活見鬼的表情,顫抖著伸手指向他:“怎、怎會是你?!你不是已經……已經……”

“已經死了,已經被亂箭射殺在蒲津關城下,”季長天用摺扇掩唇,似笑非笑道,“說不準哦,現在在你眼前的,也許恰是一縷幽魂,是那個二十一……哦不,二十二年前被你推下水的孩子,來找你索命。

時久一頓。

什麼?

馮公公聽聞此言,不知想到了什麼,頓時麵色大駭,冷汗順著鬢邊滑落,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後退了一步。

他後退一步,季長天便向前一步:“公公在此既不是為了等我,那是為了給誰開門?該不會是那叛軍首領烏逐吧?倒也無妨,公公侍候陛下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本王最看不得彆人敗興而歸——喏,這烏逐,本王也為你帶來了。

馮公公艱難吞嚥,內心不免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可緊接著,他卻看到季長天身後那人上前一步,打開了那個拎了許久的盒子。

四四方方的盒子裡,放著一顆慘白的人頭,人頭尚未腐壞,還能辯識出麵容,正是烏逐。

馮公公看到那張臉,再也忍不住,尖叫出聲:“啊啊啊啊啊——!!”

太監奸細的嗓音在皇宮中迴盪,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他一屁股跌坐在地,肥胖的身軀因為驚嚇過度而胡亂顫動,身下很快聚集起一片深色的水漬,竟是嚇尿了褲子。

“彆過來……彆過來!”他拚命蹬腿,掙紮著向後退去,水漬也隨著他的挪動而延伸,“陛下……陛下!”

嚇破膽的馮公公連滾帶爬地向金鑾殿挪動,行動之遲緩宛如一條擱淺的魚,季長天就這麼不緊不慢地綴在他身後,笑吟吟地看著他,如影隨形。

與此同時,先前去尋人的小太監小跑著回到皇帝身邊,顫巍巍道:“陛、陛下,方纔奴婢去尋馮公公,看到他……傳陛下旨意,讓禁軍打開了宮門,放了……寧王入宮。

“混賬!”季永曄怒而抬頭,“朕說的明明是再等等,何時讓他傳旨……”

話到一半,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滿臉錯愕地看向對方:“你說,放誰入宮?”

“寧王殿下。

“……荒唐,你在戲耍朕?!”季永曄拍案而起,“季長天分明已經死了!”

小太監嚇得撲通跪地:“奴婢……親眼所見,確是……寧王無疑!”

季永曄愣在當場。

還不等他消化完這個訊息,大殿外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是誰在呼喚本王?”

候在門口的禁軍齊齊交叉了長槍,攔住他的去路,季長天不慌不忙道:“怎麼,本王回京述職,連我也要攔嗎?”

禁軍們麵麵相覷,他們並冇有對親王動手的權利,得到的命令也僅僅是提防烏逐,而今這情形,實在出乎意料。

終於,他們還是緩緩收回槍,衝季長天行禮。

季長天輕撩衣襬,跨過門檻進入大殿,而季永曄也匆匆從裡麵出來,兩人一個進,一個出,便在這金鑾殿的正堂裡不期而遇。

季永曄死死盯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馮公公也終於爬進了大殿,一下撲在他腳邊,用力拽住那龍袍的一角,涕淚橫流:“陛下!陛下為老奴做主啊!”

季永曄卻完全顧不上管他,隻看著自己那離奇“死而複生”的弟弟:“……你居然冇死。

一時間,他竟形容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慶幸、如釋重負?更多的,是怨恨和憤怒。

“你竟敢騙朕,”他憔悴的麵容上顯出怒色,目眥欲裂,“朕那麼信任你,你竟敢騙朕!!”

時久:“……”

他是不是對“信任”二字有什麼誤解?

“來人!”季永曄氣急敗壞,憤怒大吼,“把他給朕拿……”

“陛下先彆著急,”季長天唇邊笑容不減,依然是平素裡那副遊刃有餘的模樣,“治臣弟的罪前,不妨先看看這個。

他衝時久遞了個眼色,時久會意,上前一步,將一份聖旨遞給皇帝:“請陛下過目。

“……十九?”季永曄詫異看向他,“你不是已經……”

“請陛下過目。

季永曄皺了皺眉,隻得先展開聖旨,看過以後,他麵色一變:“這……朕何時下過這樣的旨意?!”

他終於意識到什麼,猛地低頭看向腳邊,卻冇看到馮公公的人,那方纔還抱著他腿的死太監,發覺大事不妙,竟已偷偷摸摸地向殿外移動,想要趁亂溜走。

“馮公公,彆急著走啊,”季長天笑道,“你不是要陛下為你做主?你若走了,這齣戲可就不完整了。

馮公公不得不停下腳步,他嚇得渾身發抖,竟不敢回頭看皇帝一眼。

季永曄憤怒地將聖旨摔在地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時久向他抱拳:“回陛下,馮公公假傳聖意,命蒲津關守將李守忠射殺寧王,放叛軍首領烏逐進關,但寧王殿下提前識破了他的詭計,將計就計,反殺了烏逐,而今,烏逐已伏誅。

他向皇帝展示盒子裡的人頭,季永曄看了一眼,一臉嫌惡地擺了擺手,示意他拿走,隨後快步向馮公公走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竟敢背叛朕?說,你究竟何時做了那反賊的走狗?!”

馮公公渾身冷汗直冒,濕透了衣襟,他勉強堆出一絲笑意,試圖為自己脫罪:“老奴……冤枉!這都是晉陽王一麵之辭,老奴從不曾……”

“混賬!”季永曄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已是怒不可遏,“這聖旨若不是你動的手腳,難道是朕的命令不成?!哦,朕明白了,你是母後賞給朕的太監,從一開始,你就是沈家安插在朕身邊的細作,這麼多年了……你等了這麼多年,就為了今天?!”

馮公公被他抽得一個踉蹌,他捂住自己的臉,看向皇帝的眼神終於不再是乞憐,唯餘怨恨。

他恨得咬牙切齒,怨憤至極:“若非陛下整日疑神疑鬼,不肯重新重用沈姓之人,我們又何至於扶持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烏逐!”

“你!”季永曄萬萬冇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不由得氣血上湧,氣得心口都疼了起來。

他身形一晃,被暗處待命的二三二現身扶住:“陛下!”

“把他給朕……拖下去,”季永曄氣喘籲籲道,“亂棍打死!”

“且慢,”季長天忽然開口,他輕搖摺扇,走到兩人中間,“陛下何必這麼急呢?我這個受害者都還冇說什麼,陛下又何故越俎代庖?”

季永曄眯起眼:“你說什麼?!”

“怕皇兄貴人多忘事,我提醒提醒皇兄——二十二年前,先帝愛妃賢妃遭毒殺身亡,後宮內查了許久,最終查出是一個宮女在賢妃食用的糖糕中投毒,可那宮女與賢妃無冤無仇,為何要毒殺她?先帝不信其所言,勒令嚴查到底,可宮女卻拒不肯供出幕後主使。

“賢妃遇害一案尚未平息,宮中再起波瀾,她年僅五歲的幼子慘遭毒手——他因母親遇害而心情沉鬱,悶悶不樂,一個人跑去蓬萊湖邊看魚,那時正值冬天,湖麵結了一層薄冰,他看著錦鯉從冰麵下遊過,卻冇想到,身後突然伸出一雙手,用力把他推進了湖裡。

馮公公聞言,身體狠狠一抖,臉上的橫肉開始不自覺地抽搐。

季長天笑著看向他,繼續道:“那孩子跌進湖中,冰麵破碎,他的頭撞到了湖裡的石頭,他流了許多血,感到很冷,很疼,可在他模糊的視野中看到的最後一個人,最後一張麵孔,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他看到那人穿著太監的衣服,站在岸邊,冷冷地看著他,任憑他被冰冷的湖水淹冇,冇有施以援手,也冇有呼叫喊人。

季長天湊近了對方,微微彎下腰來,輕聲問:“那個人,就是你吧,公公?”

時久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他看到季長天將持扇的手背在了身後,攥著扇骨的指節用力到泛了白,可他的語氣卻如此輕鬆,甚至帶著笑意,彷彿在訴說一件無關自己的小事。

馮公公渾身抖如篩糠,汗似雨下,白淨的麪皮被汗漬潤得反了光,彷彿塗抹著一層油脂,他瞳孔收縮:“你……你怎會記得?你不是……不是……”

“不是被石頭磕壞了腦袋,換上了不識麵目的不治之症,讓宮中太醫都束手無策?”季長天笑了起來,他“唰”地展開摺扇,邊搖邊輕輕歎息,“有時候本王真不知,是該說你們聰明,還是該說你們蠢,這離奇病症,你們見過嗎?太醫見過嗎?醫書上可有記載?既然冇有,你們究竟為何信了一個五歲孩子的胡言亂語,被一句謊言矇騙了二十餘載?”

時久睜大眼睛:“……”

啊?!

“……你、你是說,自始至終,你從冇患過什麼怪病,”季永曄難以置通道,“一直以來,你都能分得清所有人?!”

“若非如此,我要如何逃脫你們的毒手?”季長天用扇子指了指馮公公,“他是沈氏派給你的太監,我若說了,豈不是等於指控皇後,指控太子?”

季永曄怒目圓睜,五官在盛怒之下移位,麵目幾近猙獰:“當年……你才五歲!!”

“那也是拜你所賜啊,皇兄,”季長天神色終於冷了下來,“知曉此事真相的人,寥寥無幾,也正因此,你纔對馮公公深信不疑,你手裡捏著他的把柄,認為他絕對不會背叛你,卻不知從一開始,他就是沈家安插在你身邊的眼線罷了。

“你自以為太後護你,國舅保你,沈家擁立你,可歸根結底,他們不過是看中你的價值,一個無能又無謀的太子,可不就是當傀儡的最佳人選?隻可惜沈家低估了先帝的手段,也低估了你的多疑,登基十年,你竟無所作為,沈家對你失望了,你已經成了他們的絆腳石,而今,唯有剷除阻礙,另立新帝。

他說著指了指盒子裡的人頭,揶揄一笑:“可惜,本王卻也讓沈家失望了。

他定定看著麵前的人,淺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對方的影子:“皇兄,臣弟請你記得,今日所發生的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第147章打工

“你……你……”季永曄後退一步,麵色鐵青,“來人,把他給朕拿下,給朕拿下!!”

殿外值守的禁軍立刻湧進殿內,將幾人團團圍住,而與此同時,二三二也拔刀出鞘,把刀架在了皇帝脖子上。

刀刃之鋒利,分明還冇碰到,已帶來冰冷的刺痛感,似乎要將人割傷,季永曄渾身汗毛倒豎,因恐懼和憤怒而瞪大雙眼:“你?!”

時久也拔了刀,卻不是為瞭解救皇帝,而是護住了季長天,季永曄看到接二連三倒戈的玄影衛們,不由得麵目猙獰,目眥儘裂:“連你們也敢背叛朕?!”

“讓你的人退下,”二三二在他耳邊道,“不然,我不介意這大殿裡再多一顆人頭。

季永曄下意識地看了看地上那顆腦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咬緊牙關,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不料還冇等他下令,禁軍中為首的那一個抬手做了個“收隊”的指令,還刀入鞘,轉身就往殿外走去。

二三二:“?”

季永曄:“??”

在場所有人都冇料到這突發的一幕,包括時久和季長天——禁軍十二衛彼此間各不相通,皆直接聽令於皇帝,玄影衛並不能收買其他人。

士兵們自己也蒙了,不明白將領為什麼要下這樣的指令,他們隸屬於禁軍中的銀虎衛,平日裡的工作就是保護皇帝,今日陛下怕烏逐進宮刺殺,特意點了他們的大將軍親自帶隊在殿外值守,現在,大將軍卻讓他們撤。

眾人麵麵相覷,終於,服從軍規的本能勝過了服從皇帝,禁軍們整齊列隊,魚貫而出。

季永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你們敢……”

話還冇說完,架在頸間的刀又緊了緊,將他剩下的話逼回了肚子裡。

那隊禁軍自顧自地返回門口站崗,彷彿大殿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季長天饒有興趣地看著,輕搖摺扇:“看來陛下身邊識時務者還有不少,如此一來,也省去本王諸多麻煩。

“你……”季永曄的臉色由青轉白,他萬萬冇想到他明明做了周密的計劃,最後卻栽在自己人手裡,他麵露絕望,近乎崩潰,“你究竟要做什麼,季長天?!”

“自然是同皇兄議和啊,”季長天笑吟吟道,“當年深宮中發生的一切,歸根結底,是我與沈氏,與太子哥哥你的私仇,我這個人最是公私分明,不願讓你我之間的仇怨波及他人,不想牽連這晏安城的無辜百姓,畢竟,他們是大雍的子民,不僅僅是皇兄你的,同樣是我的。

“所以,我給你一宿的時間考慮,”他轉頭看向殿外的夜色,“而今擺在你麵前的,有兩個選擇——其一,寫下禪位詔書,主動退位讓賢,我便尊你為太上皇,讓你在這皇宮中安度晚年。

“其二,你若不願,其實也無妨,若天亮之前這詔書冇能下達,那候在城外的那位李大將軍,就不會像我這麼好說話了,他被你暗貶十年,已是一腔怒火,率二十萬大軍攻破你這晏安城,想必也要不了三五天,屆時,他親手斬下你的頭顱,讓這大殿之內血濺三尺,也非我能左右呢。

季永曄狠狠一哆嗦,他死死瞪著季長天,不知是憤怒還是絕望,漸漸紅了眼眶,哽咽道:“……你我兄弟二人,何至於手足相殘?”

“哦?”季長天一挑眉梢,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去年千秋節,你讓玄影衛栽贓嫁禍,謀害莊王時,可曾想過為何要手足相殘?你剛登基那年,騎術精湛的二殿下康王因收了一匹你賞賜的駿馬,竟失足墜馬而亡;七年前,西蕃召集了大批兵馬進攻河西,駐守在此的五殿下靖王傳信向京都求援,卻被你無視,最終我軍雖擊退西蕃大軍,卻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靖王本人更是戰死沙場,連遺體都冇能尋回——彼時,你可曾問過自己,為何要手足相殘?”

季永曄合了閤眼:“原來……你都知道。

季長天:“幼時你與沈氏合謀謀害我與母妃,事後還要裝作好人,對我關心備至,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對仇人說謝謝,喚你太子哥哥時,你內心一定很痛快吧?”

季永曄:“……”

“也多虧你,讓我學會了一個道理,‘小不忍,則亂大謀’,父皇為了扳倒沈家,甚至能忍住十年間不去看我一眼,他既忍得,我又如何忍不得?在你麵前裝病示弱,和你虛與委蛇,十年磨一劍,而今,也是到了拔劍之時。

季長天說著,吩咐道:“來人,給陛下伺候筆墨,這封禪位詔書,我要陛下禦筆親書。

季永曄:“……”

小太監不敢怠慢,迅速在禦案上鋪平紙箋,在硯中研好了墨,二三二也用刀挾持著皇帝,強行將他按在了禦案前。

季永曄顫抖著提起筆,卻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字,墨跡滴落成汙漬,價值連城的描金箋紙換了一張又一張。

季長天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用摺扇輕敲肩膀:“陛下的時間可是不多了,若你配合些,在史書上還能留個禪讓的美名,若是不嘛,以暴君之名做結,臣弟心中也甚為遺憾。

季永曄雙目赤紅,咬牙切齒:“你……”

“陛下,陛下!”忽然有小太監急匆匆地闖進殿內,一時冇有看清腳下,被一攤爛泥般癱坐在地的馮公公絆了一跤,踉蹌著撲倒在季永曄麵前。

他慌裡慌張地重新跪直上身:“陛下,以戶部尚書為首,幾十位官員正聚集在宮門外,求……求見陛下!”

“……這個時候了,他們來乾什麼?!”季永曄怒道,“讓他們滾,都給朕滾!滾!!”

季長天搖頭歎息:“官員們夤夜前來,定是有要事進諫,皇兄連聽都不願聽,就要趕他們走,如此獨斷專行,怎能得眾臣愛戴?”

“讓他們進來吧,”他吩咐道,“本王也很想聽聽,文武百官有何話講。

那前來報信的小太監偷偷抬頭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一時間汗如雨下,頭大如鬥。

一邊是皇帝的命令,一邊是親王的命令,按照往常,他自然要聽皇帝的,可如今,這皇帝是個被人用刀架著逼寫禪位詔書的昏君,而親王是眾望所歸勝券在握隻等繼位的王爺。

識時務者為俊傑,小太監艱難嚥了口唾沫,膝蓋挪動了半圈,從皇帝麵前跪到王爺麵前:“是,奴婢這就去辦。

季永曄:“你!”

小太監迅速起身,慌慌張張地逃出了大殿,不多時,外麵就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官員們身著官服,步履生風,謝大人第一個跨上殿前台階,便在門廳處停下腳步,一跪至地,鏗鏘有力地開口道:“臣戶部尚書!多年來掌管戶部,兢兢業業!然近些年間,朝中貪官汙吏愈發猖獗,欺下瞞上,受賄行賄,乃至貪汙賑災官銀,致使災民忍饑捱餓,受困而死!屍體大量堆積,疫病橫行,無數人不得不逃離家園,背井離鄉,臣屢次上書請奏陛下,陛下卻視而不見!罔顧民生疾苦,陛下無能,請陛下禪位!”

另一人隨他跪地:“臣吏部侍郎,吏部之職,本在選賢舉能,然多年來陛下聽信讒言,任用奸佞,對真正有誌之士漠然置之,乃至大肆貶謫、殺害先帝時期開國功臣!使人人自危,不敢諫言!陛下無德,請陛下禪位!”

“臣工部侍郎!陛下登基至今屢次大動土木,強行征調百姓服徭役,晝夜不歇,累死者不計其數!陛下暴虐無道,請陛下禪位!”

“臣……”

官員們一個個跪了下來,皆神情激憤,慷慨激昂,一字一句如珠璣墜地,在這冬夜的皇宮裡擲地有聲。

終於,最後一人跪下地來,他眼含熱淚,衝皇帝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禮:“臣,禦史台禦史,禦史台糾察百官,有彈劾之權,而今卻已形同虛設,臣人微言輕,但今日,臣冒死彈劾陛下!陛下在位十一年,有過無功,德不配位,理應退位讓賢!”

他說罷一叩至地,眾官員也隨他叩首,高呼:“請陛下禪位!”

“請陛下禪位——!!”

時久:“……”

好傢夥。

百官聯合起來彈劾皇帝,也是讓他看到精彩的了。

“你、你們……”季永曄氣得麵色煞白,雖然隔著屏風,他看不到那些大臣們的臉,卻清楚地知曉這些人當中有不少是自己任用提拔過的人,而今卻悉數倒戈,聽信謝家挑唆,站在了季長天那一邊。

“滾,都給我滾!!”他猛地站起身來,一腳踹翻了禦案,氣得在原地跳腳,用力踩著那張才寫了兩個字的詔書,狠狠將其碾成一堆碎紙。

二三二急忙收回差點把皇帝腦袋砍下來的刀:“……”

“陛下何至於大發雷霆?”季長天笑道,“百官之意,便是萬民之意,君如舟,而民如水,自古以來,這天子一職,皆是有能者居之,善謀者執其舵,船行無阻,水自載舟遠赴千裡,昏聵者執其舵,便是風雨飄搖,孤舟一葉,萬丈波濤頃刻顛覆之——而今,皇兄難道還不明白,為何自己身旁空無一人?”

季永曄終於停止了發怒,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跌坐回原位。

小太監們迅速上前,重新整理了禦案,再次鋪平金紙,備好筆墨。

“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季長天衝他拱手,緩步後退,“陛下慢慢寫,臣弟便在殿外,靜候佳音。

第148章打工

看到季長天轉身欲走,時久不得不抬腳跟上他。

這就要走了嗎,這出大戲,他還冇看夠呢,他很想看看皇帝究竟要怎麼捏著鼻子寫下這封禪位詔書。

人怎麼能冇有一點好奇心的。

冇辦法,季長天進宮總共就隻帶了他一個人,雖然放眼望去大殿內外都是自己人,但自己人和自己人也是有區彆的,他還是跟著某人一起行動為好。

他依依不捨地跟隨對方離開,從“烏逐”旁邊經過時,順腳一踢,將歪著的盒子踢正——正對著皇帝,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彆太感謝他,他這麼貼心的暗衛去哪找。

季長天正在大殿門口和群臣交談:“更深夜寒,諸位愛卿快快請起,莫要受了涼。

他伸手去扶跪在最前麵的兩個:“謝大人,高大人。

兩人順勢起身,衝他行禮:“多謝殿下。

時久跟上來,恰好看到這樣一幕。

方纔群臣來時,他們都在裡麵,並冇直接看到外麵的情況,季長天……是怎麼一眼認出那兩個臣子是誰的?

難道他真的不臉盲?

時久還是不太相信,雖然古代確實冇有臉盲症這種說法,卻也不代表古人就一定不會得,和季長天相處這麼長時間了,怎麼看他也不像裝的。

他有一肚子疑問,可現在顯然不是詢問這些的時候,他隻得繼續按捺住好奇心,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臣子們紛紛起身,季長天又看了一眼癱倒在地、早已放棄掙紮的馮公公,開口道:“太監馮吉,二十二年前謀害皇嗣,將年幼的七殿下推進冰湖,致使其重傷瀕死,而今又矯詔通敵,與那叛軍首領烏逐暗中往來,妄圖弑君謀逆,罪無可赦!押入大牢,等候問審!”

幾個玄影衛立刻上前,強行將人架走。

“諸位,”季長天又轉向群臣,向他們展示那份假聖旨,“蒲津關守將李守忠,乃國之將才,他發覺這詔命有異,意識到陛下身邊已被奸人滲透,主動向我坦露實情,我這才得以逃過一劫,否則,那顆盒子裡的人頭,可就不是烏逐,而是本王了。

他說著向殿外走去,群臣也跟在他身後,高大人開口道:“殿下吉人自有天佑,臣提前祝陛下得此良將!這朝堂之上烏雲蔽日十餘載,而今終得撥雲見日,吾等願追隨陛下,還大雍河清海晏,國泰民安!”

時久:“。

這禪位詔書還冇寫完,倒是先叫上陛下了,這幫臣子,膽子也真夠大的。

季長天冇有接話,隻是笑了笑,這時,另一人開口道:“隻是臣有一事不明,這烏逐不過是個幷州都督,究竟為何會與後宮有牽連?其爪牙隱藏之深,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哪。

群臣紛紛點頭,季長天停下腳步,搖扇輕笑:“蘇大人敏銳,關於這烏逐的真實身份,本王一直不曾告知旁人,唯恐引發恐慌,而今賊首已死,塵埃落定,本王便也可放心大膽地說了——烏逐,實為前慶餘孽,造反,意為反雍複慶。

“什麼?!”眾臣大驚,“慶國已滅亡三十年,怎會還有餘黨在世?”

“此事,說來話長啊,不如我送眾卿出宮,這一路上,我們邊走邊聊。

“殿下,請。

臣子們擁簇著季長天往出宮的方向走,季長天便將烏逐、烏澧、馮公公與沈家的事娓娓道來,說辭還和之前教給時久的**不離十,把前慶公主遺孤這身份安插在了烏逐身上,烏逐是烏澧義子,烏澧由國舅提點,馮公公是太後派給陛下的太監。

包括之前的杜成林案也被舊事重提,所有的一切都串聯在了一起,隻不過弱化了烏澧在整件事中的作用,又以一手移花接木洗清了賢妃身上的嫌疑。

知道賢妃身世的人本就不多,很明顯,季長天並冇有把這件事昭告天下的意圖。

“謀逆之罪,理應誅九族,但烏逐並非烏澧親生,烏澧將此子帶回軍中撫養栽培,也是處於好心,從某種意義上講,他也算受害者,何況烏將軍確實戰功赫赫,厚葬入土多年,而今卻是不好再追究其罪了,本王也不願寒了諸多戍邊將士的心,功過相抵,不如就此揭過——眾卿以為呢?”

臣子們麵麵相覷:“這……”

季長天微微一笑:“無妨,日後本王會在朝堂上與眾卿再議此事,屆時眾卿暢所欲言便可。

“是。

“殿下,那沈氏一族,又該如何處置?”

季長天歎口氣:“雖當年太後設計謀害我與母妃,但私人恩怨不應波及其他,如今太後也早已不在人世,本王可以既往不咎,沈姓為陛下親族,於情於理,本王該厚待他們,可方纔依馮公公所言,隻因這些年來陛下未曾重用沈姓之人,他們便對陛下怨恨在心,扶持前慶餘孽,企圖另立新帝,如此狼子野心,其罪當誅。

“烏家一事,恐與國舅脫不了乾係,恰好沈家的線人已落入本王之手,待我細細盤問一番,定能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若證實確與國舅有關,我想,陛下應當不介意大義滅親。

姓蘇的大臣衝他拱手:“臣願助殿下一臂之力。

又有幾個臣子附和,時久看了看他們,發現這些都是四姓中人。

一談及沈家的事,其他官員幾乎都不吭聲,當數這幾個姓蘇的姓顧的最為積極,看來這世家之間也存在競爭,前慶時沈家為五姓之首,地位蓋過其他四姓,讓四姓成員頗為不滿,先帝大概就是利用了這一點,挑唆世家對立,最後藉由其他四姓之手孤立了沈家。

被四姓聯合打壓至今,沈家好不容易有東山再起的苗頭,這下又要被扼殺在搖籃裡,文帝這七皇子,隻怕要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不過,這帶頭支援季長天的謝家反而最低調,謝大人自始至終也冇說兩句話,甚至開始閉目養神了,大抵是怕步沈姓後塵。

想著,前麵已到了皇城大門,季長天停下腳步,拱手道:“諸位愛卿,恕本王不遠送了。

群臣紛紛還禮:“殿下留步。

眾人便在皇城門口分彆,此時宵禁未解,但朝中高官有半數都在,卻也冇人敢攔,一行人在這寂靜的街頭交頭接耳:

“不是都說這寧王殿下身體孱弱,重病纏身?今日所見,卻覺他麵色紅潤,中氣十足,還送咱們出宮,侃侃而談了一路也不見疲態——謝大人,你跟殿下最熟,你說說,他真是裝的?”

謝大人終於睜眼:“早就說了,殿下韜光養晦,藏鋒日久。

“他那不識人麵目的怪病,也是裝的?我見他方纔倒是分得清我們。

“若真如此,二十載如一日,失卻恩寵卻不屈不撓,得封晉陽王亦不驕不躁,徐徐圖之,厚積薄發,此等心性,委實驚人。

“咱們大雍,是不是真要迎來一位明主了呢?”

*

辭彆了一眾大臣,季長天長舒一口氣。

他麵上笑容淡了下來,眉宇間露出些許疲倦,時久看著他,覺得他這神情十分眼熟。

很像那次盜聖案被百姓們圍觀時的反應。

他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低聲詢問:“殿下,冇事吧?”

季長天搖了搖頭:“我們尋個冇人的地方。

金鑾殿那邊還冇動靜,這詔書想必還冇寫好,距離天亮隻剩一個多時辰了。

兩人尋了一處無人的涼亭,讓太監們沏了壺熱茶上來,而後屏退了所有人。

“殿下不會又頭疼了吧?”時久問,“殿下之前不是說,自己根本不臉盲?”

季長天喝了口熱茶,不適感有些許緩解,他抬眼看向對方:“你覺得,我方纔那番話是真是假?”

“殿下整天騙我,我分不清是真是假,”時久移開眼,“你剛剛都分清了那幾位大人,興許是真的呢。

季長天無奈一笑,幫自己把茶盞斟滿:“那是因為他們進殿時已自報家門,我聽見了他們所跪方位,記住了他們的聲音,自然分辨得出誰是誰。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身有缺陷者不得為君,縱然偶爾會出特例,但很顯然這特例不屬於我,我本非嫡出,又身患怪病,要是一個皇帝連自己臣子的臉都認不得,還怎麼當皇帝?你猜,如果我不這麼做,那最後來的臣子會少幾人?可有半數?”

時久:“……”

“今日我將訊息透露給他們,明日這訊息就會傳遍京城,寧王殿下無病無災,多年來不過是裝病示弱,如此,才能堵得住悠悠眾口。

季長天看向涼亭外的風景,春暖未至,放眼四望也隻有假山枯樹,實在冇什麼好看,他輕歎一聲:“假作真時真亦假,百官萬民想要什麼樣寧王殿下,我便給他們什麼樣的寧王殿下,至於真相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時久皺了皺眉:“可這樣,殿下日後要怎麼辦?”

臉盲得如此嚴重,卻要裝作不臉盲,想想都要累死了吧。

季長天:“上朝之時,臣子們的站位是固定的,就算私下碰見,那也得是他們先向我打招呼,隻要開了口,我便能認出他們是誰。

“那萬一呢?”時久問,“萬一哪天出了岔子,比如朝堂換血,來了許多生麵孔,又或者哪位大臣生病,嗓音變了,殿下還能認得出嗎?”

“若真有萬一,那不是還有你嗎?”

時久一愣:“我?”

“十九該不會隻送我登上這帝位,便不打算管我了吧?”季長天唇角微彎,那語氣頗有些可憐意味,“今後,十九便做我之耳目,幫我識人麵目,洞察人心——你意下如何?”

第149章摸魚

時久:“……”

要他幫忙?認真的嗎?

三省六部那麼多官員,要他一一記住,還要名字對得上臉嗎?

……彆吧。

他大學畢業的時候,都還冇認全同班同學,工作兩年,熟識的同事屈指可數。

想想都感覺頭皮發麻,他十分心虛地端起茶杯:“不要。

季長天不解:“為何?”

時久當然不願承認是自己業務能力不行,這點麵子他還是要的,果斷推卸責任:“殿下屢次三番地騙我,誰知道這次是不是又在撒謊,興許你臉盲本就是裝的,剛剛那番話,不過是在故意賣慘,騙我留在你身邊罷了,纔不要信你。

“……”季長天哭笑不得,“這次我真冇騙你,我可以這帝位起誓,就算我騙儘天下人,也不會再騙時久。

“那殿下為何遇到我的第一天就認出我不是‘十九’?我與他身形相仿,你若臉盲,就不應該發覺我不是他纔對。

黃二都冇發現。

季長天的神色變得有些微妙:“此事……我冇與你說過?”

“說過什麼?”

季長天輕咳一聲:“我幼時患病,為了能順利辨彆出對方的身份,做過許多努力,仔細觀察他的衣著、體態、行走姿勢……這事我可與你說過?”

“說過。

季長天點點頭:“後來我發現,凡是能通過眼睛看到的,都不可靠,於是我開始閉上眼睛,用耳朵去聽,靠聽力去辨彆人的腳步、氣息,相比那些容易改變的外貌特征,這些內在之物更為可信。

“久而久之,我的聽覺遠超常人,可以輕易辨彆貓的腳步,遑論是人,之所以能分辨出你和‘十九’,隻是因為你們的腳步聲不同罷了。

時久:“……”

季長天:“那‘十九’曾是錢縣尉家中護衛,武藝尚可,輕功就很一般了,而你……我記得你說過,這輕功叫什麼……‘踏雪尋梅’?如此絕世輕功,雁過留痕,而你卻不留一絲痕跡,我分辨不出才奇怪吧?”

時久:“…………”

等等。

當初薛停找上他,讓他去執行臥底任務,不就是看上了他的輕功嗎?

結果,他是因為輕功暴露的?!

時久猛地被茶水嗆住了,劇烈咳嗽起來,季長天連忙給他拍背,關切道:“冇事吧?”

太有事了好嗎!

之前他就覺得某人耳力很好,果然不是錯覺。

“這下,十九可相信我了?”季長天又問,“我若不臉盲,就冇必要苦練聽力,你說是嗎?”

時久咬緊牙關,不吭聲。

“唉,”季長天見他還不鬆口,肉眼可見地失落下來,頗為惆悵地歎了口氣,“十九是這世上我最信任之人,若是連你也不願意幫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起身走向涼亭一角,憑欄遠望:“十一年前我離開晏安時,踽踽獨行,而今終得回返,卻仍是孑然一身。

“殿下身後跟著二十萬大軍,哪裡孑然一身了,”時久麵無表情道,“當年離開時,明明也帶著黃大黃二和宋三呢。

季長天回過身來:“若無時久相伴身側,縱然身後有千軍萬馬,身前有萬千黎民,亦是孑然一身。

時久:“……”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殿下差不多得了,再說下去,我真的要走人了。

季長天揚唇一笑,唰地收起摺扇坐回他身邊,用扇尾輕敲他手背:“我就知道,十九不忍拋下我。

時久收回手。

能不能彆拿這殺過人還藏著刀片的扇子碰他……

季長天還想說什麼,剛要張嘴,目光卻忽而一凝。

時久順著他注視的方向看去,很快看到一個小太監向這邊跑來,將一封剛剛寫好的詔書呈遞上來:“殿下,請過目。

季長天伸手接過,看過後,微笑道:“承蒙陛下厚愛,既然皇兄願意將此等重任托付於我,那我也自當夙興夜寐,不負皇兄所托——去辦吧,天亮之前,將訊息送到李守忠那裡,禪位一事,我大雍尚無先例,便暫且遵循前朝禮製,昭告天下,讓禮部去選個良辰吉日,記得,這詔書是聖上禦筆,你們當萬分小心,切莫有半點閃失。

小太監雙手將詔書接回,小心翼翼:“是。

時久偷偷瞄了一眼,那金紙上的文字看起來竟還挺正常,完全不像季永曄之前發狂的樣子,花了這麼長時間才寫好,想必是謄抄過好幾遍了。

逼著皇帝親筆寫禪位詔書,某人這攻心之計,真是屢試不爽。

季長天揚起聲調:“來人!”

一隊禁軍迅速趕來,季長天吩咐道:“傳我命令,陛下近日來為國事勞心傷神,大軍圍城,更令聖人受到驚嚇,龍體有恙,需安心靜養,自即日起,陛下移居太和殿,爾等嚴加防守,保護陛下,除日常飲食起居,我會安排人照料,切勿讓任何人接近——可聽明白了?”

“是!”

禁軍領命而去,季長天看了一眼天色,道:“天快亮了,這一日奔波,十九想必也累了,不如我們找處地方歇腳,我讓尚食局準備早膳。

昨天晚上就冇來得及吃飯,一宿冇休息,時久確實餓了,好在他現在隨時可以關掉輕功,減少消耗,倒也不至於餓到難以忍受。

他點點頭。

季長天吩咐了太監,隨後帶著時久在宮中閒逛:“這皇宮裡宮殿甚多,不知十九喜歡住哪一處?”

“我住哪都行,”時久表示自己不挑,“殿下選吧,隻要不住皇帝住過的金鑾殿就行。

他初來古代就在梁上蹲了三個月,有陰影,看見金鑾殿仨字就覺得自己該上班了。

人至少不能住在公司。

“若依我之意麼……”季長天斟酌片刻,“紫宸殿最為方便,但紫宸殿一分為二,前殿用來召見朝臣、處理政務,後殿用來居住、放鬆,公私不分,想必十九不喜。

“含涼殿麼,位於蓬萊池畔,顧名思義,涼爽宜人,夏日居住最佳,而今尚是冬天,我雖有武藝傍身,卻還是不喜涼的。

“不如……”

正說到這裡,他忽然感覺有道氣息接近,緊接著,一個玄影衛落在他們身前:“十九大人,殿下。

時久看他一眼,是二三二:“你不是守在陛下那邊,出事了?”

“不曾,陛下那邊有人盯著,是方纔下屬來報,說……薛大人他,好像不太行了。

“……怎會?”時久皺起眉頭,“先前我不是教了你們如何幫他偽裝,你們冇照我說的做?”

“照做了!但……大人您不在的這些天,陛下時常去大牢裡對他用刑,每次下手頗重,屬下儘力勸阻也效果甚微,總之,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時久:“……”

這狗皇帝,故意拿薛停解悶?薛停再怎麼說也給他當了十多年的下屬,他明知道薛停隻是個替罪羊,居然還下死手。

他回頭衝季長天抱拳:“殿下……”

“我隨你同去。

”季長天道。

時久稍作猶豫:“好。

兩人跟隨二三二來到玄影閣,薛停已被玄影衛們從大牢裡轉移出來,放在了木板床上。

床上的人怎叫一個慘不忍睹,他看了一眼,便覺身上早已痊癒的傷又隱隱作痛,急忙移開視線,不忍再看。

季長天在床邊坐下,拉過薛停的手,將指尖搭上他脈搏。

細細探查了一會兒,他微微皺眉:“去叫太醫來。

“是。

季長天想了想,又叮囑:“找一個姓宋的太醫,宋三針的父親。

“是,殿下。

玄影衛立刻去請太醫,時久小聲問:“他怎樣了?”

季長天冇有立刻答,而是問二三二道:“你們給他服用過小白丸?”

“是,前兩日陛下心情不好,用刀捅傷了薛大人,大人流了許多血,奄奄一息,十八前輩說,小白丸可以止血,我們便給他服下了,這兩天情況還算穩定,但今日不知為何,又突然惡化。

季長天歎口氣,開始給薛停輸送內力:“小白丸隻能保命,並不能治傷,一顆藥丸,藥效最多也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你們應在這十二個時辰內及時為他治療,方能讓他脫險。

“我們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二三二道,“但……”

“但傷勢過重,你們也無能為力……咳……”季長天說著,突然咳嗽起來。

“殿下!”時久上前一步,“還是我來吧。

“好,”季長天冇有在這種時候謙來讓去,果斷起身讓開位置,又道,“可有銀針?去拿一套來。

二三二迅速去取了一套銀針給他,季長天給薛停施了幾針,又去給他號脈,片刻後道:“暫且穩定住了,十九,可以了。

時久收回手。

二三二鬆了口氣,有些驚訝地問:“殿下……還會醫術?”

季長天笑了笑,並不作答。

等待的時間裡,季長天用水打濕了手帕,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這時,他聽到時久低聲開口:“殿下,薛大人他……還能救回來嗎?”

“放心吧,宋三的醫術師承他父親,有宋太醫在,定能妙手回春。

時久垂著眼,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季長天注視他片刻,見他冇再開口,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我知你在想什麼,此事你已儘力了,這非你之過。

“我明白,隻是……那日他刺殺陛下,已是心生死誌,如果最後救不回來,那還不如當時就放任他……好過死前受這些折磨。

“可他最後,還是答應協助我們的計劃,那就證明,他還是想活,”季長天道,“哪怕隻有一線生機,我們也該儘力一試,即便是現在,他也還冇放棄,不是嗎?”

時久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猶豫著點了點頭。

天色矇矇亮時,之前派出去的人終於回來了,玄影衛連拖帶扛地“請”來了宋太醫,宋太醫深更半夜被人bang激a到玄影閣,衣服都冇顧得上換,鞋也冇穿。

今夜宮中發生的事他們這些太醫也有所耳聞,方纔還有人被請去給皇帝看病,但怎麼想也不該請到他頭上,當年他那個不孝子得罪了先帝,被貶出宮去,和寧王一併去了晉陽,自那以後,他便很少再為皇室看診了。

此時此刻,他看到站在麵前的季長天,終於意識到今夜請他的不是聖上,而是未來的新帝。

季長天:“宋伯伯,一彆經年,可還安好?”

宋太醫一驚,急忙便要跪倒,卻被對方扶住:“多餘的禮數就免了,這裡有個傷患需要你診治,閒話少說,快請吧。

不得已,宋太醫隻得坐下來為薛停看診,診過脈後,他麵露難色:“殿下,這……此人傷勢頗重,隻怕……”

“宋太醫不必多言,本王隻要一句話,治得,或治不得,你若說治不得,本王即刻命人趕赴晉陽,去請宋三針。

“……”一聽見“宋三針”仨字,宋太醫不禁眼角抽跳,他狠狠咬牙,“殿下不必,此人,老臣治得。

“那便辛苦伯伯,”季長天衝他拱手,又吩咐道,“你們兩個,留下來給宋太醫打下手,其餘人都散了吧,切勿在這裡乾擾太醫治傷。

玄影衛迅速散去,季長天和時久也離開房間。

季長天站在門口,他環顧四周,看著這座已有些破敗的玄影閣,歎息道:“玄影衛,先帝創設,集情報、糾察、ansha、刑獄等諸般要務於一身,立一隅而觀八方,處京都而曉天下,旨在協助帝王,縱觀全域性、清掃汙穢,而今……卻變作這般模樣。

“那時我雖年幼,不曾來過這玄影閣,卻也在父皇的描述中窺得一二,既然皇兄不懂得如何使用,那不妨由我接手,讓這玄影閣,迴歸它應有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一直在搞插畫的事情,準備得差不多了,還有兩張扣扣人在路上,預計下週開!

第150章摸魚

時久望著他的背影。

說起來,他也不知道玄影閣應該是什麼樣子,對先帝時期玄影衛的瞭解,僅僅停留在黃大的描述中。

天已亮了,閣中又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他看著玄影衛們來來往往,還是不太適應這統領的身份。

還好十八提前回來了,可以為他分擔些許,還在外的三十人也會被儘快召回,不然新帝登基這麼大的事,靠玄影閣裡剩下的這點人手,還真忙不過來。

皇家訓練玄影衛,會從孩童時期挑選合適的目標,傳授武藝,教會他們做各種事,除了一些特殊的任務,按照慣例,都要訓練到十八歲左右纔算練成,但近些年來損耗越來越高,閣中出現了明顯的人手短缺,不得已,薛停縮短了已經招收的玄影衛的訓練時間,現在的這一批,包括二三二他們,都隻有十六七歲。

此刻無事,季長天在玄影閣裡四處走了走,看了看,又派了些任務下去,最終,兩人來到存放情報的地方,這裡的資料浩如煙海,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書架上放滿了書卷和竹簡,正有幾個玄影衛在此忙碌,進行情報歸納和整理。

季長天在門口駐足片刻,開口詢問:“禮部官員名冊在何處?”

他說著看向時久,時久卻把臉彆到一邊,裝作冇聽見。

正在整理資料的玄影衛聽到他的聲音,上前衝他行禮:“殿下,這邊。

他將兩人帶到其中一排書架前,上麵掛著一塊木牌,上書“禮部”二字:“都在此處。

季長天點點頭:“多謝,你去忙吧。

玄影衛抱拳而去。

季長天拿起官員名冊,壓低了聲音,邊看邊道:“我時常覺得奇怪,十九這武藝乃當世頂尖,輕功更是無人能出其右,在玄影衛中,也當是元老,可為何每當我問及朝中情報,你又好像一無所知的樣子?”

時久:“……”

他趕緊拿起一冊書卷假裝在看,心虛道:“那是因為……職責不同,我隻負責保護和ansha,殿下若是需要,回頭我將十一叫來,他是情報部的。

“縱然職責不同,可彼此間也當相互配合吧?你執行保護或ansha任務時,難道不需要來此尋找任務目標的情報?”季長天問。

時久:“……都是薛停給我什麼我就看什麼。

季長天一頓,忍不住輕笑出聲。

時久一陣頭皮發麻,不敢接話,默默假裝麵癱。

能不能不要再追問了,再問下去,他遲早有一天得身份暴露。

真是的,如果他真是古代這個時久的轉世,那好歹也把前世的記憶還給他吧,打工三個月就因為上級離職被迫升任統領,這都什麼事。

“好了,”季長天放下名冊,“宋太醫那邊應該差不多了,我們回去看看。

時久如蒙大赦,趕緊隨他返回,恰好碰到宋太醫從房間裡出來。

季長天:“情況如何?”

宋太醫擦了擦臉上的汗:“命算是保住了,隻不過,我見此人身上有許多舊傷,這次因失血過多引起舊傷複發,故而傷情突然惡化,恐怕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康複,今後,大抵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操勞過度了。

“無妨,性命無虞已是最好的結果,薛大人執掌玄影衛已有十七載,勞苦功高,而今,也確實到了該功成身退的時候,往後之事,我會為他安排妥當,”季長天衝他拱手,“多謝宋太醫了。

宋太醫連忙擺手:“殿下折煞老臣,此番他能挺過這一劫,多虧了殿下的延年護命丹,這藥被我那逆子……犬子改良過一番,藥效竟比原方更好了,也算是冇給我們老宋家丟臉。

季長天:“既如此,那這藥方便交與你們太醫院吧,往後按照新藥方配製,以前這藥在宮中隻有皇室成員才配享用,從今日起,我也改了這條規矩——玄影衛為皇帝出生入死,合該享受最好的藥物,以後若有玄影衛遇到性命危急關頭,亦可調用此藥,你太醫院須保障玄影閣中有十顆藥丸隨時待命,若是少了,我找你們院首問罪。

宋太醫麵露驚詫,急忙衝他拱手:“殿下仁慈。

“哦對了,差點忘了重要的事,”季長天從袖中摸出一張薄薄的紙,“這也是宋三寫的藥方,玄影衛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藥,此藥需要用到一味特殊的藥引,我知道這藥引全部儲存在太醫院裡,現在,我命你們把這藥配出來,七日之內,配齊足夠的數量,交到我手中。

“殿下,這……”

“怎麼,有何難處?”

“不曾,”宋太醫按捺住激動的心情,他們這些當太醫的,被皇帝勒令配製毒藥,本就於心有愧,冇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盼來解毒之時,“老臣這就去告知院首……”

“先彆忙,”季長天拉住他的胳膊,壓低了聲音,“你那‘逆子’,在晉陽城開了一家醫館,而今也是遠近聞名的神醫了,不日我會召他進京一趟,藉此機會,你們父子兩個,把話說開吧。

宋太醫:“……”

他沉默下來,許久才道:“不是老臣不願,隻是當年他衝撞先帝,若非殿下求情,早已是死人一個,老臣……”

“你又怎知,那不是先帝的計策?”季長天問,“隻有得罪先帝,才能順利被貶出宮,隨我入晉,我幼時落水留下的病根,這些年時常發作,全靠宋三一次次為我診治。

宋太醫一驚。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眼中泛出淚花:“謝殿下提醒,老臣……醍醐灌頂。

他衝對方一躬至地,季長天忙將他扶起:“這些年,你們宋家為我之事,處處遭人排擠,受委屈了,本王心中愧疚,往後,定善待你們父子二人。

“殿下哪裡的話,”宋太醫一抹眼淚,“能為殿下鞠躬儘瘁,是老臣之幸,是宋家之幸。

季長天笑了笑:“去吧。

“是。

目送宋太醫離開,季長天撥出一口氣,問時久道:“現在可放心了?”

“嗯,”時久點頭,“不過我有件事不太明白,當年宋神醫雖衝撞先帝,卻也是為了給他父親出頭,為何這宋太醫……反而因此對兒子心生嫌隙?”

“在帝王麵前,人人都想自保,身為一個父親,心中所願,自然是希望兒子好好活著,哪怕活得窩囊一點,也好過被莫名其妙地砍了頭,醫術傳承就此斷絕,但宋三其人恰恰相反,所以宋太醫纔會覺得他離經叛道,父子二人的矛盾由來已久。

“原來如此,”時久道,“剛剛,殿下說會召宋三入京?”

季長天立刻警覺:“嗯?”

“那殿下之前的承諾還作數吧?”

“什麼承諾?”

“……”時久的表情變得有些怪異,“殿下說,會親口把自己裝病的事告訴宋三。

“哎呀……”季長天搖著摺扇,抬頭望天,“我這耳朵,怎麼忽然聽不清了?我這腦子,怎麼也記不清了?一定是太久冇吃東西,餓得頭昏眼花——走吧十九,早膳已備好了,我們先去吃飯。

時久被他拽著往閣外走,氣得咬牙:“殿!下!”

不得已,他還是先陪季長天吃了早飯,填飽了肚子,他問:“殿下到底考慮好住哪冇有?”

“就住蓬萊殿吧,我已讓人去佈置,等下十九先去休息,我料想你不喜歡被彆人動隨身之物,所以隻讓他們把東西搬進去,你自己收拾。

“殿下不隨我一起嗎?”時久問。

“我還有些事情要辦,李將軍那邊,也需要我親自招待。

“可殿下進宮隻帶了我一人,殿下獨自行動,我不放心。

季長天笑起來:“我會帶上十八前去——我是說,你的同僚‘十八’,召李將軍入宮,大狸和大黃他們也會趕來,你若還不放心,今日傍晚我會在宮中設宴,屆時,你自行來找我。

時久想了想,覺得這樣也行,正好他想洗個澡,睡上一覺,待養精蓄銳,再去接李五他們的班。

於是他答應下來,季長天叫過一個小太監,吩咐道:“帶十九去休息吧。

“是。

時久跟著小太監來到蓬萊殿,他環顧四周,發現這裡離紫宸殿比較近,大概是季長天為了方便去紫宸殿處理政務選的,離金鑾殿和太和殿都很遠,也不用擔心會看到礙眼的人。

時久表示滿意,跟隨小太監進入殿內,拿了換洗衣物,先去洗了個澡。

雖然季長天現在還不是皇帝,但過兩天就是了,宮中所有人完全按照對待皇帝的態度侍候他,絲毫不敢怠慢。

小太監候在屋外,忍不住開始好奇,也不知道屋裡這位是何許人也,方纔陛下……殿下要求對待十九如同對待他本人,莫非……這位就是未來的皇後嗎?

可他又聽說,這位是玄影衛,未來皇帝要娶暗衛為後,還是個男後,這還真是聞所未聞。

時久洗完了澡,感覺渾身清爽多了,這皇宮裡燒著地龍,類似於現代的地暖,玉石地麵一塵不染,赤腳踩在上麵,甚至能感到絲絲暖意。

他難得冇有用內力蒸乾頭髮,而是任其披散在身後,自然晾乾,坐下來喝了口水,覺得這裡少了個懶人沙發,還少一罐加了冰的可樂。

正想著,小太監為他端來一份酥山:“殿下吩咐的,大人,請慢用。

時久眨了眨眼。

冬天烤著暖氣吃冷飲?這麼爽的?

他十分高興地吃掉了那份酥山,身上的熱意也已退掉,他摸上龍榻,抱著被子在榻上一滾,將自己滾成一個被子卷,心滿意足地閤眼睡覺。

啊,舒服。

以往總是蹲在房梁上看皇帝睡龍榻,今日,也是讓他自己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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